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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線地龍龐大的屍身,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漸失生機的灰褐色。鱗片失去了昨夜掙紮時的油亮光澤,變得暗淡、鬆垮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、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——血腥、腦漿的腥膻、地龍體液特有的腐蝕性酸臭,以及被碾壓的靈植汁液的青澀氣。昨日那場短暫卻凶險至極的搏殺,似乎將這片山坡積累了數月的寧靜與生機,撕開了一道猙獰的血口。
陳禾靠坐在“節點石”旁,臉色蒼白,嘴脣乾裂,身上多處傷口隻是用撕下的、相對乾淨的衣襟草草包紮,透出暗紅的血漬。他幾乎一夜未眠,先是處理自身的傷勢——用岩水仔細清洗被腐蝕液灼傷的麵板,敷上搗爛的止血草和“藍心菜”葉片(後者清涼,似乎能緩解灼痛),又服下了最後一顆回氣散,強撐著運轉《厚土訣》恢複那徹底乾涸的靈力。直到後半夜,才勉強穩住傷勢,恢複了一絲行動力。
此刻,他望著眼前這具龐大的妖獸屍體,以及周圍一片狼藉的靈田和菜地,心中冇有多少劫後餘生的慶幸,隻有沉甸甸的疲憊和亟待處理的現實。
地龍必須儘快處理。如此濃烈的血腥氣和妖獸氣息,在靈氣日漸濃鬱的此地,無異於黑夜中的明燈,會吸引來更多、更麻煩的“訪客”。無論是食腐的妖獸,還是被此地異常靈氣波動吸引而來的其他存在,都不是現在的他能應付的。
他掙紮著起身,拿起已擦拭乾淨、但鋤刃上仍殘留一絲不易察覺暗紅血線的青岩鋤,走向地龍屍體。
分解一頭一階中階妖獸,對他而言是首次。他冇有任何經驗,隻能憑藉常識和玉簡中零星提到的、關於妖獸材料價值的描述,摸索著進行。
他先費力地撬開地龍那堅硬的頭骨——昨晚青岩鋤貫入的傷口是最好的切入點。腦漿和汙血已經半凝固,他忍著噁心,用削尖的木片小心剝離,尋找可能有價值的東西。很快,他在破碎的腦組織深處,觸碰到一塊核桃大小、入手溫涼、呈不規則多麵體、顏色暗沉如土、卻隱隱有微弱褐色光華流轉的晶體。
妖核!鐵線地龍的土屬性妖核!一階中階妖獸的精華所在,蘊含較為精純的土屬性妖力,是煉製土係丹藥、符籙,甚至輔助修煉土屬性功法的上好材料,價值不菲!
陳禾心中一喜,小心地將這沾滿穢物的妖核取出,在一旁的積水中反覆沖洗乾淨。妖核入手沉實,內部那股渾厚而略顯暴烈的土係妖力清晰可感。這是此戰最珍貴的戰利品。
接著,是地龍身上那層防禦力驚人的暗褐色鱗甲。他用青岩鋤嘗試剝離,發現鱗甲與皮下筋肉連線極為緊密,且異常堅韌,以他現在的狀態和青岩鋤的鋒利,剝離起來異常困難,且極易損壞鱗甲。他隻能退而求其次,用青岩鋤較薄的側刃,沿著鱗甲邊緣,小心地切割、撬動,花費了近一個時辰,才勉強剝下了相對完整、大約覆蓋了地龍身軀中段的數十片巴掌大小的鱗甲。這些鱗甲邊緣並不齊整,帶著筋肉殘渣,但質地堅硬,隱泛幽光,是煉製防禦法器或護甲的好材料。
地龍口中那兩排細密鋒利的牙齒,他也費了些功夫一一撬下,約有百餘顆,雖然單個細小,但質地堅硬尖銳,且似乎天然帶有微弱的破甲和腐蝕特性,或許可用於煉製一次性消耗類法器,如“透骨針”之類。
地龍那長滿環狀肌肉、生命力最旺盛的軀乾中段,他擷取了約三尺長、最粗壯的一段。其肉質蘊含著豐富的血氣與土係妖力,雖然口感恐怕極差,且需特殊處理去除妖力中的暴烈雜質,但對煉體修士或某些特殊功法而言,或許有些價值。他自己是不打算吃的,但留著或許將來有用,或可交易。
至於地龍那具有強烈腐蝕性的體液腺體,他不敢輕易觸碰,用大片的樹葉包裹著泥土,遠遠掩埋了。剩下的龐大骨架、殘破頭顱、以及大部分皮肉內臟,他實在無力處理,也知留之有害,便用青岩鋤在遠離靈田和破屋、靠近山林邊緣的一處偏僻窪地,挖掘了一個深坑,將其全部推入掩埋,又用大石和厚土壓實,儘可能掩蓋氣味。
做完這些,日頭已近中天。陳禾累得幾乎虛脫,身上草草包紮的傷口又有多處崩裂滲血。但他不敢休息,還有更緊要的事——評估和修複靈田的損失。
他蹣跚著走回靈田。眼前景象,依舊讓他心頭一陣刺痛。
靠近昨夜戰場中心的邊緣地帶,大約有半分地(三十平方左右)的靈稻被徹底摧毀。或被地龍翻滾碾壓成泥,或被腐蝕體液沾染,焦黑枯萎,生機斷絕。另有大約一分地的靈稻,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,東倒西歪,葉片破損,根係或多或少受到震動或損傷,長勢勢必大受影響。隻有最核心的、靠近埋藏地靈石區域的大約一分半靈稻,基本保持了完好,隻是稍顯淩亂。
旁邊的菜地也未能倖免。“藍心菜”被壓垮了一片,“地燈籠”藤架倒塌了大半,漿果散落一地。“水芹”更是被翻起的泥土掩埋了許多。損失同樣不小。
粗略估算,昨夜一戰,他損失了將近兩成的預期靈米收成,以及三成左右的蔬菜產出。更重要的是,對這片剛剛因埋入地靈石而煥發升級的土地,造成了不小的物理破壞和地氣擾動。
但,並非全是壞訊息。
陳禾強打精神,以神識感知地氣,同時仔細觀察那些受損靈稻的狀態。他驚訝地發現,儘管植株受損,但土地深處,那股因地靈石而變得充沛活躍的地脈靈氣,似乎正以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方式,緩慢地修複著地氣的損傷,滋養著那些受損但未死的根係。尤其是“小三元養地陣”覆蓋的核心區域,地氣流轉雖然因昨夜的戰鬥和地龍的垂死掙紮而短暫紊亂,但此時已重新趨於平穩,甚至在主動“撫平”那些因翻攪而造成的、淺層地氣的“褶皺”。
而那些受損的靈稻植株本身,在濃鬱的地脈靈氣和“小三元養地陣”的持續滋養下,也展現出了驚人的生命力。許多倒伏的植株,莖稈並未完全折斷,隻是彎曲,葉片破損處,已有極其細微的、淡綠色的新生組織在嘗試癒合。一些根係受損的,也在努力萌發出新的、細白的根鬚,探向下方肥沃濕潤的土壤。
隻要後續照料得當,給予充足的時間和靈雨滋養,這些受損的靈稻,有很大希望能恢複過來,甚至可能因禍得福,在修複過程中,根係紮得更深,植株更健壯。當然,產量和品質肯定會受到影響,但至少,希望冇有完全斷絕。
這發現,讓陳禾沉重的心情稍稍好轉了一些。地靈石的埋藏和“小三元養地陣”的存在,不僅提升了靈田的潛力,更賦予了其強大的韌性與自我修複能力。這或許纔是耕耘與守護之道的深層意義——不僅在於對抗外敵,更在於為所珍視之物,打造一個能夠抵禦風雨、並在創傷後自我恢複的、堅固而富有生機的“基盤”。
他立刻行動起來。先是小心地將那些徹底枯死、無法挽救的靈稻植株連根拔起,集中堆放到一旁,曬乾後可作為燃料或漚肥。對於倒伏但未斷的,他尋來柔韌的細草莖,將其輕輕扶正,與旁邊完好的植株綁縛在一起,藉助同伴的力量支撐。對於葉片破損嚴重的,他剪去完全焦枯的部分,減少養分流失。對於菜地,他也一一扶正、補種、清理。
整個下午,他都在做這些細緻而繁瑣的修複工作。動作因傷痛和疲憊而遲緩,但異常專注、耐心。小獼似乎也明白形勢嚴峻,不再嬉鬨,默默跟在旁邊,幫忙叼來細草莖,或者用爪子撥開壓住菜苗的土塊。
當最後一株被壓垮的“藍心菜”被重新栽好,夕陽已再次西沉。陳禾直起痠痛不已的腰,看著眼前這片雖然依舊殘破、卻已初步恢複秩序、重新挺立起生機的土地,長長地、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他回到破屋前,生起篝火。將從地龍身上割下的、相對“乾淨”的一小塊肌肉(約拳頭大小),用削尖的木棍串起,放在火上小心炙烤。妖獸血肉蘊含暴烈妖力,直接食用對低階修士有害,但他實在太需要補充體力了。他一邊烤,一邊嘗試以自身微弱的靈力,緩緩滲透、煆燒,試圖驅散、煉化其中過於暴戾的妖力成分。
火焰舔舐著暗紅色的肉塊,發出滋滋的聲響,油脂滴落,火苗竄起。一股奇異的、混合了焦香、土腥和淡淡血腥的氣味瀰漫開來。小獼在一旁饞得直流口水,但陳禾冇敢給它,隻扔給它幾顆之前采集的、能快速補充體力的野果。
肉烤得外焦裡生,口感粗糙堅韌,帶著濃烈的土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蝕性刺痛感。陳禾皺著眉頭,一小口一小口地、費力地咀嚼、吞嚥。每吃下一口,都能感覺到一股灼熱、蠻橫的力量在胃中散開,衝擊著經脈。他立刻運轉《厚土訣》,引導、煉化這股力量。過程並不輕鬆,那妖力與自身靈力格格不入,需花費數倍心力才能勉強將其轉化為滋養肉身、補充消耗的“養分”。
但效果也是明顯的。幾口肉下肚,配合《厚土訣》的煉化,他明顯感覺到一股熱流湧向四肢百骸,疲憊痠痛大為緩解,身上傷口的癒合似乎也加快了一絲,乾涸的靈力恢複速度也提升了些許。
這妖獸肉,雖難吃,卻是大補之物。隻可惜,以他現在的修為和手段,難以大量處理和安全食用,隻能偶爾作為“猛藥”補充。
吃完這頓“補宴”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篝火劈啪,映照著陳禾沉靜而略顯憔悴的臉。他手中握著那塊溫涼的鐵線地龍妖核,感受著其中渾厚的土係妖力,又看了看旁邊那堆初步處理過的鱗甲、利齒和獸肉。
戰利品雖豐,代價亦慘重。
但這就是這片天地的法則。想要得到,就必須付出,必須守護,必須承受。
他將妖核小心收起。又將鱗甲、利齒、獸肉分彆用大樹葉和藤蔓包好,存放在破屋內相對乾燥通風的角落。這些都是寶貴的資源,未來或可用於煉器、交易,或作為關鍵時刻的補充。
然後,他走到門邊,望向月光下靜謐的山坡。靈田、菜地、蜂巢、破屋,都籠罩在銀輝之中。昨夜的廝殺與狼藉,彷彿隻是一場不真實的噩夢。隻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儘的、淡淡的血腥與焦土氣息,以及身上隱隱作痛的傷口,提醒著那場戰鬥的真實。
“地靈感應陣”靜靜運轉,與“小三元養地陣”的地氣迴圈交融,默默守護著這片劫後餘生的土地。
他知道,危機並未過去。地靈石的存在,靈田的快速恢複,以及昨夜戰鬥殘留的氣息,可能引來更多、更強的覬覦。他必須更快地提升實力,加固防禦,尋找更可靠的盟友或退路。
但此刻,他心中並無多少恐懼。隻有一種曆經血火淬鍊後,愈發沉靜、愈發堅韌的決心。
他關上門,將篝火撥得更旺一些,然後盤膝坐下,開始晚課修煉。
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,滋潤著傷體,也堅定著道心。
屋外,月華如水,山風如訴。
漫長的黑夜過後,總會迎來黎明。
而耕耘與守護之路,註定要在這一次次的創傷與修複、失去與獲得中,蜿蜒向前,直至那心中所盼的、青禾遍野的永恒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