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青山傻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霧氣還冇散。，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，火光照得他臉上紅彤彤的。他生得好看，眉眼清俊，麵板白淨，跟村裡那些曬得黝黑的孩子不一樣。隻是眼神呆呆的，盯著火苗半天不眨眼，嘴角還掛著點口水。“明明，粥好了冇？”裡屋傳來奶奶的咳嗽聲。，笨拙地站起身，掀開鍋蓋。熱氣撲麵，他也不知躲，就那麼愣愣地站著，直到被熱氣熏得後退兩步，纔想起去拿碗。，端著走進裡屋。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。她接過碗，看見江明手上燙紅了一片，眼眶就紅了。“傻孩子，燙著了也不知道吭一聲。”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奶奶喝。”，把碗遞迴去：“你先喝，奶奶不餓。”，往後退了一步，固執地站在那裡。他知道奶奶總是把吃的省給他，以前爺爺在的時候是這樣，爹孃在的時候也是這樣。後來爺爺走了，爹孃也走了，就剩他和奶奶，還是這樣。“奶奶不喝，明明也不喝。”他說得慢，但清楚。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這孩子傻是傻，可心是好的，比那些心眼多的人都強。，江明喝了另一半。喝完粥，江明去院子裡劈柴。他力氣不大，劈得慢，但一下一下的，很認真。，霧氣散了。。
高廣帶著兩個跟班晃悠進來，看見江明在劈柴，嗤笑一聲：“喲，傻子也會乾活呢？”
江明抬頭看了他一眼，低下頭繼續劈柴。
高廣走過去，一腳踩在柴火上：“傻子，昨天讓你砍的柴呢？”
江明愣愣地說：“砍了，給奶奶燒火了。”
“老子讓你給我砍的柴呢？”高廣嗓門大起來，“你聾了？”
江明想了想，認真地說：“奶奶冷，要燒火。”
高廣身後的跟班笑起來：“廣哥，這傻子就會說他奶奶。”
高廣也笑了，彎腰撿起一塊柴火，在手裡掂了掂：“你奶奶那個老不死的，冷就冷著唄，早點死了你也省心。”
江明抬起頭，眼睛還是呆呆的，但手裡攥緊了斧頭。
“瞪我？”高廣上去就推了江明一把，“傻子還敢瞪人？”
江明往後踉蹌兩步，摔在地上。斧頭掉在一旁。
高廣哈哈大笑，把手裡那塊柴火扔到江明身上：“起來啊，傻子，起來打我啊。”
江明坐在地上，看著他，不說話，也不起來。
“冇意思。”高廣覺得無趣，招呼兩個跟班，“走，去找那個寡婦玩玩。”
三個人嘻嘻哈哈地走了。
江明從地上爬起來，拍拍身上的土，把柴火撿起來，繼續劈。劈著劈著，他停了一下，往東邊看了一眼。東邊住著紅姐。
中午，太陽正毒。
江明揹著揹簍上山砍柴。這是每天的活計，他熟門熟路，走的都是平時走的小道。
走到半山腰，聽見有人喊他。
“明明！”
江明回頭，看見張紅從山路上趕過來。她穿著打著補丁的藍布衫，頭髮挽在腦後，臉上帶著汗，臉蛋紅撲撲的。二十八了，可看著還跟二十出頭似的。
“紅姐。”江明停下來等她。
張紅走到跟前，喘了口氣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塞給他：“給，剛蒸的窩頭，還熱著呢。”
江明接過來，布包還帶著她的體溫。他開啟一看，兩個黃燦燦的玉米窩頭，比奶奶蒸的大多了。
“回去跟奶奶一起吃。”張紅笑著說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江明點點頭，把布包小心地放進揹簍最底下，上麵蓋上柴刀和繩子。
張紅看著他笨拙的動作，心裡發酸。這孩子心眼實，誰對他好，他就記一輩子。
“高廣又去找你麻煩了？”張紅問。
江明不說話。
張紅歎了口氣：“以後他再欺負你，你就跑，跑來找紅姐。”
江明抬起頭，看著她：“紅姐不怕他？”
張紅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怕他乾什麼？他還能吃了紅姐？”
她伸手想摸摸江明的頭，江明下意識躲了一下，又停住，讓她摸到了。
張紅笑著收回手：“行了，上山吧，小心點，早點回來。”
江明點點頭，揹著揹簍往山上走。走出老遠，回頭看了一眼，張紅還站在那裡，朝他揮揮手。
他轉回身，繼續走，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熱熱的，漲漲的，跟喝粥不一樣。
下午，山裡起了雲。
江明砍了一捆柴，正準備下山，天色突然暗下來。他抬頭看，烏雲壓頂，要下大雨了。
他趕緊背上柴火往山下跑，跑著跑著，雨點子就砸下來了。瓢潑大雨，瞬間把他澆了個透。
山路濕滑，他走不快，看見前麵有個山洞，就鑽了進去。
山洞不深，但足夠避雨。江明把柴火放下，蹲在洞口看雨。雨下得很大，山裡的樹都被打得東倒西歪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山洞深處，黑漆漆的。閒著也是閒著，他往裡走了幾步。
洞不深，冇走幾步就到頭了。他正要轉身回去，眼角餘光瞥見石壁上有什麼東西。
他湊過去看，石壁上刻著字，密密麻麻的。
江明不認得幾個字，奶奶教過他一些，但那是照著村裡那本破舊的《三字經》教的，能認出來的不多。可這些字，他看著看著，竟然慢慢明白了意思。
最上麵三個字最大：《長生訣》。
下麵是小字，他順著看下去，越看越入神。那些字像是活了一樣，一個一個往他腦子裡鑽。
突然，石壁上的字亮了一下。
江明嚇得後退一步，揉揉眼睛再看，字還在。他鬆了一口氣，以為自己眼花了。
可就在這時，那些字真的動了。
它們從石壁上浮起來，閃著淡淡的金光，一個接一個地往江明眉心飛去。江明想躲，身子卻動不了，眼睜睜看著那些字飛進自己腦袋裡。
然後，石壁上的字消失了，光滑得像從來冇刻過東西。
江明呆立在那裡，腦子裡嗡嗡的，多了很多東西。那些字在他腦海裡轉，排列成一篇完整的功法——練氣、煉體、養魂、五感、根骨、長生……
他大部分看不懂，但最前麵的練氣篇，他看懂了。
“氣者，天地之精，人身之本。呼吸吐納，引氣入體……”
江明試著照做，深吸一口氣，慢慢吐出來。一遍，兩遍，三遍。
突然，他感覺到一絲熱流，從頭頂往下走，一直走到肚子裡，然後在肚子裡轉了一圈，又往下走，走到腳底板，又往上走，走回頭頂。
暖洋洋的，舒服極了。
他一連吐納了十幾遍，那股熱流越來越明顯，最後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，跟泡在熱水裡一樣。
江明睜開眼睛，愣住了。
山洞還是那個山洞，可他能看清石壁上每一道紋路，能聽見洞外雨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，一滴一滴，清清楚楚。他能聞到泥土的腥味，草木的清氣，還有遠處不知什麼花的香味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手上的麵板好像比以前細膩了一點。
外麵的雨漸漸小了。
江明背上柴火，走出山洞。雨後的山，空氣清新得不像話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。
下山的時候，他腳步輕快，冇覺得累就到家了。
奶奶在門口張望，看見他回來，趕緊迎上來：“淋著冇有？冷不冷？”
江明搖搖頭，放下柴火，把揹簍底下的布包拿出來：“奶奶，窩頭，紅姐給的。”
奶奶接過來，開啟一看，眼眶又紅了：“她也是個苦命人，還惦記著咱。”
晚上，奶奶蒸了窩頭，祖孫倆一人一個，就著鹹菜吃了。江明吃得很慢，一邊吃一邊想著腦子裡那些字。
吃完飯，奶奶收拾碗筷，江明蹲在灶台前燒水。
“明明，昨天教你的那幾個字，還記得不？”奶奶問。
江明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奶奶從灶台邊上摸出根燒火棍，在地上劃拉：“來，寫寫看。”
江明接過燒火棍，一筆一畫地寫：“人、口、手、大、小。”
五個字，寫得工工整整。
奶奶有些驚訝，這孩子今天怎麼寫得這麼好？平時教多少遍都記不住，今天一遍就會了？
“再寫個‘山’字。”奶奶說。
江明寫了個“山”。
“水”字呢？
江明又寫了個“水”。
奶奶高興壞了：“我孫子聰明著呢！誰說我家明明是傻子？”
江明咧嘴笑，笑著笑著，眼神暗了一下。他不是傻子了，可他不能讓外人知道。
夜裡，江明躺在炕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那篇《長生訣》還在轉，後麵的他看不懂，但前麵的練氣篇，他要練。
他坐起來，盤腿坐在炕上，照著白天的法子吐納。
熱流又出現了，在身體裡轉來轉去。轉著轉著，他感覺腦袋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，清楚了一些。
他想起今天聽見的雨聲，想起看清的石壁紋路，想起奶奶教的字他一遍就記住。
這不是做夢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。月光明亮，他能看見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，一片一片，清清楚楚。
他又想起高廣今天說的話——“你奶奶那個老不死的”。
他攥緊了拳頭。
然後，他想起紅姐站在山路上朝他揮手的樣子，心裡那股熱流又出現了，跟練功的時候不一樣，但也很暖和。
他重新閉上眼睛，繼續吐納。
夜很深了，月亮掛在窗外，照在江明臉上。他的眼睛，好像比白天亮了一點。
第二天一早，江明照常起來劈柴、燒火、喝粥。奶奶看他眼睛亮亮的，精神也好，心裡高興，嘴上冇說。
“明明，今天還上山？”
江明點點頭。
“彆往深了走，早點回來。”
江明又點點頭。
他背上揹簍出門，走到村口，碰見高廣一夥人。
高廣斜著眼看他：“傻子，今天砍的柴給我留著，聽見冇？”
江明低著頭，繞過他走了。
高廣在後麵笑：“傻子就是傻子，罵都不知道還嘴。”
江明走遠了，才抬起頭。他眼睛還是亮亮的，但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山路上，他又碰見了張紅。
張紅提著籃子，看樣子是要去挖野菜。看見他，笑了：“明明，今天也上山？”
江明點點頭。
“一起走吧。”張紅走過來，“紅姐一個人上山也害怕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山上走。張紅在前麵走，江明在後麵跟著。走了一段，張紅回頭看他，笑著說：“明明今天話少了。”
江明愣了一下，說：“紅姐，高廣欺負你，你告訴我。”
張紅腳步一頓，回頭看他。這孩子眼神認真，不像是在說傻話。
她笑了笑：“行，他欺負紅姐，紅姐就告訴明明，明明幫紅姐打他。”
江明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張紅被他逗笑了，伸手摸摸他的頭：“好了，快去砍柴吧，紅姐去挖野菜，中午早點回去，彆讓奶奶擔心。”
江明看著她走遠，轉身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張紅已經走遠了，看不見了。
他又想起昨天那個山洞，想起那些飛進他腦子裡的字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，但知道那東西能讓他變聰明，能讓他力氣變大。
他攥了攥拳頭，感覺比昨天又有力氣了。
要是紅姐挨欺負……
他轉身，繼續往山上走。
日頭升高了，山裡鳥叫蟲鳴，熱鬨得很。江明一邊走，一邊吐納。那股熱流一直在身體裡轉，越轉越順暢，越轉越舒服。
他不知道，這隻是開始。
他也不知道，山下的村子裡，高廣正帶著人往張紅家去。
江明砍完柴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他揹著柴火下山，腳步比昨天更快了。走到村口，就聽見有人在喊。
“打起來了！打起來了！”
“那個寡婦，跟高廣打起來了！”
江明愣了一下，扔下柴火就往村裡跑。
跑到張紅家門口，就看見高廣正揪著張紅的頭髮往外拽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臭寡婦，給臉不要臉！”
張紅臉上帶著巴掌印，嘴角有血，卻死死咬著牙不說話，手裡攥著一把剪刀。
周圍圍了一圈人，冇一個上去拉架的。
江明站在那裡，看著張紅嘴角的血，看著她被揪亂的頭髮，看著她手裡那把發抖的剪刀。
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“嗡”的一聲響了。
那股一直在他身體裡轉的熱流，突然衝上頭頂。
他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高廣看見他，嗤笑一聲：“喲，傻子也來看熱——”
話冇說完，臉上就捱了一拳。
江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，隻知道等他回過神來，高廣已經躺在地上，捂著臉嚎叫。
周圍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江明，像是頭一回認識他。
江明站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拳頭。
他也冇想到，自己這一拳，會這麼重。
高廣的兩個跟班這才反應過來，衝上來要打江明。江明也不知道躲，就站在那裡，等著他們衝過來。
“住手！”
張紅衝上來，把江明護在身後，手裡的剪刀對著那兩個人：“誰敢動他一下試試！”
那兩個人被她嚇得後退一步。
江明站在張紅身後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，看著她發抖的手，看著她護在自己身前。
他心裡那股熱流，又出現了。
跟練功的時候不一樣，但也暖洋洋的。
他悄悄握緊了拳頭，心想：
原來，這就是保護人的感覺。
可他還不知道，這一拳打出去，有些事就再也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