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能用耿家的司機。她不能讓這個宅子裏的任何一個人知道她去了哪裏。
於是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,戴上口罩,自己出門打了輛車。
江南與到達騎手公寓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。
夜色濃稠,路燈昏黃,公寓樓下停滿了黃色的外賣電動車。
她熟門熟路地找到了1209,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,抬手敲敲門。
開門的是那個陽光小狗。
他頭發亂糟糟的,嘴裏還叼著半根棒棒糖,看到她的那一刻,眼睛倏地亮了。
“嫂子?”他側身讓她進來,“你怎麽來了?”
江南與走進去,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。
客廳空蕩蕩的,臥室的門開著,但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身影。
“蘇時序呢?”她問。
“老大啊,應該快回來了吧,”楊小帆關上門口,笑嘻嘻地說,“坐啊嫂子,別站著。”
江南與在沙發上坐下後楊小帆給她倒了杯熱水。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江南與問。
“楊小帆,你叫我小帆就行。”
江南與點點頭: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三,”他反問,“你呢?”
“二十五。”
楊小帆笑了笑,那笑容裏帶著一點促狹的意味:“老大談了個姐姐啊。”
江南與不想他一直誤會下去。她舔了舔唇:“我跟他…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。”
楊小帆沒有再說什麽,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“我不信”。
江南與覺得這個話題沒什麽聊下去的必要,便笑了笑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就在這時,密碼鎖響了幾下,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。
江南與的心猛地一拎。
門開了,蘇時序走了進來。
他看到沙發上的江南與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你來幹什麽?”他問,眉眼冷淡得跟那晚如出一轍。
楊小帆愣了愣,把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:“人家姐姐大晚上的來找你,你這是什麽態度?”
江南與尷尬地站起身,手指攥著包帶:“我看你沒收錢。”
楊小帆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,忽然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,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:“所以你們是……包養關係?”
江南與還沒來得及開口,蘇時序已經剜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不重,但冷得能殺人。楊小帆縮了縮脖子,識趣地閉上了嘴。
“我不認識她。”蘇時序說。然後他看向江南與,鋒利的目光像把沒有溫度的刀,“你可以走了嗎?”
江南與站在那裏,手心出了一層薄汗。
“我又給你轉了一次,”她說,“你把錢收一下?”
蘇時序看著她,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你的一萬塊,”他一字一頓地說,“是想試探什麽?”
果然是個有原則的聰明人。
江南與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麵上沒有露出來。她看著他,故作鎮定:“什麽意思?”
“南滬市最貴的酒店也不過一萬多一晚,我不覺得我這間小小的公寓配得上。”
他什麽都知道。知道她不是單純還錢的,知道他一旦收了那一萬塊錢,就意味著預設了某種關係的存續。
楊小帆站在一邊,急得直跺腳:“你倆打什麽啞謎呢?能不能說人話?”
蘇時序沒有理他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江南與,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“你收了,我就告訴你。還是你不敢?”江南與說。
蘇時序冷哼一聲:“你激我也沒用,說清楚。你到底想幹什麽?”
楊小帆終於忍不住了:“你倆誰能跟我解釋一下你們是在幹什麽?”
江南與看著蘇時序,看著那雙冷得要命的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很喜歡這裏,”她說,“還能再來嗎?”
蘇時序高聳的眉骨微微動了一下
“你沒自己的家嗎?”他問。
江南與沉默了一瞬。
家。她有家嗎?
那個她連臥室的門都不敢出的房子能叫家嗎?
她或許可以住到酒店。
可酒店需要登記身份證。萬一哪個環節泄露,或是被無孔不入的媒體捕捉到“耿太太深夜獨自入住酒店”的畫麵,不知又會憑空生出多少是非與揣測。
這麽大的南滬,她連一個能安靜崩潰的角落,都找不到。
“我隻想累的時候,能躲到這裏休息休息。”江南與認真的看著蘇時序說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些。這些話太真了,真到不像是對一個隻見過一麵的陌生人說的。
可她就是說了。也許是因為他不關心她是誰,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太冷了,冷到她覺得不管她說什麽,都不會在那片冰麵上砸出任何痕跡。
所以她會很安全。江南與想要的,就是他的這份事不關己。
楊小帆在一旁聽得心軟了:“姐姐,你客氣什麽?想來隨時歡迎,別理他,他就這個德性——”
蘇時序瞥了他一眼:“你閉嘴。”
楊小帆乖乖閉嘴了。
蘇時序轉過頭,看向江南與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那雙眼睛裏的溫度,似乎降得更低了。
“我這裏不歡迎你,錢你不用還了。”
說完,他上前一步,將門開啟。
門敞著,走廊裏的感應燈亮了,江南與看了他一眼。
蘇時序卻沒有再看她,他的目光落在門外的某個地方,像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的連結。
江南與瞭然地點點頭,拿起包,走了出去。
她走到電梯門口,按下按鈕。電梯在別的樓層,要等一會兒。
就在這時候,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姐姐!”
江南與轉過身。楊小帆從走廊那頭跑過來,手裏攥著手機,氣喘籲籲的。
“咱倆加個微信,”他把手機遞過來,螢幕上已經開啟了二維碼名片,“以後他不在的時候,你可以過來。把錢給我就行。”
江南與看了他幾秒,然後掏出手機,掃了他的二維碼。
“謝謝你,小帆。”她說。
“謝什麽呀,”楊小帆露出一排白牙,把手機揣回兜裏,“姐姐你路上小心啊。”
電梯門開了。江南與走進去,轉過身,看著楊小帆站在走廊裏,朝她揮了揮手。
門關上了。
電梯緩緩下降。江南與靠在電梯壁上,想起蘇時序剛才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我這裏不歡迎你。”
既然不歡迎,那天晚上為什麽要收留自己呢?
還周到又體貼。
蘇時序,你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?
出了公寓,江南與站在樓下,她拿出手機,點開楊小帆的對話方塊,給他發一個紅包。
對麵回了個【謝謝姐姐!】,外加一隻瘋狂鞠躬的小狗。
然後秒收。
江南與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她開啟叫車軟體傳送了訂單後,再次點開了蘇時序的對話方塊,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
【對不起,我承認試探了你,但我是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