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與的指甲抵著手心裏的皮肉,迎上他的視線,搖了搖頭:“沒有告狀。”
“是嗎?”
耿為初嗤笑一聲。那聲笑從鼻腔裏溢位來,高高在上。
他放下刀叉,身體微微後仰,靠在椅背上,好整以暇地望向她。
“爸媽年紀也大了,更何況,他們也幫不上你什麽忙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以後,我們夫妻之間的事,還是我們自己解決。你說呢,南南?”
這話聽得江南與的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呼吸有些壓抑。
耿為初是在警告她不要自不量力,更不要試圖尋求“外力”介入這段關係去挑戰他的權威。
她沒用,孃家沒用,任何人都沒用。
江南與垂下眼,掩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
耿為初似乎對她這個反應還算滿意,眼底那層冰冷的審視略微化開一絲。
“我重新幫你預約了產檢,這週五上午,我陪你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江南與點頭,卻沒有看他。
這時,耿為初的視線,才終於落到她一直緊緊攥在左手裏的那個紙袋上。
“手裏拿的什麽?”他問。
江南與看了一眼:“回來路過一家蛋糕店買的。”
“你想吃蛋糕讓廚師給你做就是了,這些不入流的蛋糕店,還不知道放了多少科技與狠活。你現在懷著孕,吃壞了身體怎麽辦?”
說著,他朝旁邊的傭人遞去一個眼神。
傭人立刻會意,上前一步,朝江南與伸出手,姿態恭敬:“太太,給我吧。”
江南與卻下意識地將紙袋往身後帶了帶。
這個細微的,帶著抗拒意味的動作,讓耿為初的目光沉了沉。
江南與硬逼著自己抬起頭,臉上緩緩擠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是討好的笑容:“可是我真的很想吃。就這一次,好不好?”
耿為初垂眼拿起雪白的餐巾,慢條斯理地按了按唇角,而後終於大發慈悲地揮了揮手,對傭人道:“忙你的去吧。”
江南與暗暗鬆了口氣,她緩了緩,言歸正傳:“昨晚我下車下得急,手機好像落在你車上了。”
用餐完畢的耿為初起身走近她:“一會兒司機來接我的時候,讓他給你送來。”
“嗯。”
他低頭看著她,然後伸出手,將她攬入懷中。
寬大的手掌落在她的後背上,輕輕拍了兩下。
“南南,”耿為初溫柔地說,“我們以後不吵架了,好不好?”
江南與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昨夜的爭執,她的離家出走,那場無聲的對抗與冰冷的雪夜,在這個擁抱裏,似乎都煙消雲散了,從未發生過。
江南與的臉頰被迫貼在他家居服的前襟上,她的手臂遲疑地抬起,回抱了他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的嘴角虛虛上揚,眼睛裏什麽都沒有。
—
江南與拿回手機解鎖後點開了通話記錄。
昨晚,耿為初一個電話都沒有。
他沒有找過她,她所有激烈的情緒在他那裏,沒有激起半點水花。
涼意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。
她不知是該慶幸,還是該悲哀。
自己在他心中原來無足輕重。這場爭吵,從頭到尾,狼狽的那個人,隻有她自己。
江南與深吸了一口氣,開啟微信,在新增好友的輸入框裏按照便簽條上的號碼,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進去。
跳出來的頭像是一張黑夜中的海平麵。
深藍色的天幕與墨色的海水在遠處交融成一條模糊的線,隻有零星的光點散落在畫麵上,分不清是星星還是遠處漁船的燈火。
江南與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“新增到通訊錄”。
打招呼的對話方塊彈出來,她想了想,打下一行字:
“你好,我是江南與。”
然後輕輕點了傳送。
做完這一切,江南與將蘇時序買的那份早飯吃得幹幹淨淨。
連掉在紙袋裏的麵包屑都沒放過。
其實她並不餓,隻是想握住些什麽。
比如,那個人在晨間拎著紙袋向她走來時的光。
—
浴室裏的熱水從頭頂澆下來,江南與站在花灑下閉著眼睛。
水聲很大,嘩嘩地響著,蓋過了一切,可怎麽都蓋不住她腦子裏,蘇時序那雙又黑又冷的眼睛。
出來的時候,她裹著浴袍坐在床邊,頭發還在滴水。
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,是一通陌生來電。
江南與接起:“你好,哪位?”
“是我,黎瑾。”
江南與陡然一怔。
方纔洗澡時積攢的那一點暖意,在這一瞬間被抽得幹幹淨淨。
“你怎麽會有我的電話?”江南與的聲音冷了下去,不是刻意的,是身體本能的反應。
“唉,別提了,”黎瑾歎了口氣,“昨天我看你找為初也沒什麽事,後來一興奮,就把這事給忘了。我今天纔想起來跟他說。”
江南與很想說“你接別人老婆的電話還嫌沒什麽事,你不覺得這很荒謬嗎”。
可她隻是深吸一口氣說:“沒事。”
“我聽他說,你倆還為這事鬧得不愉快?”
江南與沒接話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不知道耿為初跟黎瑾說了多少,不知道他是怎麽描述昨晚那場爭吵的。
是輕描淡寫地隻說了鬧脾氣,還是把她說塑造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潑婦?
她隻知道,無論耿為初怎麽說的,在黎瑾麵前,她都已經輸了。
“別生氣啦,說到底都是我的錯,”黎瑾半哄半笑。
但那笑意在江南與聽起來可沒有一絲歉意,更像是某種幸災樂禍。
“不用,”她說,“說開就好了。”
“那怎麽行,”黎瑾不依不饒,“我不給你解釋清楚,萬一你們夫妻倆有什麽誤會,他又要來怪我。我可不想背這個鍋。”
“不會,”江南與皺了皺眉,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反正餐廳我已經訂好了,涵香閣,12點。給我個麵子,一大早就被人拒絕可是會影響我一天的心情哦。”黎瑾笑道。
“那好吧,謝謝。”江南與應下,既然盛情難卻,那她也想會會這個女人。
“以我和為初的關係,你跟我也沒什麽好客氣的,中午見!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“以我和為初的關係。”江南與咀嚼著這句話,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冰碴,慢慢咯過心口。
她握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,臉色異常難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