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青嵐握著手機，站樓下，腦子裏跟過電影似的把剛才那通電話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。
周建國的聲音，周建國的笑，周建國說“田恬沒事兒”。
沒事兒？沒事兒她電話怎麽跑你手裏去了？沒事兒你接她電話幹嘛？
他又撥了一遍田恬的號，關機了。
陳青嵐站那兒，手心直冒汗。抬頭瞅瞅天，黑咕隆咚的，一顆星星都瞅不見。低頭看看手機，快一點了。
他想起周老說的話——“明天去那個磚窯，把銅錢埋在樹底下。”
現在去？
他猶豫了幾秒，一咬牙，攔了輛計程車。
車上，司機從後視鏡瞄他好幾眼。
“哥們兒，這大半夜的去那邊兒幹嘛？那一片兒可荒，連個鬼影都沒有。”
陳青嵐沒接話。
司機自個兒在那兒叨叨：“我開了二十年夜班，那地兒拉過人，都是白天去的。晚上去的，您是頭一個。”
陳青嵐還是沒接話。
他低頭看著手裏那把銅錢，車窗外路燈的光一閃一閃的，照得那些銅錢泛著暗黃色的光，一枚一枚串在一塊兒，用紅繩穿著，拿手裏沉甸甸的。
司機見他不想說話，也識趣地閉嘴了。
車開了四十多分鍾，越開越偏，兩邊的高樓變成矮房子，矮房子變成荒地，最後停在那條土路口。
“哥們兒，我隻能到這兒了，再往裏我這車進不去。”司機回頭看他，“您確定要在這兒下？”
陳青嵐付了錢，推開車門。
外麵一片漆黑，隻有遠處偶爾閃過幾點燈火。風吹過來，帶著土腥味，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，像什麽東西爛了。
司機探出腦袋：“哥們兒，要不我等你？你這出來也不好打車。”
陳青嵐想了想，搖頭：“不用，您先回吧。”
司機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跟瞅神經病似的，發動車子掉頭走了。
車尾燈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夜色裏。
陳青嵐站路口，周圍一片死靜。
他開啟手機手電筒，沿著那條土路往裏走。
白天來的時候沒覺著，這條路還挺長。兩邊是荒地，長滿了野草，風吹過，草葉子嘩啦啦響，跟有什麽東西在裏頭竄似的。
走了得有十分鍾，終於瞅見那個磚窯的黑影。
白天看就是個破磚窯，晚上看……晚上看像個蹲地上的怪物，黑黢黢的，煙囪歪著，跟伸出來的脖子似的。
陳青嵐站那兒，深吸了口氣，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那棵歪脖子樹跟前，他停住了。
樹還是那棵樹，但樹下那團黑氣，沒了。
他愣了愣，用手電筒照了照，樹底下光禿禿的，除了雜草啥也沒有。
不對啊，前兩天那團黑氣還在這兒趴著，一拱一拱的，怎麽沒了？
他正想著，肩膀上那隻手突然動了動。
這回動的幅度挺大，跟揪了他一下似的。
陳青嵐猛地扭頭，啥也沒有。
但他聽見了。
有人在說話。
聲音特別小，斷斷續續的，聽不清說什麽，但確實有人在說話。就在附近。
他屏住呼吸，仔細聽。
聲音是從磚窯那邊傳過來的。
陳青嵐猶豫了幾秒，攥緊那把銅錢，往磚窯那邊走。
越走近，聲音越清楚。是個男人的聲音，沙沙的，跟嗓子眼裏卡著什麽東西似的。
“……還我……”
“……不還……”
“……我兒子……”
陳青嵐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他繞過一堆破磚頭，走到磚窯門口。
手電筒往裏一照，他看見了。
一個人。
不對，不是人。是半透明的，灰白色的，一個人形的輪廓，蹲在磚窯角落裏，雙手抱著頭，在那兒一抖一抖地說話。
陳青嵐腿都軟了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，沒見過這種東西。
肩膀上那隻手又動了動，這回不是揪，是推，推著他往前走。
陳青嵐硬著頭皮，往裏走了兩步。
那個東西突然不抖了，也不說話了。
它慢慢抬起頭，朝他這邊看過來。
陳青嵐看見了它的臉——如果那能叫臉的話。灰白色的，五官模糊，像蒙著一層霧，但能看出來是個男人，四十來歲的樣子。
它盯著陳青嵐，看了好幾秒。
然後它開口了，還是那個沙沙的聲音：
“你……你身上……有我兒子……”
陳青嵐腦子嗡的一聲。
什麽？你兒子？
他下意識低頭看自己身上，啥也沒有。又回頭看自己肩膀——那隻手還搭在那兒，灰白色的，半透明的。
等等。
手。
他猛地反應過來。
肩膀上這隻手，不是這個人的？
那這隻手是誰的？
那個東西慢慢站起來，朝他走過來。
陳青嵐往後退，後背撞到磚牆上，沒地兒退了。
那個東西走到他跟前，盯著他肩膀，盯著那隻手。
然後它哭了。
沒有聲音，但它哭了。那張模糊的臉上，有什麽東西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地上就不見了。
“兒子……”它說，“我兒子……”
陳青嵐低頭看自己肩膀，那隻手還在，一動不動。
他突然明白過來了。
這隻手，是它兒子的。
那個吊死的老闆，有個兒子。
他兒子也死在這兒？
“你兒子……也在這兒？”他問。
那個東西點頭，指著磚窯深處。
陳青嵐用手電筒照過去，那邊黑漆漆的，啥也看不見。但他能感覺到，有什麽東西在那兒。
“他怎麽死的？”他問。
那個東西沒回答，隻是搖頭，一直搖頭。
然後它突然抬起頭，朝磚窯外麵看過去。
陳青嵐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，啥也沒有。
但那個東西開始往後退，一邊退一邊說：
“他來了……他來了……”
說完，它就消失了。
跟從來沒存在過似的，就那麽沒了。
陳青嵐愣在原地，手電筒照著那一片空蕩蕩的磚窯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
誰來了？
就在這時，磚窯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陳青嵐猛地轉身，手電筒照過去。
一個人影站在磚窯門口。
逆著光，看不清臉，但那個身形，他認識。
周建國。
“小陳啊。”周建國的聲音慢悠悠的，“大半夜的，跑這兒來幹嘛？”
陳青嵐沒說話，攥緊了手裏的銅錢。
周建國往裏走了兩步，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，他在笑。那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笑。
“那本書，你爺爺留給你的，對吧？”他說，“那本書裏，夾著個東西。那個東西，你找到了嗎？”
陳青嵐心裏一緊。
什麽東西？那張紙？
周建國看他表情，笑了笑：“看來是找到了。那你知道那上頭寫的什麽嗎？”
陳青嵐還是沒說話。
周建國往前走了一步，壓低聲音：
“那上頭寫的，是你爺爺欠我爺爺的一條命。”
陳青嵐愣住了。
周建國看著他，臉上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你爺爺，陳守拙，當年害死了我爺爺。”他說，“這事兒，你不知道吧？”
陳青嵐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周建國又往前走了一步，離他隻有兩三米遠了。
“那本書，應該歸我。”他說，“你手裏的銅錢，也應該歸我。你從那個老頭兒那兒拿到的東西，都應該歸我。”
他伸出手：
“拿來。”
陳青嵐攥緊銅錢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周建國笑了，笑得很輕：
“不給我也行。那你就留在這兒，陪你肩膀上那個東西，一起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：
“對了，田恬讓我轉告你，她挺好的，你別擔心。她現在在我那兒，喝喝茶，聊聊天，挺開心的。”
陳青嵐腦子轟的一聲。
“你把她怎麽了？”
周建國沒回答，消失在夜色裏。
陳青嵐想追出去，但腳底下跟釘了釘子似的，動不了。
他低頭一看，地上有什麽東西纏住了他的腳。
灰白色的，霧一樣的東西，從地底下冒出來，一圈一圈往他腿上纏。
他肩膀上那隻手突然動了，使勁兒往外扯他，想把他扯開。
但那些東西太多了，越纏越緊。
陳青嵐眼前越來越黑，耳邊隻剩下那個沙沙的聲音，一遍一遍地說：
“還我兒子……還我兒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