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青嵐握著手機,站單元門口,腦子裏嗡嗡的跟塞了窩馬蜂似的。
周老剛才說什麽?他爺爺,是他師兄?
“您……您認識我爺爺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周老的聲音聽著有點飄:“認識?何止認識。你爺爺比我大三歲,當年在青囊閣,是我師兄。我們一起跟師父學藝,學了八年。”
陳青嵐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從小跟著爺爺長大的,從來沒聽爺爺提過什麽青囊閣,什麽師弟。爺爺就是個普通老頭兒,種地、趕集、下象棋,逢年過節給人寫寫對聯,看著跟玄學這倆字兒壓根不沾邊。
“你現在方便嗎?”周老問。
“方便。”
“那行,你過來一趟。”周老報了個地址,在東四那邊,“有些事兒,電話裏扯不清楚。你來了,我把當年的事兒跟你說道說道。”
陳青嵐掛了電話,站那兒愣了好一會兒。
那隻手還搭在他肩膀上,涼颼颼的,但他已經有點習慣了,就跟脖子上掛了條冷毛巾似的。
他抬頭瞅了瞅黑漆漆的單元門,又看了看手機上那個地址,轉身往外走。
周老住的地方是個老衚衕裏的四合院,門口兩棵槐樹,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,樹齡看著比陳青嵐爺爺還大。
敲開門,周老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站門口上下打量他。
“進來吧。”
院子裏收拾得挺幹淨,種著些花花草草,正屋亮著燈。陳青嵐跟著進去,屋裏擺設簡單,一張八仙桌,幾把太師椅,牆上掛著一幅字——“順勢而為”。
陳青嵐盯著那幅字看了好幾秒。
周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笑了笑:“你爺爺寫的。”
“我爺爺?”
“嗯,三十多年前,他來看我,喝多了寫的。”周老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,“坐吧。”
陳青嵐坐下來,心裏七上八下的。
周老給他倒了杯茶,自己也端了一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你爺爺,什麽時候走的?”
“去年。”
周老點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:“他走之前,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?”
陳青嵐想了想:“就說讓我好好讀書,找個好工作,別的……沒說什麽。”
“那本書呢?他什麽時候給你的?”
“臨走那天,在醫院。”陳青嵐說,“他說咱家祖上給帝王看過風水,現在沒落了,但這書別丟。”
周老聽完,半天沒說話。
窗外的風吹得槐樹葉子沙沙響。
“你爺爺是個倔脾氣。”周老終於開口,“當年要不是他倔,也不至於……”
他說到一半停住了。
陳青嵐等著。
周老看了他一眼,歎了口氣:“有些事兒,我本來不想說。但你既然得了那本書,有些事兒你就得知道。”
他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眼神好像飄到老遠的地方去了。
“民國那時候,北京城有個地方叫青囊閣。說是閣,其實就是個小院子,在琉璃廠那邊。閣主姓周,叫周明堂,是那一代最有名的風水先生。”
陳青嵐心裏咯噔一下。
周明堂。
那張紙上寫的“大弟子周明堂”。
“周明堂收過兩個徒弟。”周老繼續說,“大弟子姓周,叫周景雲,是我父親。二弟子姓陳,叫陳守拙,就是你爺爺。”
陳青嵐腦子轉得飛快。
那張紙上明明寫的“大弟子周明堂”,怎麽到周老嘴裏,大弟子成了周景雲?
“那周明堂是誰?”
周老看著他,眼神有點複雜:“周明堂,是我爺爺。”
陳青嵐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張紙上寫的……”
“什麽紙?”
陳青嵐從包裏翻出那本書,把夾層那張紙抽出來,遞給周老。
周老接過去,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“這東西,你從哪兒翻出來的?”
“夾在書裏。”陳青嵐說,“昨天才發現。”
周老盯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久到陳青嵐以為他不會說話了,他才抬起頭。
“這張紙,讓人動過。”周老說,“後頭的字,是讓人塗掉的。”
陳青嵐點頭。
周老盯著他:“你知道是誰塗的?”
陳青嵐搖頭。
周老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說:“塗掉這些字的人,是想瞞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周老沒直接回答,反問他:“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人?”
陳青嵐腦子裏立刻跳出周建國的臉。
“有。”他說,“我們所長,姓周。”
周老的眼神一下子變了。
“他叫什麽?”
“周建國。”
周老聽完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沒吭聲。
窗外的風好像停了,院子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“周建國……”周老喃喃地重複了一遍,“周建國。”
他看向陳青嵐:“他多大年紀?”
“四十五六吧。”
周老點點頭,好像在算什麽賬。
“你見過他家裏人嗎?”
陳青嵐搖頭。
周老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櫃子前,翻出一本發黃的相簿,開啟,指著一張老照片給陳青嵐看。
照片上是三個人——一個中年人坐在中間,兩邊站著兩個年輕人。中年人穿著長衫,留著山羊鬍,看著挺有派頭。左邊的年輕人瘦高個兒,右邊的矮一些,臉上帶著笑。
“中間這個,是我爺爺,周明堂。”周老指著左邊那個,“左邊這個,是我父親,周景雲。”又指著右邊那個,“右邊這個,是你爺爺,陳守拙。”
陳青嵐盯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爺爺年輕時候的樣子,他從來沒見過。
“那後來呢?”他問。
周老歎了口氣,把相簿合上。
“後來,青囊閣沒了。”
“為什麽沒了?”
周老看著他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因為出了一件事。”他說,“一件事,讓你爺爺和我父親,徹底翻了臉。”
陳青嵐等著他說下去。
但周老沒再開口。
他盯著陳青嵐看了很久,突然問:“你肩膀上那個東西,還在嗎?”
陳青嵐一愣,下意識扭頭瞅了瞅自己肩膀——啥也看不見,但那種涼颼颼的感覺還在。
“在。”
周老點點頭:“你想把它送走嗎?”
“想。”
“那行。”周老站起來,“你跟我來。”
後院比前院小,隻有一間小屋。
周老推開屋門,裏麵黑咕隆咚的,他拉了一下燈繩,一盞昏黃的燈泡亮了。
屋裏擺著個香案,上頭供著個牌位。牌位上寫的字,陳青嵐看不太清。
“跪下。”周老說。
陳青嵐跪下了。
周老點了三炷香,插在香爐裏,然後對著牌位鞠了三個躬。
“這是青囊閣曆代祖師的牌位。”他說,“你爺爺當年跪過,我父親跪過,我也跪過。今天你也跪一跪,算是認祖歸宗。”
陳青嵐不知道該說什麽,就那麽跪著。
周老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你肩膀上那個東西,是從磚窯跟過來的。那個吊死的人,有冤屈,有沒了的願,所以纏上你了。”
“那我該怎麽辦?”
周老從香案底下拿出一個小盒子,開啟,裏頭是一把銅錢,還有一麵小小的銅鏡。
“這把銅錢,是青囊閣傳下來的,用過多少代,數不清了。你拿著,明天去那個磚窯,把銅錢埋在樹底下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,你跟他說,讓他有什麽心願,托夢告訴你。”
陳青嵐一愣:“托夢?”
周老點頭:“他既然跟了你,就是想讓你幫他。你不讓他開口,他怎麽開口?”
陳青嵐接過那把銅錢,沉甸甸的。
“那這麵鏡子呢?”
周老看著他,眼神有點奇怪。
“這麵鏡子,不是給你的。”他說,“是給我自己留著的。”
陳青嵐不明白。
周老把鏡子收起來,歎了口氣。
“你回去睡吧。明天去磚窯,把事兒辦了。辦完之後,再來找我。到時候,我把當年的事兒,原原本本告訴你。”
陳青嵐回到家,已經快十二點了。
他把那把銅錢放床頭,洗了把臉,躺下。
那隻手還在肩膀上,涼颼颼的。
他閉上眼,想著明天去磚窯的事兒,想著周老說的話,想著那張老照片。
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,手機突然響了。
他摸過來一看,是田恬發來的微信。
“陳哥,你睡了嗎?”
陳青嵐回:“沒,怎麽了?”
田恬那邊沉默了一會兒,發過來一條語音。
陳青嵐點開,田恬的聲音壓得很低,聽著有點哆嗦:
“陳哥,我剛才加班,走的時候看見周所辦公室燈還亮著。我以為他忘了關,就想幫他關上。結果走近一看,他在裏麵,對著空氣說話。不是打電話,是對著空氣說。他說‘您放心,那東西我藏好了,他們找不到’。陳哥,我害怕……”
陳青嵐騰地坐起來。
他盯著這條訊息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手機又震了,還是田恬:
“陳哥,周所剛才從我身後走過去了。他看見我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就笑了笑。陳哥,我害怕……”
陳青嵐立馬撥過去。
電話響了很久,沒人接。
再撥,還是沒人接。
他穿上衣服,抓起那把銅錢,推門往外跑。
跑到樓下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
田恬的號碼。
他接起來,那頭傳來的卻是周建國的聲音:
“小陳啊,這麽晚了,還往外跑?”
陳青嵐腳步頓住了。
周建國的聲音慢悠悠的,帶著笑:
“田恬沒事兒,你別擔心。她手機落辦公室了,我剛看見,想給她送回去來著。對了,明天早上來我辦公室一趟,有點事兒跟你說。”
電話掛了。
陳青嵐站在夜色裏,握著手機,半天沒動。
他抬起頭,往公司方向瞅了瞅。
那邊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
但就在這時,他肩膀上那隻手,突然動了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