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投影儀風扇的嗡嗡聲。
周建國的笑臉僵在臉上,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,收回來不是,繼續伸著也不是。
陳青嵐盯著秦牧眉心那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黑線,腦子裏飛快閃過《青囊秘典》裏的幾句話——“金中藏煞,富貴險中求;煞破金身,一朝化為塵。”
什麽意思?這哥們兒有錢是真有錢,但命裏好像藏著什麽要命的東西?
“喂。”秦牧皺了皺眉,“問你話呢,發什麽呆?”
陳青嵐回過神來。
整個會議室的人都看著他。周建國的眼神裏寫著“你他媽別給我掉鏈子”,幾個同事的眼神裏寫著“看你怎麽收場”,還有個實習小姑孃的眼神裏寫著“社死現場好可怕”。
他站起來,走到投影屏前。
螢幕上是他熬了通宵改的第十八版方案——沙盤模型,商業綜合體,玻璃幕牆,流線型設計,現代感拉滿。
“秦少。”陳青嵐指著螢幕,“這個方案,確實能讓你感覺到氣吞山河。”
秦牧挑了挑眉。
“但不是現在。”陳青嵐接著說,“得等三個月後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這個專案的位置在北邊,對吧?挨著那條新修的景觀河。”陳青嵐沒看圖紙,直接說,“那塊地我去看過,原本是農田,地勢平坦,西北方向有個廢棄的磚窯。按照現在的規劃,主樓在中間,商場在兩邊,大門朝南開——標準的現代商業佈局,沒毛病。”
秦牧沒說話,但眼神變了變。
“可問題就在這兒。”陳青嵐說,“太標準了。那塊地的氣是散的,需要時間聚。你把樓蓋起來,人住進去,商家開起來,人氣慢慢養著,得三個月左右,那股氣才能養起來。到時候你站在主樓頂層往下看,才能感覺到什麽叫氣吞山河。”
周建國在旁邊急得直搓手:“秦少,小陳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讓你說話了嗎?”秦牧看都沒看他,盯著陳青嵐,“你剛才說的那些,是蒙的,還是真懂?”
陳青嵐沒接話。
他現在腦子裏亂得很。剛才那番話,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蹦出來的,就跟昨晚跟周建國說“你做噩夢了吧”一樣,嘴比腦子快。
秦牧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笑了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周所長,你們設計院還有這種人才?”
周建國立刻堆起笑臉:“秦少您說笑了,小陳就是普通員工,平時也就畫畫圖……”
“那行。”秦牧站起來,“普通員工,跟我走一趟。”
陳青嵐一愣:“去哪兒?”
“現場。”秦牧已經往門口走了,“你不是說那塊地的氣是散的嗎?帶我去看看,怎麽個散法。”
秦牧的車是一輛黑色大G,停在公司樓下,紮眼得不行。
陳青嵐坐上副駕的時候,還覺得這事兒跟做夢似的。二十分鍾前他還在會議室裏等著挨罵,現在就坐甲方車上去工地了?
“別緊張。”秦牧一邊開車一邊說,“我這人不吃人。”
陳青嵐沒說話。
“剛才你說那番話,誰教你的?”秦牧問。
“沒誰教。”陳青嵐說,“瞎說的。”
“瞎說能說那麽準?”秦牧瞥他一眼,“那塊地有個廢棄磚窯的事兒,我們拿地的時候才知道,前期調研報告裏根本沒寫。你去過現場?”
“沒去過。”
“那你怎麽知道的?”
陳青嵐沉默了。
他怎麽說?說我也不知道,就是腦子裏突然蹦出來的?
秦牧也沒追問,車裏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我爺爺以前請過一個老先生。”秦牧突然開口,“給我家看祖墳,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,跟剛才你說的差不多。他說,你們家這風水,富貴是富貴,但有個坎兒,得過了才能往下走。”
陳青嵐心裏一動:“什麽坎兒?”
“沒說。”秦牧笑了笑,“收了錢就走了。後來我爺爺托人去找,找不著了。”
車拐進一條土路,顛了幾下,停在一塊荒地邊上。
“到了。”
那塊地比陳青嵐想象的大。
視野開闊,確實有河——說是河,其實就是一條窄窄的水渠,水流不急,水質看著還行。西北方向幾百米外,果然有個廢棄磚窯,紅磚裸露,煙囪歪著,看著隨時要倒。
陳青嵐下了車,站在地頭。
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,帶著點土腥味。
他閉上眼。
那本書裏的內容又開始在腦子裏翻騰——“察形勢,辨方位,觀水口,審氣脈。”
再睜開眼時,他看見了。
地裏的氣是散的,沒錯。但不是均勻地散,而是被什麽東西攪亂了——那些本該緩緩流動的氣,到了磚窯那個位置就像撞上了牆,打著旋兒往回翻。
他往磚窯方向走了幾步。
氣更亂了。而且……
等等。
磚窯邊上那棵歪脖子樹底下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不是風,不是鳥,是一小團黑氣,趴在地上,一拱一拱的。
陳青嵐眯著眼想看清楚,那團黑氣突然不動了,然後——抬頭。
朝他這邊看過來。
雖然隔了幾百米,雖然知道那不可能是活物,但陳青嵐後背還是炸起一層雞皮疙瘩。
“怎麽了?”秦牧走過來。
陳青嵐深吸一口氣:“那磚窯,以前出過事嗎?”
秦牧愣了愣: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出過什麽事?”
“十幾年前吧,有工人在裏頭幹活,磚窯塌了,壓死三個。”秦牧說,“後來就荒了。這事兒拿地的時候才知道,不然地價還能再壓壓。”
陳青嵐沒說話。
那團黑氣還趴在樹底下,但已經不看他了,繼續一拱一拱地往磚窯那邊鑽。
“秦少。”陳青嵐說,“這地你想要氣吞山河,得先把那磚窯處理了。”
“怎麽處理?”
“拆了。”陳青嵐說,“拆幹淨,土翻一遍,種上樹。”
秦牧盯著他看了半天: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“不用請人做場法事?不用埋點什麽鎮物?”
陳青嵐搖頭:“那些沒用。”
秦牧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笑了。
“行,聽你的。”他拍了拍陳青嵐肩膀,“走吧,回車上,跟你說點事。”
車上,秦牧沒急著發動,點了根煙。
“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?”
陳青嵐搖頭。
“昨晚上我做了一個夢。”秦牧吐了口煙,“夢見一個老頭兒,穿長衫,白頭發,指著我鼻子罵,說你家祖墳讓人動了,還在這兒花天酒地。”
陳青嵐心裏咯噔一下。
“那老頭兒長得什麽樣?”
秦牧想了想:“說不上來,模模糊糊的。但他說了一句話,我記得特別清楚——‘順勢而為’。”
陳青嵐腦子嗡的一聲。
順勢而為。
他昨晚夢裏那老頭兒說的,也是這四個字。
“然後呢?”他問。
“然後我就醒了。”秦牧掐了煙,“醒了之後睡不著,刷手機,看見周建國發朋友圈,說他手下熬夜改圖,愛崗敬業。配圖是你對著電腦的背影。”
陳青嵐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我就想著,反正上午要來公司,順便看看你這‘愛崗敬業’的哥們兒長什麽樣。”秦牧笑了笑,“結果你上來就給我整那出。”
他發動車子,往市區開。
一路上誰都沒說話。
快到設計院門口的時候,秦牧突然減速,靠邊停下。
“有件事想問你。”
陳青嵐看著他。
“剛纔在工地,你往磚窯那邊看了好幾眼。”秦牧盯著他,“你看見什麽了?”
陳青嵐沉默了幾秒:“沒什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秦牧看了他一會兒,沒再追問。
“行,不說拉倒。”他說,“下車吧,回頭請你吃飯。”
陳青嵐推開車門,腳剛落地,秦牧又喊住他:
“對了,周建國那人,你小心點。”
陳青嵐回到公司的時候,已經中午了。
剛進辦公區,就看見周建國站在他工位邊上,手裏拿著什麽東西。
聽見腳步聲,周建國回過頭,臉上帶著笑——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。
“小陳回來啦?”他把手裏的東西晃了晃,“這什麽書啊?從你抽屜裏翻出來的,寫得還挺深奧。”
陳青嵐心裏一沉。
周建國手裏拿著的,正是那本《青囊堪輿秘典》。
“周所,這是我爺爺留下的……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周建國把書往他桌上一扔,“我就好奇翻翻。不過小陳啊,咱們是做設計的,搞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,傳出去不好聽。回頭客戶知道了,還以為咱們靠看風水做設計呢。”
他拍了拍陳青嵐肩膀,壓低聲音:
“秦少那邊,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。他那人三分鍾熱度,今天對你感興趣,明天就忘了。踏踏實實畫你的圖,明白嗎?”
說完,他轉身走了。
陳青嵐站在原地,盯著那本書。
書還是那本書,但位置不對。
他明明記得今天出門前,把書放在抽屜最裏麵,壓在一堆檔案底下。周建國要翻出來,得把那堆檔案全拿出來才行。
他翻開書。
手指僵住了。
中間有幾頁,被人撕過。
撕得不明顯,隻撕了頁尾那麽一小條,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但那條撕下來的紙,沒了。
陳青嵐猛地回頭,看向周建國辦公室的方向。
門關著。
但門上那團黑氣,比昨晚更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