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兩點十七分,陳青嵐盯著螢幕上那堆CAD圖紙,感覺眼珠子快從眼眶裏掉出來了。
第十八版。
對,今天是第十八遍修改。
下午開會的時候,所長周建國拍著他肩膀,那叫一個語重心長:“小陳啊,年輕人別老想著下班,得多學習。秦少說的那個‘氣吞山河’的感覺,你回去好好悟一悟。悟出來了,這專案的提成夠你半年工資。”
陳青嵐當時真沒忍住,差點笑出聲。
一個富二代甲方,指著沙盤說感覺不對,要“氣吞山河”,這種鬼話周建國居然能一本正經地傳達下來,還讓他“悟一悟”。
悟啥?悟怎麽從他那間一個月八百五的隔斷間裏,悟出氣吞山河來?
他揉了揉太陽穴,餘光瞥見辦公桌角那本破書——《青囊堪輿秘典》。
那玩意兒是爺爺臨走前硬塞給他的。
老頭兒躺在病床上,手瘦得就剩一層皮,攥著他手腕的勁兒卻大得嚇人:“咱家祖上是給皇帝看風水的,後來沒落了,但這書……你留著,別扔。”
陳青嵐當時真沒往心裏去。一個農村老頭兒,臨死前給孫子塞本講風水的破書,這要寫成小說都沒人信。
但他還是帶來了,塞在工位最底下那個抽屜裏,從沒翻開過。
直到今天。
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,把書抽出來,隨手翻了一頁。紙都發黃了,上麵密密麻麻的毛筆字,他一個都認不出來——有點像篆書,又有點像更老的字型。
“廢物。”
他聽見自己嘴裏蹦出倆字。
說那本書,也是說自己。
“陳青嵐!”
走廊那頭突然傳來周建國的聲兒。
陳青嵐手一哆嗦,書頁邊兒從手指上劃過去,疼了一下,冒了滴血。血珠子掉紙上,眨眼就沒了,那泛黃的紙居然泛起點兒金色的光。
還沒等他看清楚,周建國已經推門進來了。
“還在呢?正好正好。”周建國拎著公文包,西裝釦子歪了一顆,渾身上下都是酒味兒,“秦少剛才又發微信了,說沙盤西北角瞅著不得勁兒。你明天早點來,把那塊的模型往下弄兩公分。”
陳青嵐抬頭看他。
淩晨兩點二十。
這胖子剛陪甲方喝痛快了,路過辦公室順嘴吩咐一句,就讓他“早點來”——說白了就是今晚甭想睡,明早八點必須交圖。
“周所。”陳青嵐盡量讓聲音聽上去正常點兒,“我按他說的改了十七遍了。”
“十七遍怎麽了?”周建國眼珠子一瞪,“年輕人別老講價錢,秦少什麽人?秦氏置地的少東家!能接他的活兒是你運氣,你知道外麵多少人擠破頭想進這個專案?”
陳青嵐沒接話。
就這時候,他突然覺得腦子有點暈,眼前的東西好像在晃。剛才被劃破的那根手指頭發燙,那股燙勁兒順著胳膊往上躥,最後停在眉心那塊兒。
然後他就看見了。
周建國眉毛中間那塊兒,有一團淡淡的黑氣。
不是瞎說,不是打比方,是真真切切的黑氣——就跟墨水滴清水裏似的,絲絲縷縷的,繞在他印堂那兒,他喘口氣那黑氣就跟著顫。
“你什麽眼神?”周建國被他看得直發毛,往後退了一步,“喝多了吧?趕緊回去睡覺,明天……”
“周所。”陳青嵐打斷他,“你這陣子是不是老做噩夢?夢見從高處往下掉,或者有什麽東西在後頭追你?”
周建國那張臉,瞬間僵那兒了。
安靜了大概三秒。
“瞎扯什麽!”周建國臉漲得通紅,酒勁兒上來了,“少他媽給我整這些沒用的,圖紙不改完你別想走!”
他摔門出去,皮鞋聲在走廊裏噔噔噔地遠了。
陳青嵐盯著那扇門,半天沒動。
他也不知道剛才怎麽就冒出那麽一句話。好像有什麽東西借著他的嘴,說出了他本來不可能知道的事兒。
低頭看手裏那本書。
剛才那滴血沒了,紙上的老字竟然在動,跟活了似的在頁麵上遊來遊去。更要命的是,他現在居然能看懂了。
“青囊者,天地之囊也。堪天道,輿地道,秘典傳承,非緣者不啟……”
一堆字直接往腦子裏鑽,不是看進去的,是本來就擱那兒等著,讓這本書給叫醒了。
陳青嵐啪地把書合上。
心跳得厲害。
他抬起頭,又看周建國走的那方向。走廊盡頭空蕩蕩的,但那個位置那團“氣”還在——灰不溜秋的霧,混著酒氣的渾濁,慢慢悠悠地散。
他又低頭看自己這工位。
西北角,一盆綠蘿早枯了。仙人掌也爛了根。電腦主機和路由器堆腳邊兒上,熱浪一陣一陣往上撲。他這位置背靠著廁所牆,正對著走廊那頭。
“工位正對走廊,是‘槍煞’,招小人,惹是非。背後沒靠,叫‘虛空’,心裏不踏實,根基不穩。電器堆一堆,算‘火煞’,脾氣躁,精力跟不上……”
腦子裏自動跳出這些詞兒。
陳青嵐騰地站起來,椅子撞背後櫃子上,哐當一聲。他踉蹌兩步,扶著桌子邊兒,大口喘氣。
瘋了。
肯定是熬夜熬瘋了。
他抓起那本書,往包裏一塞,逃似的衝出辦公室。
淩晨三點,北京東五環外那片城中村。
陳青嵐推開出租屋的門,十五平的屋子亂七八糟。衣服堆床上,外賣盒扔桌上,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,白天連太陽都見不著。
他一屁股坐床邊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腦子裏那些字還在翻騰,比加班還折騰人。但奇了怪了,他一靜下來,那些字也跟著消停了,跟退潮似的,靜靜沉在哪個角落裏。
他閉上眼。
再睜開,眼前的東西又變樣了。
屋裏那“氣”清清楚楚:窗戶對著那堵牆外邊兒,是隔壁樓凸出來的一個尖角,正衝著他床頭。那尖角上凝著一股發灰的氣,跟把刀似的,直直戳向他睡覺那塊兒。
“尖角煞。”
腦子裏又冒出個詞兒。
陳青嵐苦笑。
就算這些都是真的,又能咋?明天還得早起改圖,後天還得交房租,下個月還得還助學貸款。知道這些管啥用?能讓甲方不改圖?能讓周建國不欺負他?
能讓日子好過點兒嗎?
他往床上一倒,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。
窗外天快亮的時候,他終於睡著了。
夢裏有個穿長衫的白頭發老頭兒,站在他跟前,指著遠處的山啊河啊,說了四個字:
“順勢而為。”
陳青嵐想問他是誰,老頭兒轉身就走,背影慢慢融進霧裏。
他猛地醒了。
手機在響。
微信,周建國:
“秦少上午十點到公司看新方案,你九點前必須到,把所有修改稿都帶上。”
陳青嵐盯著這條訊息,又看看窗外那堵近得不能再近的牆,最後看看床頭櫃上那本古書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拿起手機,回了一個字:
“好。”
然後把書裝包裏,推門出去。
樓道裏黑咕隆咚,但他頭一回發現,自己好像能看清拐角那兒的“氣”——那兒有一團陳年老灰,像是攢了多少年的怨氣。
他頓了一下,還是走了過去。
那一下子,他覺著有什麽東西輕輕擦過他肩膀。
回頭。
啥也沒有。
上午九點五十五分,陳青嵐坐設計院會議室裏,前頭投影儀正放第十八版修改方案。
秦牧姍姍來遲。
這位秦氏置地的少東家,穿著一件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死貴的休閑西裝,懶洋洋推開會議室門,眼珠子掃了一圈屋裏人,最後落在投影屏上。
“改好了?”
周建國滿臉堆笑迎上去:“秦少,小陳昨晚熬了一宿,按您的要求……”
“沒問你。”秦牧打斷他,盯著陳青嵐,“你,那個畫圖的,我就問你,這回能讓我感覺到氣吞山河嗎?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秒。
陳青嵐抬起頭,對上秦牧那雙眼睛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因為他看見,秦牧眉心那塊兒,有一團金色的光。
那光亮得有點刺眼,可在金色最深處,藏著一根細得不能再細的——
黑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