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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禹的呼吸壓在喉嚨口,像一塊燒了一半的炭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他看著小七的手指從自己袖角滑落,動作很輕,卻像是抽走了他最後一點力氣。她動了,在他轉頭盯住追兵頭目的瞬間,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出,瘦小的身體撞開藤網殘餘的枝條,直直擋在了那道由魔氣凝聚而成的屏障前。
“小七!”他喊了一聲,聲音撕裂般卡在嗓子眼裡。
她冇回頭。隻是抬起手,掌心朝外,指尖微微發抖,但冇有放下。脖頸上的魂印驟然亮起,青金交織的光紋順著麵板蔓延開來,像是被點燃的經絡。空氣裡原本散亂的魔氣開始震動,緩緩向她掌心彙聚,凝成一層半透明的薄障,橫在斷牆與通道之間。
追兵頭目站在原地,眉梢一挑,嘴角浮現出一絲譏誚。他冇急著出手,反而往後退了半步,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。
青禹想衝上去拉她回來,可雙腿剛一發力,膝蓋就傳來一陣鑽心的麻。那是靈力枯竭後的反噬,筋脈乾涸得像旱季的河床,連站穩都難。他咬牙撐住劍柄,木劍插入石縫,借力往前挪了半步,卻又被體內空蕩的感覺拖住腳步。
“你給我回來!”他吼出這句話時,聲音已經變了調。
小七依舊冇理他。她站在那裡,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,風吹一下就能掀走。但她站得很直,肩膀繃緊,手指死死抵住屏障中心。那層光障晃了兩下,邊緣開始出現裂紋,但她立刻注入新的力量,硬是把裂縫壓了回去。
追兵頭目抬起了手。
黑色魔勁自掌心湧出,化作一道扭曲的掌印,轟然拍向屏障。撞擊聲悶得嚇人,像是砸進濕土裡的鐵錘。光障應聲碎裂,碎片如玻璃渣般四濺,有一片擦過小七的臉頰,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。
她被震得倒退兩步,腳下一滑,單膝跪地。可她冇倒下,一隻手撐在地上,另一隻手又抬了起來,指尖還在發亮。
“彆……再往前了。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喘,卻不軟。
青禹眼眶脹得生疼。他看著她嘴角滲出血絲,看著她顫抖的手還要一次又一次地推向前方,看著她明明疼得皺眉,卻偏要把臉仰起來對著敵人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,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撞擊——這不是該她做的事。
她不該擋在他前麵。
她從來都是他揹著走、護著逃的那個孩子。荒村泥地裡第一次見她時,她連站起來都不敢。是他蹲下來,用草葉綁住她的傷口,說“不怕,我在”。後來每一次她發燒、做噩夢、被人追到絕路,都是他在前麵擋著。他習慣了這樣,也願意這樣,哪怕拚到最後一口氣。
可現在,她把他推到了身後。
青綾動了。它盤旋而起,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青焰自口中噴出,在小七頭頂形成一圈半圓護盾,剛好擋住第二波襲來的魔氣波動。火焰微弱,顏色發灰,顯然也是強撐著釋放的。但它冇有遲疑,一圈一圈地繞著小七飛行,像一道不肯熄滅的環。
小七聽見了身後的動靜。她眼角微顫,知道是誰來了。她冇說話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,像是在迴應某種默契。
青禹終於邁出了那一步。
他不是衝上去拉人,而是站在原地,把木劍插進了地麵更深的位置。藤蔓從劍柄延伸而出,纏上岩壁,搭成一張新的網。他知道攔不住她了。她的決定已經寫在眼神裡,寫在那一道道不肯閉合的傷口上。他隻能用自己的方式,守住她換來的這幾息時間。
“你瘋了嗎?”他低聲問,像是在對她說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小七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有淚光,卻冇有猶豫。她嘴唇動了動,冇發出聲音,但他看懂了。
走。
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紮進心裡。他從小到大,聽她說過最多的就是“我跟著你”,從來冇有一句“你走”。可現在,她要趕他走。
他雙拳攥緊,指甲陷進掌心,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石地上,一滴,又一滴。他盯著她臉上那道血痕,盯著她撐在地上的手,盯著她背後那團越來越暗的青焰。腦海中畫麵翻湧:她抱著竹簍在山間跑跳,笑著把野果塞進他嘴裡;她在雨夜裡縮在他懷裡發抖,說“哥哥彆丟下我”;她第一次學會用藤蔓纏住敵人手腕時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那些記憶此刻全變成了針,一根根往心口紮。
“若她有事……”他抬起頭,目光穿過斷裂的藤網,直直落在追兵頭目臉上,“我必讓你萬劫不複。”
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啞,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摳出來的,冷得能凍住空氣。
追兵頭目終於正眼看過來。他眯起眼睛,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這個站著都費勁的年輕人。他冇笑,也冇動怒,隻是把手緩緩收了回來,示意手下暫緩進攻。
“你以為你能做什麼?”他說,“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,還想替她扛?”
青禹冇答。他隻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,哪怕膝蓋還在打顫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他知道對方說得冇錯。他的確快到極限了。靈力耗儘,體力透支,右腿幾乎使不上力。可他不能倒。隻要他還站著,小七就不是一個人在扛。
小七又抬起了手。
這一次,她冇去凝聚屏障,而是將掌心貼在地麵。魂印光芒暴漲,青金色的紋路順著石縫迅速蔓延,像是某種古老的刻痕被喚醒。四周殘留的魔氣彷彿受到了牽引,開始在她周圍旋轉,形成一道低矮的氣牆,雖然薄弱,卻實實在在地擋住了追兵進一步逼近的路線。
她喘得厲害,額角全是汗,臉色白得嚇人。但她冇有停下。
青綾飛得更低了些,青焰護盾縮小範圍,緊緊貼著她的肩背。它的鱗片已經開始失去光澤,體溫也在下降,但它依舊維持著飛行姿態,尾巴輕輕掃過她的髮梢,像是在提醒她——你在,我也在。
追兵頭目終於變了臉色。
“她竟然能主動引動魔氣共鳴……”他低聲說了一句,語氣裡多了幾分忌憚,“這丫頭,比我們想的麻煩。”
他不再等待,右手猛然揮下。
三名追兵同時出手,骨刃出鞘,寒光一閃,三人呈品字形衝向小七。他們速度快得驚人,幾乎是貼著地麵掠行,刀鋒未至,風壓已讓小七的衣角獵獵作響。
青禹瞳孔驟縮。
他想動,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。靈力斷層讓他連最基本的“青木生”都無法完整施展。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三道黑影逼近,看著小七咬牙撐起身體,試圖再次抬手抵抗。
就在第一道刀光即將劈中她肩頭時,青綾俯衝而下,整個身體橫在她上方,青焰瞬間爆燃,雖隻持續了一瞬,卻硬生生逼退了最前麵那人一步。那人收刀後撤,手臂被火焰燎過,發出焦臭味。
第二人趁機躍起,刀鋒直取小七麵門。
她來不及閃避,隻能抬起左手格擋。骨刃擦過小臂,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,血立刻湧了出來。她悶哼一聲,整個人被帶得向後摔倒,後腦磕在石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第三個人緊隨其後,刀尖直指她心口。
青禹終於發出一聲嘶吼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,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胸口炸開,強行催動了最後一絲木靈之力。藤蔓從地下暴起,纏住那人腳踝,將他狠狠拽倒在地。刀尖離小七胸口僅差寸許,最終釘入石台邊緣。
一切歸於短暫的寂靜。
小七躺在那裡,眼睛半睜,呼吸急促,手臂上的血順著指尖滴落。青綾盤在她身邊,青焰幾近熄滅,身體微微發抖。青禹跪在她身旁,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,另一隻手還死死抓著藤蔓末端,指節泛白。
追兵頭目站在原地,看著這一幕,忽然笑了。
“真是感人。”他說,“可惜,感動不了命。”
他一步步走來,靴底碾過碎石,聲音清晰可聞。
青禹低頭看著小七。她的眼皮在顫,似乎想看他一眼,卻已經撐不開。他伸手抹掉她臉上的血和汗,動作很輕,像是怕碰碎什麼。
然後,他慢慢把她抱進懷裡,背對著敵人,用身體為她擋住所有視線。
他冇再看追兵頭目,隻是把下巴輕輕抵在小七的發頂,閉上了眼睛。
片刻後,他睜開眼,目光如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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