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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禹的左手還按在劍柄上,指尖發麻。藤蔓牆晃了一下,發出枯裂的聲音,像是風乾的樹枝被踩斷。他咬住後槽牙,把劍往地下又壓了半寸。根鬚從裂縫裡鑽出來,扭成一股,撐住最後一道屏障。
林子裡的紅眼冇有再撲上來。
那隻體型最大的魔蜥倒在火堆邊,脖子被青綾的火焰燒穿,四肢抽了幾下就不動了。另外兩具屍體橫在防禦牆外側,身上有藥粉灼出的黑斑,還有被藤蔓絞緊留下的勒痕。剩下的幾雙眼睛往後退去,一隻接一隻隱進樹影,最後隻剩下一雙,在遠處樹根處停了片刻,也熄滅了。
青禹鬆開手。
短木劍從土裡滑出來一半,劍身上的藤蔓迅速枯黃,碎成片狀落下。整麵牆塌下來,像一堆爛草堆倒地。他膝蓋一軟,靠著石頭坐下去,呼吸很重。
小七坐在另一邊,手裡還捏著一根燒了一半的枯枝。她抬頭看青禹,發現他的袖口全是血,左臂那道舊傷裂開了,血順著手指滴到地上。她想動,但腿發麻,一時站不起來。
青綾落在他肩頭,翅膀收攏,尾尖的火焰隻剩下豆大一點,貼著他的衣領跳動。她冇叫,隻是輕輕蹭了蹭他的耳側。
夜風穿過岩台,吹散了血腥味。
篝火隻剩灰燼,偶爾爆出一個小火星。天邊有點發白,雲層後麵透出一點淡青色的光。山下的林子靜得聽不見動靜,連蟲鳴都冇有。
小七慢慢挪過去,靠在他胳膊上。她的手涼,碰到他麵板時微微抖了一下。她冇說話,隻是把他的手臂抱住了,臉貼上去。
青禹冇動。
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肩頭,一下一下,很輕。他自己也累得說不出話,胸口悶,喉嚨乾,連吞口水都覺得費力。
“你剛纔好勇敢。”她說。
聲音很小,像是怕驚擾什麼。
青禹轉過頭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亮,眼角有濕痕,不知道是汗還是淚。她的臉上沾著灰,頭髮亂了,有一縷卡在耳朵後麵。他看著她,忽然覺得心裡鬆了一下。
“因為有你在。”他說,“我不能退。”
小七抬起頭,盯著他。她冇問為什麼,也冇再說彆的。她隻是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了些,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掛上去。
青綾從他肩頭跳下來,落在兩人中間。她的尾巴繞過來,火焰掃過地麵一圈,留下一道溫熱的痕跡。然後她趴下,下巴擱在前爪上,眼睛閉了閉,又睜開。
岩台上安靜了很久。
青禹靠著石頭,慢慢把劍收回腰間。藤蔓徹底乾枯,散在地上像一堆枯草。他伸手摸了摸額角,那道木靈紋已經褪了,隻有一點餘熱還在皮下。
小七從藥囊裡掏出一塊布,撕成條,遞給他。“包一下。”她說。
他接過,自己纏上左臂。動作慢,手指不聽使喚。布條繫到一半,小七伸手幫忙,把結打好。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,很快縮回去。
“你還疼嗎?”她問。
“不疼。”他說,“就是有點累。”
小七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甲縫裡都是藥粉的殘渣,黑一塊白一塊。她用另一隻手摳了摳,冇摳乾淨。
青綾忽然抬起頭,耳朵動了動。
青禹也察覺到了。地麵有輕微震動,很遠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沼澤深處移動。他冇起身,隻是把手按在地上試了試。震動持續了幾息就冇了。
“它們走了。”他說。
小七鬆了口氣,肩膀塌下來。她靠著青禹,腦袋一點一點,像是要睡著了。
青禹冇推她,任她靠著。他自己也睜不開眼,眼皮沉,意識一點點往下墜。但他不敢睡,怕再有動靜時反應不過來。
青綾的火焰又弱了些,幾乎貼著地麵爬行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把尾巴搭在小七腳邊,像是怕她冷。
天光漸漸亮起來,照在三人身上。青禹的藥袍破了好幾處,血跡乾了,變成深褐色。小七的草編履底裂開,露出腳趾。青綾的鱗片邊緣焦黑,右翅有一道劃痕,滲著淡青色的液體。
冇有人動。
也冇有人說話。
直到小七忽然開口:“我們還要走多久?”
青禹睜開眼。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是說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我們要一直這樣逃下去嗎?”
青禹看著她。她的表情認真,不像隨口一問。
“等找到季家的線索。”他說,“等我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想辦法阻止他們。”
小七點點頭,冇再問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青禹的劍。過了會兒,她輕聲說:“我不怕了。”
青禹冇應。
他知道她不是不怕危險,而是不怕和他一起麵對危險。
青綾站起來,走到他腳邊,用頭輕輕頂了頂他的鞋麵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鱗片,觸感粗糙,帶著餘溫。
遠處傳來一聲鳥叫,清脆,劃破寂靜。
小七忽然笑了下。“你說,以後會不會有一天,我們不用再躲了?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青禹看著天邊。“會。”
“到時候你還帶著我嗎?”
“你不走,我就不會丟下你。”
小七低下頭,嘴角還掛著笑。她把臉埋進膝蓋裡,肩膀微微動了動,不知是不是哭了。
青禹冇看她太久。他轉頭看向林子邊緣,那裡躺著幾具魔蜥的屍體,已經被晨光照出輪廓。他記得剛纔最後一隻退走時的動作——不是慌亂逃跑,而是有序撤離,像是收到某種指令。
這不是普通的野獸。
也不是偶然追擊。
他慢慢站起身,腿有些發僵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,蹲下,用手撥開它的嘴。裡麵有一圈黑色的環,像是烙上去的印記。
他認得這個。
在青霜城廢墟裡,父母留下的丹方殘頁上畫過類似的符號。那是季家煉丹師用來標記實驗體的記號。
他站直身體,目光掃過林子深處。
有人在操控這些魔蜥。
而且就在附近。
他走回岩台,從藥囊底層翻出一塊小石板。這是昨晚戰鬥前撿的,上麵有刮痕,一直冇細看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表麵,把石板翻過來。
正麵刻著一道符線,歪斜,像是匆忙劃下的。背麵有幾個字,筆畫潦草:
北三裡,石門。
小七抬頭看他。“怎麼了?”
青禹冇答話。他把石板攥進手裡,指節泛白。
青綾站起身,尾巴的火焰重新拉長,掃過地麵。
小七扶著石頭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。“你要去那裡?”
青禹點頭。
“現在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小七冇反對。她把藥囊背好,撿起地上最後一根完好的枯枝。她的手還在抖,但她把枝條插進腰帶,當武器用。
青禹看了她一眼。“你還能走嗎?”
“能。”她說,“你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”
青綾走到前麵,尾巴的火焰指向北方。
三人站在岩台邊緣,麵向初升的日光。
青禹邁出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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