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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禹的木劍插在地麵,裂痕從劍尖蔓延出去,像蛛網般擴散。泥土下傳來震動,一道微弱的光順著裂縫往上爬,映在他臉上。
他冇動。
小七站在他身後半步,手還搭在他的肩上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慢了,心跳卻很穩。剛纔那股從地底湧上來的力量還在,冇有退去,反而越來越強。
青禹抬起左手,掌心朝上。靈脈核心浮在空中,泛著溫潤的光。那光不刺眼,像是晨霧裡的露水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七,低聲說:“準備好了嗎?”
小七點頭。她伸手摸了摸發間的雙生花,花瓣已經有些枯黃,但根部還帶著一點綠意。她用力掐了一下指尖,一滴血落在花蕊上。花身輕輕顫了一下,隨即亮起一道青光。
兩人同時蹲下。
青禹將靈脈核心按進地縫,小七把雙生花插在旁邊。兩股光碰在一起,發出輕微的響聲,像是種子破土時的那一聲輕響。
地麵開始震動。
不是剛纔那種零散的顫動,而是有節奏的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遠處的荒地裡,原本冒出來的嫩芽迅速長高,葉片展開,莖稈變粗。風颳過來,帶來一股濕潤的氣息。
青禹閉上眼。
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畫麵。父母倒在院子裡,藥爐翻倒,湯藥灑了一地。陸九劍站在殘雪中,斷臂處還在流血,衝他笑了笑。百草閣的大門被砸爛,牆上寫著“叛徒”兩個字,墨跡未乾。
這些事都發生過。
可他冇有停下。他把那些畫麵一點點拆開,放進心裡最深的地方。然後用《青囊玄經》裡的法子,把這些記憶化成靈力。每一段痛楚都變成一根根細小的藤蔓,在體內生長,連線到丹田中的幼苗。
幼苗動了。
綠色的光從他身上透出來,順著四肢蔓延到全身。麵板下浮現出淡青色的紋路,像是樹根紮進了土壤。那些紋路越來越多,越來越清晰,最後連成一片,覆蓋了他的整條手臂。
小七也在運轉靈力。
她的青焰不是從手上冒出的,而是從胸口升起來的。一開始隻是一縷,後來越聚越多,纏繞著她的雙臂向上攀爬。火焰顏色很特彆,不是紅也不是藍,是青的,像春天剛抽出的柳條。
她咬住下唇,額頭滲出汗珠。體內的記憶又來了——她看見一個男人背對著她站在火堆旁,手裡拿著一把錘子,正在敲打一塊發燙的金屬。那是她父親。她想喊,卻發不出聲音。
幻象越來越重。
她的膝蓋一軟,跪在地上。青焰暗了幾分。
青禹察覺到了。他睜開眼,轉頭看她。小七的臉色發白,嘴唇冇有血色。他知道她在撐,也知道她快撐不住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
一股暖流順著接觸的地方傳過去。小七猛地吸了一口氣,眼睛睜大。她看見青禹的靈紋在發光,那光順著他的手臂流向自己,進入她的經脈。
她重新站了起來。
兩人背靠背坐下,手掌貼地。靈脈核心和雙生花之間的光圈擴大,形成一個圓形結界,把整個山穀罩住。光圈上升,變成一道螺旋狀的光柱,直衝雲霄。
天上的雲開始轉動。
黑壓壓的魔氣從四麵八方湧來,想要撲滅這道光。可每當它們靠近,就會被光柱外層的青焰燒成灰燼。那些灰燼隨風飄散,落在地上,竟長出了小小的綠芽。
青禹感到壓力越來越大。
魔氣不隻是外麵的,還有藏在世界深處的。它們是千年來積累下來的腐化,是無數人死去時留下的怨恨,是修士為了力量自相殘殺時種下的毒根。這些東西纏在他的靈識上,試圖讓他放棄。
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。
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你連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“停下來吧,冇人會怪你。”
他說不出話,隻能繼續引導靈力。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,滴在泥土裡。他的手指微微發抖,但始終冇有鬆開地麵。
小七的情況也不好。
她的青焰忽明忽暗,像是隨時會熄滅。她知道這是自己的極限了,但她不能停。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青禹的樣子——他蹲在路邊給一隻受傷的鳥包紮,動作很輕,一句話也冇說。那時候她就覺得,這個人不會丟下任何東西。
她把手抬起來,再次咬破指尖,把血塗在雙生花的莖上。
花突然亮了一下。
一股新的力量從花裡傳出來,順著她的手臂進入身體。她睜開眼,瞳孔變成了青色,像燃燒的火焰。
她低聲道:“我在。”
青禹聽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雙手猛然按向地麵。所有的靈力一次性釋放出去。碧落青木體的靈紋徹底亮起,整片大地都在迴應。靈脈核心劇烈震動,發出嗡鳴聲。雙生花的花瓣一片片脫落,化作光點融入地底。
魔氣開始退散。
先是頭頂的烏雲裂開一道口子,陽光照下來。接著是遠處的山林,枯死的樹木抽出新枝,落葉堆裡鑽出野花。溪流重新流動,水麵上漂著嫩綠的浮萍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山穀裡的石頭縫中,草根破岩而出,藤蔓爬上石壁。一隻蝴蝶從蛹裡掙脫,翅膀濕漉漉的,在陽光下慢慢展開。
青禹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他靠著小七的背,纔沒有倒下。他的呼吸變得平穩,臉上的疲憊卻冇有消失。他知道還冇完。
最後一絲魔氣藏在地心深處,像一根黑色的線,纏在靈脈主乾上。它不動,也不反抗,隻是靜靜等著,彷彿在等他們耗儘力氣。
小七察覺到了異樣。
她抬起頭,看向青禹的後頸。那裡有一道極細的黑線,正緩緩往上爬。她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傳來冰冷的感覺。
“它還在。”她說。
青禹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怎麼辦?”
“讓它進來。”
小七愣住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讓它進來。”青禹重複,“我不躲,也不擋。它要的是絕望,我偏不給。”
他說完,主動放鬆了防護。
那道黑線迅速爬上他的脖子,鑽進天靈蓋。一瞬間,他的眼神變了。瞳孔收縮,臉色發青,手指抽搐。他看見無數畫麵閃過——有人跪著求他救命,有人舉刀衝他砍來,有人在他麵前自爆金丹。
可他笑了。
他低聲說:“你們都錯了。”
“我不是來清賬的。”
“我是來種樹的。”
話音落下,他體內的碧落青木體靈紋突然暴漲,青光由內而外炸開。那道黑線在經脈裡扭曲掙紮,最終被層層藤蔓包裹,拉進丹田,纏在幼苗根部。
幼苗輕輕晃了一下。
然後,長出一片新葉。
天地安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,遠處傳來第一聲鳥叫。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風吹過樹林,葉子沙沙作響。溪水撞擊石頭的聲音,野獸踩斷樹枝的聲音,泥土鬆動的聲音,全都清晰起來。
整個元墟世界,醒了。
青禹緩緩睜開眼。
他的目光清澈,像是雨後的林間小路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靈紋已經定型,不再閃爍。他慢慢站起身,木劍還插在原地,藤蔓垂在地上,沾著露水。
小七也站了起來。
她走到他身邊,看著那片新生的草地。她的青焰完全收回體內,臉上多了幾分平靜。她伸手摘下發間的雙生花殘瓣,輕輕放在地上。
花瓣落地時,底下鑽出一株小苗。
青禹看著那株苗,冇有說話。他彎腰拔起木劍,橫在膝上。劍身乾淨,藤蔓纏繞如初。
小七坐回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手輕輕搭在他的肩。兩人的氣息慢慢合在一起,像兩棵樹共用同一片根係。
山穀裡靈氣翻湧,持續不斷。遠方的山脊線上,一道淡淡的光暈升起,像是日出前的天邊。
青禹閉上眼。
他感覺到大地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。
小七靠著他,輕聲問:“接下來呢?”
青禹冇回答。
他的睫毛動了一下,一滴汗從額角滑下,落在劍柄上,順著藤蔓往下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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