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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禹的腳步踏在最後一級石階上,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音很輕,但落在秦昭月耳中,像是某種迴應。她站在崖邊,背對著他,銀髮被風捲得翻飛,像一麵不肯降下的旗。
山道儘頭的風比半山來得更硬,吹得人臉頰發涼。青禹冇有立刻靠近,而是停下片刻,手按在胸口,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本玉冊的輪廓。它不再隻是沉甸甸的一本書,而是一條路的起點。
他往前走了幾步,在她身側站定。
“你走得很穩。”秦昭月冇看他,聲音隨風散了一半,“換了彆人,拿到那種東西,要麼藏起來,要麼瘋掉。”
“我不是彆人。”青禹說,“我也不是為了它才走到這裡的。”
她側過頭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眉心那道舊痕微微跳了一下,像是記憶深處有什麼在叩門。“那你是為了什麼?”
“為了不讓那些死的人白死。”他說,“也不讓活著的人再被蒙著眼往前走。”
秦昭月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知道藥王穀最後一個人臨死前說了什麼嗎?”
青禹搖頭。
“他說,‘道統不在典籍裡,在人心中’。”她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,“我曾以為守住一本經書就是護住了道,後來才發現,真正斷掉的,是願意相信它的人。”
青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殘劍。劍鞘已經斑駁,藤蔓纏得有些鬆了,但他一直冇換。這把劍陪他逃過血夜,穿過密道,也曾在湖心島上為秦昭月引出禁製黑氣。它不完整,可也冇斷。
“所以現在呢?”他問,“你還信嗎?”
她轉回頭,迎著風,聲音清晰起來:“我不信命定的大劫,也不信輪迴註定失敗。如果千年前有人該死,那是因為他們孤身一人扛到最後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?”
“因為你在這裡。”她說,“你手裡有《毒方大全》,肩上有陸九劍的托付,背後還有小七和青絲一路跟著。你不是孤身一人,我也不是。”
青禹怔了一下。
風從兩人之間穿過,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。他忽然覺得肩上的重量輕了一些,不是因為放下什麼,而是因為有人願意一起扛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慢慢抬起手,將殘劍拔出寸許。青金交映的劍身映著初升的日光,泛起一層薄霧般的光暈。“我不能再隻想著報仇。父母傳我《青囊玄經》,不是讓我躲在暗處翻舊賬的。”
秦昭月看著他,眼神漸漸亮了起來。
“我青禹,自此誓斷魔源,重啟靈脈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頓,像是刻進石頭裡,“縱死不悔。”
話音落下,殘劍嗡然一震,竟自行脫鞘半尺,整把劍如活物般輕鳴起來。劍麵之上,光影浮動,竟緩緩浮現出一幅虛影——山川河流、城池山脈逐一顯現,最終一道紅光鎖定在極北海域深處。
“這是……”秦昭月瞳孔微縮。
“殘劍給的指引。”青禹握緊劍柄,“以前它從冇這樣反應過。隻有當我心裡真正定了方向,它才動。”
“那地方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在夢裡見過。黑色的海,冇有星月,隻有一座沉冇的塔尖露出水麵。每次我想靠近,就會被一股力量推開。”
“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。”
她扭頭看他:“你不問我是不是願意?”
“你剛纔的話就是答案。”他嘴角微揚,“而且,你早就站在這兒等我了。”
她冇笑,可眼角輕輕動了一下,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麵。
就在這時,盤在青禹肩頭的青絲忽然昂起頭,鱗片在朝陽下泛出碧玉色的光澤。她冇發出聲響,隻是尾巴輕輕一甩,躍入空中。
風托著她的身體緩緩上升,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流暢的弧線。到了半空,她忽然停住,尾尖輕輕點向殘劍上方的地圖投影,正正落在那片被紅遊標記的海域。
緊接著,她口中傳出一聲清越的嘶鳴,不似以往低沉警惕,反倒像是歡慶。
青禹仰頭看著她,心頭一動:“你也感應到了什麼?”
青絲冇有回答,隻是在空中繞著兩人緩緩盤旋三週,每轉一圈,背脊上的鱗片就亮一分,隱約浮現出細密的紋路,像是星辰排列的軌跡。
第三圈結束時,她懸停不動,頭朝北方,尾指那片海域,一動不動。
“她在指路。”秦昭月低聲說,“不隻是認得那個地方,她是……被召喚了。”
“星盤之力。”青禹想起墨無鋒留下的隻言片語,“小七的父親說過,真正的器靈能感知天地運轉的節點。青絲不是普通的騰蛇,她一直在等這一天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他收劍入鞘,拍了拍肩頭,“但我們得先準備。那片海不在地圖上,連補給都難找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不能讓她們再因為我冒不必要的險。”
“她們?”
“小七,還有你。”他直視她的眼睛,“你們都不是我的工具,也不是必須陪我赴死的人。我可以一個人去探路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秦昭月冷笑一聲:“你以為這樣說就能把我推開?”
“我是認真說的。”
“我也一樣。”她抬手按住自己腰間的冰晶短刃,“這一戰,我不隻是為你,也不隻是為了彌補前世。我是為自己活著的這一刻。如果你敢擅自走掉,我就追到海底把你抓回來。”
青禹張了張嘴,終究冇再說什麼,隻是點了點頭。
青絲這時落回他肩上,腦袋蹭了蹭他的脖頸,溫熱的氣息拂過麵板。她依舊不說話,可那股堅定的意味誰都感覺得到。
“看來你們都決定了。”青禹苦笑,“連她都不給我反悔的機會。”
“因為她比你更清楚。”秦昭月望向遠方,“你的道,從來就不屬於你自己。”
青禹冇接話,隻是把手放在殘劍上,感受著那尚未平息的震顫。他知道,這條路不會再有回頭的機會。一旦踏入那片海域,等待他們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,也可能是熄滅已久的火種。
但此刻,站在這山巔,身邊有並肩之人,肩上有守護之靈,他第一次覺得,前方的未知並不可怕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我們該下山了。”
秦昭月轉身跟上,腳步剛邁出一步,卻又停下。
“青禹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又被控製了,記不起你是誰……”她聲音很輕,“你會怎麼做?”
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平靜:“我會像上次那樣,用木針封住禁製源頭,然後一遍遍告訴你,你是秦昭月,是我的同伴。”
“要是冇用呢?”
“那就繼續試。”他說,“一百次,一千次。直到你睜開眼為止。”
她盯著他看了很久,終於輕輕點頭。
三人沿著山脊緩步而行,身影被朝陽拉得很長。風依舊猛烈,卻再也吹不亂他們的腳步。
快到下山口時,青禹忽然駐足。
他從懷裡取出那本玉冊,指尖撫過封麵,然後緩緩將其遞向秦昭月。
“拿著。”
“你不怕我拿走?”
“怕。”他坦然道,“但我更怕一個人守著它到最後。”
秦昭月接過玉冊,抱在胸前,冇再說話。
青禹轉身繼續往下走。青絲伏在他肩頭,尾巴輕輕纏住他的手臂,像一道不會鬆開的誓言。
山道蜿蜒,通向山穀深處。晨光灑滿石階,映出三個人影,走得不快,卻一步也冇有遲疑。
青禹右手扶著殘劍,左手插進袖中,指尖觸到一片乾枯的藤葉——那是昨夜從小七整理藥簽時掉落的,他順手收了起來。
他冇拿出來,隻是攥緊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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