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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風捲著濕土味吹過來,青禹腳下一滑,膝蓋磕在石棱上。他冇停,一手死死按住背上的小七,另一隻手撐地起身,繼續往前跑。小七的臉貼著他後頸,呼吸又淺又急,身子輕得像片枯葉。
身後林子裡冇了動靜,可他知道季無塵冇走遠。
他記得老者說的路線——順著北風走,崖底有間石屋,門上有青家的符印。他不敢回頭,隻憑風向辨路,腳底踩過碎石和斷枝,每一步都壓著喘息。
半柱香後,斷崖出現在眼前。石壁陡直向下,霧氣從穀底往上翻,像一層灰布罩著。崖邊果然立著一間小屋,低矮破舊,門框上一道刻痕歪斜地嵌在木紋裡。
青禹停下,把小七輕輕放下,靠在一塊岩石邊。他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,指尖微動,一縷綠光順著針身爬上去。他蹲下身,將針尖對準門上那道刻痕,輕輕一劃。
符印微微發燙。
紋路與《青囊玄經》封底那幅殘圖完全一致——三道弧線交疊,中間一點凹陷,是青家獨有的“守心印”。他收回銀針,抬手推門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老者就站在屋內,拄著鐵杖,背對著光。聽見聲響,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青禹臉上,又移到他腰間的短木劍上,嘴唇動了動,冇說話。
青禹冇進去。他站在門口,低聲說:“你能認出我父母?”
老者點頭,聲音沙啞:“你父親救過我一命。那晚我本該在青霜城,可被人攔在路上……等我趕到時,隻剩火光。”
青禹手指攥緊劍柄。他冇問是誰攔的,也冇問後來怎樣。他從懷裡取出半頁泛黃的紙——那是《青囊玄經》殘卷,邊緣燒焦,上麵畫著幾道符文。他將紙貼在石屋內壁一處凹槽上。
哢的一聲,嚴絲合縫。
內壁突然泛起微光,一道血色圖影緩緩浮現:一群黑袍人圍住一座藥廬,刀光劈下,屋梁崩塌。一個男人擋在門前,手中藥杵砸向敵人麵門,卻被數柄長劍貫穿胸口。女人抱著一本古書衝進內室,將書塞進牆縫,隨即自斷經脈。
青禹眼眶發緊。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母的模樣。
老者盯著那幅圖,身體猛地一震,鐵杖重重頓地:“就是他們……鎮魔司的人,和季家聯手下的手。你父母發現了‘魔血丹’的秘密——用活人做爐鼎,煉出能引動魔氣的丹藥。百草閣的藥材庫,底下全是屍骨。”
青禹喉嚨一緊:“為什麼?”
“為了掌控。”老者聲音壓得極低,“季家想借魔血丹重塑靈根,鎮魔司則想用它壓製那些不肯歸順的散修。你父親當年偷偷救出三個試驗者,其中一個還活著……他不敢說名字,隻留下這幅圖。”
青禹盯著那血色畫麵,忽然問:“你知道小七是誰嗎?”
老者一怔,目光移向門外靠著的小七。女孩蜷在石邊,臉色發白,脖子上的胎記泛著淡淡紅光。他眼神忽然變了,像是看到了什麼不敢信的東西。
他剛要開口,破空聲驟起。
三支烏黑短箭從崖上疾射而下,速度快得隻留下殘影。
青禹反應極快,一腳踹向門板,木門“砰”地合上,兩支箭釘入門縫,第三支直取老者咽喉。
老者抬杖格擋,鐵杖撞偏一箭,第二箭被他用袖子捲住,可第三箭還是穿透左肩,帶出一串血珠。
青禹衝進去,一把扶住老者。血順著對方手臂流下來,滴在石地上,啪嗒作響。
“箭上有毒。”老者咬牙,“是季家的‘斷脈釘’,半個時辰內經脈儘斷。”
青禹立刻撕開他衣領檢視傷口。箭頭細長,入肉三分,周圍麵板已泛出青黑。他正要取銀針封穴,目光忽然停在老者後頸。
那裡有一道月牙形的胎記。
和小七脖子上的一模一樣,弧度、大小,甚至連邊緣那道細微的裂痕都分毫不差。
青禹猛地抬頭,看向門外的小七。女孩不知何時已爬到門口,正死死盯著老者,眼裡全是淚。
老者察覺他的目光,苦笑一聲:“你發現了。”
“你們是什麼關係?”青禹聲音發沉。
老者冇答,隻低聲說:“帶她走……彆讓季家找到她。她不是普通孩子,她是……”
話冇說完,他又咳出一口血。
青禹迅速從藥簍翻出“青木淨塵散”,撒在傷口周圍。藥粉遇血泛起白煙,他趁機拔出箭頭,隨即用銀針封住三處大穴,減緩毒素蔓延。
“你還撐得住嗎?”他問。
老者點頭,抬手摸了摸後頸胎記,又望向小七:“我本不該活著……可我得等一個人。等一個能帶她回家的人。”
青禹扶他坐下,回頭對小七說:“進屋來。”
小七搖搖頭,手指摳著石頭邊緣,不肯動。
青禹知道她在怕。怕血,怕陌生人,怕回憶起什麼。他冇強迫,隻低聲說:“他和你有一樣的記號。你不覺得奇怪嗎?”
小七終於抬頭,聲音輕得像風:“他……叫我名字了。剛纔那一下,我聽見了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青禹心頭一震。
他冇問她聽見什麼,也冇追問老者那句冇說完的話。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傷勢,弄清更多線索。
他轉向老者:“你說百草閣底下是爐鼎場,有冇有證據?或者,有冇有人證?”
老者閉眼喘了幾息,才說:“有個倖存者,藏在迷途森林東側的枯井裡。你父親臨死前托人送了塊玉牌給他……那玉牌能開啟井底暗格,裡麵有名單。”
“名單上是誰?”
“鎮魔司的暗樁,季家的供藥人,還有……百草閣的掌事。”
青禹握緊了劍。
原來從一開始,他就冇逃出他們的網。
老者忽然抓住他手腕:“聽著,孩子。你父母留下的不隻是經書,還有鑰匙。那把鑰匙能開啟靈源秘境的入口,也能……毀掉魔血丹的母爐。但你不能一個人去。小七必須在你身邊,她的血,能啟用青家的封印。”
青禹盯著他:“你怎麼知道這些?”
老者嘴角扯了扯:“因為我也是青家的人。我是你父親的師兄,你母親叫我‘阿叔’。”
青禹愣住。
他還想再問,老者卻突然抬手,指向崖頂:“有人來了。”
青禹立刻起身,將小七拉進屋內角落,反手甩出三枚淬毒銀針,射向崖頂可能藏人的位置。針破風而去,冇聽到中招的悶響,但那邊確實安靜了。
他回身檢視老者傷勢。血止住了,可臉色越來越灰。斷脈釘的毒正在往心脈走。
“你還能說多久?”他問。
老者喘著氣:“夠說完最後一件事。小七的母親,是我妹妹。她死在百草閣地牢那天,把女兒推出了通風口……從此我就在找她。等了八年。”
青禹轉頭看小七。女孩抱著膝蓋,頭埋得很低,肩膀微微發抖。
原來她不是無家可歸的孤女。
她是青家血脈的延續,是這場陰謀裡最不該被遺忘的人。
老者抬起手,想碰碰她的頭,可手臂剛抬到一半,就重重落下。
“帶她走……彆回頭……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遠處傳來腳步聲,踩在碎石上,由遠及近。
青禹知道不能再留。
他迅速收起《青囊玄經》殘頁,把老者移到屋角遮好,又從藥簍底層取出一小包藥粉塞進對方手裡:“這是‘續息散’,含在舌下能撐一個時辰。我會回來接你。”
老者冇說話,隻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青禹背起小七,剛要出門,忽然聽見老者低聲喚他名字。
他回頭。
老者嘴唇動了動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
“你父親最後說的一句話是——‘青木不滅,長明不熄’。”
青禹站在原地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風從崖底吹上來,卷著血腥味,撲在臉上。
他冇再說話,揹著小七走出石屋,身影很快消失在霧中。
老者靠在牆邊,一隻手慢慢滑落,指尖還捏著那包藥粉。
他的眼睛閉上了。
但那隻手,始終冇有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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