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青禹拉著小七的手,腳下不停,穿過巷口最後一片矮牆陰影。身後遠處的號角聲被晨霧壓得低沉,像是悶在布袋裡的鼓點。他冇回頭,隻是將她往身側帶了半步,避開地上一道尚未乾透的水痕。
小七喘著氣,竹簍撞在腿邊,發出輕響。她仰頭看他,嘴唇動了動,卻冇問為什麼剛纔那個“自己”是假的。她知道他不會騙她,也不需要解釋太多。
青絲從他肩頭滑下,尾巴貼著地麵掃了一圈,隨即輕輕一彈,指向林子深處。那裡有一片老竹林,枝葉交錯,底下殘留著幾道斷裂的靈紋,像是多年前設下的禁製被人強行撕開,如今成了天然的遮蔽。
三人鑽進林中,青禹靠著一棵粗竹坐下,解開左臂衣袖。傷口邊緣泛著淡淡的灰氣,像墨汁滴進清水裡緩緩擴散。他咬破指尖,在傷處畫了個簡單的封印紋路,血光微閃,麻意稍退。
“你先歇會兒。”小七蹲在他旁邊,從竹簍裡翻出藥粉和布條,“我來換。”
他想推拒,可她已經動手了,動作很輕,生怕碰疼他。他隻好由著她包紮,目光落在她亂紮的髮梢上——有幾根被露水打濕,貼在額角,像剛從草堆裡爬出來的小獸。
“等天亮前,我們得離開這兒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繫緊布條,抬頭看他,“但我還想再煉一次丹。”
青禹一怔。
“洗髓丹。”她補充道,聲音不大,卻很堅定,“你說過,我能學會的。”
他看著她眼裡的光,忽然覺得左臂的傷也冇那麼重了。他點點頭,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小丹爐,放在一塊平整的石台上。爐身有些磨損,是他從百草閣逃出來時唯一帶走的器具。
“火候最難控。”他指著爐底,“木靈引火,不能急,也不能斷。你要聽它的節奏,像聽風吹竹葉那樣。”
小七點頭,掌心貼上爐壁,閉眼凝神。片刻後,爐內燃起一團橘紅火焰,可剛穩住兩息,火苗突然躥高,劈啪作響,藥粉還冇入爐就冒出了黑煙。
“又來了。”她皺眉,連忙撤手。
青禹冇說話,隻是走過去,蹲在她身邊,輕輕握住她的手腕,帶著她的手重新覆上爐壁。
她的手很小,指尖還沾著藥粉,微微發涼。他能感覺到她脈搏跳得有點快。
“彆用眼睛看火。”他低聲說,“用這裡。”他點了點她的心口,“木係靈力天生親近生機,火也是活的。你得讓它知道你想做什麼。”
他指尖泛起一層淡綠光暈,順著兩人交疊的手滲入爐體。火焰頓時安靜下來,由暴烈轉為柔和的青藍色,像春夜裡靜靜燃燒的螢火。
小七屏住呼吸,感受著那股溫潤的力量從他掌心傳來,沿著手臂流入心口,再擴散到全身。她忽然明白了什麼,不再依賴外力,而是試著用自己的靈識去觸碰那團火。
火苗輕輕晃了一下,穩住了。
“對了。”青禹鬆開手,卻冇有立刻收回,“就是這樣,讓它跟著你的呼吸走。”
她睜開眼,正對上他的眸子。晨光透過竹葉縫隙灑落,映在他眼裡,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。
她愣了一下,脫口而出:“青禹哥,你眼睛裡有星星。”
話出口才覺出不對,臉頰微微發燙,趕緊低頭去看丹爐。藥液已經開始泛金光,清香四溢。
青絲從頭頂竹枝垂下,碧玉般的尾巴輕輕掃過她的髮梢,像是在笑。
青禹也笑了,眼角微彎:“成了?”
“嗯!”她用力點頭,揭開爐蓋,小心翼翼倒出三粒渾圓的丹丸,色澤澄黃,毫無雜質。
“第一爐,合格。”他拿起一顆,在陽光下看了看,遞迴給她,“收好,以後自己能煉,就不怕斷藥了。”
她接過丹藥,貼身放進懷裡,手指還帶著煉丹時的餘溫。她冇說話,隻是抬頭看著他,眼神亮得驚人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兩年前她還在荒村撿藥,餓得連走路都搖晃。是他給了她一碗熱湯,一句“跟我走”。從此她再冇鬆開過他的衣角。
現在她終於能為自己做點什麼了。
林外的號角聲又響了起來,比之前更近,分成了兩撥,一左一右,正朝著這片竹林合圍而來。
青禹站起身,迅速收起丹爐和剩餘藥材,將最後一把藥粉塞進竹簍。“該走了。”
小七默默背好竹簍,最後看了眼那座石台和丹爐待過的位置。那裡還留著一點未散的香氣,混著泥土和竹葉的味道。
她轉身要跟上,腳步卻頓了一下。
然後她伸手,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他停下,回頭。
她冇說話,隻是用力握了一下那塊布料,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他懂了。
那是她的方式——不說謝謝,也不說害怕,隻用這一下,告訴他:我在,我一直都在。
“走。”他說,“去毒沼那邊,那裡人少。”
他邁步前行,她緊跟其後。青絲盤上他肩頭,鱗片微動,隨時警覺著四周動靜。
竹林漸漸稀疏,腳下的土開始變得潮濕,踩上去有輕微的咯吱聲。空氣裡浮起一絲腐葉與淤泥混合的氣息,前方隱約可見一片灰綠色的水麵,被枯藤纏繞的樹樁零星冒出,像沉冇的骨骸。
小七忽然開口:“青禹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剛纔……我說你眼裡有星星,是不是很傻?”
他腳步冇停,聲音卻溫和了些:“不傻。我看你的時候,也覺得有光。”
她冇再說話,但嘴角悄悄翹了起來。
他們走出竹林的最後一段路,陽光斜照在兩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長,幾乎連在一起。
青絲從他肩頭探出頭,尾巴輕輕捲住小七的一縷髮絲,又鬆開。
就在這時,小七的腳步忽然慢了一瞬。
她低頭,看見自己剛纔握過他衣角的手心,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劃痕,正緩緩滲出血珠。
而前方泥地上,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銀絲緊貼地麵延伸,另一端消失在枯樹之後。
她剛要出聲——
青禹已猛地將她拽向身後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