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退回正月二十三，午時。
高唐城外的清軍北大營，此刻正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暴戾氣氛中。
積雪在營帳頂端，隨著二月末白天的微溫開始融化，又在陰影處重新凝結成冰棱，剔透而寒冷，一如帳內主帥勝保此時的心境。
“消失了？兩千多人，兩千多匹馬，就這麼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？”
勝保的一聲怒吼，如平地驚雷，震得中軍大帳內那些久經沙場的將領和親隨們紛紛低下了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由於極度的憤怒，他那張略顯浮腫、因操勞與縱慾而透著青灰色的臉，此刻扭曲得幾乎變了形。
他不得不怒，更不得不怕。
就在昨日，為了粉飾自己在高唐城外的兵敗潰逃，他連夜修撰了一份文字精美、慷慨悲壯的奏摺。
在那份摺子裡，他將自己描寫成一個在冰天雪地中苦戰不退、最終因太平軍騎兵戰力強大，才被迫撤圍待援的孤臣。
為了圓這個謊，他信誓旦旦地稱已派出無數精銳斥候，死死咬住了長毛“殘匪”的尾巴，隻待王師合圍，便可聚而殲之。
然而現在，他手下的斥候告訴他，人跟丟了。
在他麵前，兩名僥倖逃回的斥候渾身泥水，破爛的棉襖上還掛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。
他們那兩雙幾乎被凍掉的手，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麵上，身體抖得如同篩糠。
“回……回大帥，那夥長毛，實在不是人吶！”一名斥候聲音顫抖得變了調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他們那探馬簡直是陰間的勾魂鬼。咱們派出去的三十多個兄弟，分了三路跟進，可隻要離得稍微近點，就再也沒見人回來。小的……小的是鑽進死人堆裡，閉著氣聽著那些魔頭的馬蹄聲從身邊過去，才撿回一條命。小的親眼看著他們是往南去了，可等小的爬出來，那地上的雪……那雪被風一吹，連個馬蹄印子都找不到了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吶！”
“廢物！通通是廢物！”
勝保猛地一腳將麵前沉重的檀木案幾踹翻。
墨汁飛濺開來，在那份尚未乾透的戰報草稿上綻放出幾朵詭異而諷刺的花。
高唐西營被毀，圍剿了半年多的李開芳眼看著就要束手就擒，卻在最後關頭讓他這欽差大臣丟盡了臉麵。
若是讓這股殘兵在他眼皮子底下徹底遁入茫茫雪原，他這身官服，怕是真的保不住了。
“傳令下去！傳令給所有哨卡！加派三倍人手！哪怕是掘地三尺，也得給本帥把長毛的尾巴揪出來！”勝保猛然拔出腰間的佩刀，雪亮的刀鋒劃破空氣，狠狠紮在輿圖上那一點紅色的標誌上，“我就不信，他們能插上翅膀飛了！這大清的江山，哪裡有他們藏身的地方？”
然而，此時的勝保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，那支把他揍了一頓的騎兵，早已在風雪的掩護下，神不知鬼不覺地跨過了近兩百裡，前往冠縣的路上。
....
冠縣。
正月二十四，子時。
一座連夜搭就的浮橋終於合攏。
風在薄薄冰麵上狂嘯，帶起尖利的哨音。
李峰跨在“黑泥鰍”背上，這匹通體漆黑、唯有四蹄雪白的戰馬正焦躁地刨著冰冷的土地。
他神色沉靜，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如冰般的寒芒，注視著身後那支沉默如幽靈般的隊伍有序過河。
“師弟，兄弟們都歇了兩個時辰，餵了馬，精神頭還成。”謝金生策馬過來，壓低聲音說道。
儘管壓抑著音量，但語氣中那股久違的興奮卻根本掩蓋不住，“咱們這一路走得可真是痛快！那些清妖的暗哨、傳遞訊息的快馬，全被咱們的先頭小隊給掐了脖子。我剛纔看了一下，這一路竟沒放跑一個信兒。現在高唐那姓勝的，怕是還不知道咱們到哪了。”
謝金生的話讓周圍剛從高唐出來的將領們露出了笑容。
被困在高唐那個死地整整半年，那是何等壓抑的日子？
每一天都是寒冷、飢餓與望不到頭的守城。
而現在，隨著李峰的出現，一切都變了。
這支太平軍北伐騎兵的來源極為雜糅。
他們最初多是廣西的步卒，莫說騎馬，很多人在參加太平天國前連馬都沒見過。
然而，從廣西一路殺到南京，再從南京北伐至燕京郊外，這一路上的屍山血海是最好的教官。
他們搶奪了清軍馬隊的良駒，在實戰中學會了馬上的搏殺。
此時此刻，還能活在馬上的這些老兵，個個都是精銳中的精銳。
他們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和雙腿間緊繃的肌肉，證明瞭他們在大地上的統治力。
“讓兄弟們加快過河。”李峰簡短地命令道，目光卻投向西南方黑沉沉的天際。
大名府就在那裡！
他轉過頭，看向不遠處的一輛被皮毛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。
李開芳這位北伐的名將，此刻正披著厚重的狐裘坐在車轅邊。
雖然連日的奔波和陳年的肺疾讓他臉色蒼白，但那雙看透了生死的眼中卻閃爍著讚許。
這是老一代名將對新銳天才最純粹的欣賞。
“丞相，此去大名府還有六十裡，天亮前必到。”李峰下馬，抱拳行禮。
李開芳輕咳了兩聲，他擺了擺手，聲音雖弱，卻透著一股不屈的硬氣：“李峰，你不必顧忌我這把老骨頭。兵貴神速，這四個字你用得極好。北伐時，咱們就是吃了‘慢’的虧，讓那些清妖的大臣有時間封城待援。而這次，你帶著這兩千兄弟兩夜一日狂奔三百裡，這是清妖很難抓到咱們的動向。去吧，這大名府，就是咱們南歸的第一道跳闆，也是咱們還給鹹豐皇帝的第一份大禮。”
“出發！”
隨著李峰一聲令下，兩千餘騎兵再度隱入夜幕。
這一路上，李峰採取了極其冷酷而高效的“資訊封鎖”策略。
他將騎兵散佈開來，形成一個巨大的扇形搜尋麵。
凡是沿途遇到的清軍信使、地方關卡，甚至是試圖深夜出逃的鄉紳車輛，一律由精銳的先遣小隊執行“掐斷”。
整條從高唐到冠縣，再到大名府的官道，在那個夜晚變成了一個吞噬一切的資訊黑洞。
北邊高唐戰敗的驚天噩耗在冰天雪地裡艱難爬行，而李峰的鐵蹄已經踏碎了清晨最寒冷的那層薄霜。
正月二十四，辰時初刻。
大名府，這座歷來的燕南屏障，在濃重的晨霧中緩緩露出了它巍峨的輪廓。
那高聳的城牆上遍佈著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，在第一縷熹微的晨光映照下，顯得沉穩而神聖。
因為正值正月裡，又是難得的晴好天氣（雖然依舊寒冷），東城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進城趕集、走親戚或者擺攤的百姓。
挑擔的農人嗬著白氣，推車的漢子抹著頭上的薄汗，在守城綠營兵那漫不經心的吆喝聲中，慢慢排起了長隊。
此時，就在城門口不足百米的地方，幾十個穿著破舊棉袍、滿臉風霜的漢子正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他們有的挑著乾裂的山貨，有的推著裝滿雜物的獨輪車，看起來與尋常逃難或趕集的百姓無異。
領頭的，正是謝金生和熊雄。
謝金生那柄曾斬殺過無數清兵的厚重大刀，此刻被幾層浸透了油汙的破布層層包裹，背在背上，像是個進城變賣祖產的破落戶。
他那張原本寫滿殺氣的悍臉，此刻堆滿了卑微而市儈的笑容，對著守城的綠營兵哈著腰，聲音裡帶著討好：
“哎喲，各位軍爺，行個好。這天寒地凍的，家裡急著把這些山貨出了換點米下鍋，您老給行個方便，這點煙錢，給哥幾個喝口熱乎湯。”
說著，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不著痕跡地塞過去一粒細碎的銀子。
那名守城的綠營小頭目歪著戴得不正的紅纓帽，原本還想問你這口音不像北地人，可感覺到手心裡沉甸甸的涼意，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神色。
他打了個哈欠，剛要揮手放行，突然，城內傳來了一陣急促得令人心驚肉跳的馬蹄聲。
“起開！都起開！知府大人有令，封鎖四門！”
一名騎著驛馬、汗流浹背的知府親衛一邊瘋狂揮舞著鞭子，一邊嘶聲力竭地吶喊著，沖向城門口：“知府大人有令，快關城門！長毛來了！快合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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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突如其來的變故，讓原本平靜的城門口瞬間炸了鍋。
百姓們不知所措，哭喊聲、咒罵聲和牲口的驚叫聲攪成了一團。
得益於李峰的封鎖訊息政策，大名府知府也是今早才接到了一份加急密信。
那是從北邊繞道傳來的訊息，說前些日子在大北邊讓僧格林沁王爺吃盡苦頭的太平軍，竟然神兵天降般出現在高唐，解了圍後又詭異消失。
知府被這個訊息嚇得魂飛魄散。
雖然信中推斷長毛可能會急於南逃，但出於求生的本能，他還是在第一時間下達了封城令。
隻是，他終究慢了一步。
“壞了！”熊雄低罵一聲，目光與謝金生在空中猛然一碰。
那名還沒來得及揣好銀子的綠營小頭目臉色巨變，猛地推開謝金生，轉身大吼：“關門！快合上！那個挑擔的，滾遠點！”
巨大的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沉重磨損聲，開始緩緩閉合。
“封你媽的頭！”
謝金生臉上那副討好的笑容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暴戾。
他發出一聲狂雷般的怒吼，猿臂一展，那包裹著破布的大刀順勢掄出。
“噗嗤！”
一道淒厲的白光閃過，那名伸手的綠營頭目還沒反應過來，整個人連肩膀帶腦袋被斜著削掉了一半。
鮮血在寒冷的空氣中噴湧而出，熱氣騰騰地濺了城牆一地。
周圍百姓看到此景，立刻慌忙離開城門，往兩邊跑開。
“太平天國謝金生在此！殺——！”
這一聲吼，直衝雲霄，震得城門口的喧囂瞬間死寂。
跟在身後的幾十名精銳瞬間暴起，他們猛地扯掉身上那些臃腫破舊的偽裝，露出裡麵血跡斑斑、散發著鐵鏽味的甲冑。
熊雄身形如電，腳尖在地麵一點，整個人如同一顆沉重的炮彈般撞進了即將閉合的城門縫隙中。
“擋住！給老子擋住！”
城樓上的綠營兵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傻了，幾個軍官拚命想要拉動千斤閘。
熊雄手中已換成了那兩柄慣用的八角戰斧，他雙臂肌肉虯結，如同一尊殺神守在門縫處，所過之處皆是斷肢殘臂。
“嗖——！”
一名戰士迅速從懷中掏出訊號煙火。
一道紅色的煙柱在大名府上空猛然炸裂，化作一朵淒厲而耀眼的紅花。
訊號升空的瞬間，大名府外兩裡地的密林中。
李峰猛地拔出佩刀，刀尖直指那座已經陷入混亂的城門。
“全軍衝鋒！”
“殺——！”
兩千騎兵，如同一股壓抑已久的黑色洪水，從清晨的薄霧中奔湧而出。
馬蹄踏在地麵的聲音，起初如悶雷滾動，轉瞬便成了排山倒海般的山崩地裂。
積雪被馬蹄捲起，在半空中揚起漫天的白霧。
李峰一馬當先，“黑泥鰍”的四蹄彷彿不沾地一般，在冰冷的官道上疾馳。
兩裡的距離，在騎兵全速衝刺下，不過是短短的半刻鐘時間。
城牆上的綠營兵驚恐地看著地平線上那道迅速拉近的黑色浪潮，那不僅僅是馬隊，那是一股裹挾著死亡與復仇氣息的颶風。
“長毛……全是長毛騎兵！上萬的長毛殺過來了！”
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城頭蔓延。
在大名府這片承平日久的土地上，這些疏於戰陣的士兵何曾見過如此兇悍、如此整齊的騎兵衝鋒？
他們甚至忘記了放箭，隻是張大嘴巴，看著死神降臨。
當李峰率隊衝到東門口時，謝金生已經殺得渾身浴血，他身邊的青石闆路上躺滿了綠營兵的屍體。
“將軍！路開了！”謝金生抹了一把臉上的熱血，對著飛馳而來的李峰瘋狂揮手。
李峰策馬而過，甚至沒有減速，隻是在交錯的瞬間，對著這位生死與共的師兄投去了一個如鐵石般堅定的眼神。
鐵蹄踏入城內的青石闆路，發出清脆而密集的撞擊聲，在大街小巷中回蕩。
“第一旅隨我入城奪取官署！汪亮、李武、李天佑，率部封鎖其餘三門，凡潰兵不降者，斬！”
此時的大名府衙門內，那位下達封城令的知府大人正處於極度的崩潰中。
當得知太平軍已經正在奪取城門，就知道大名府守不住了。
連細軟都來不及收拾，就安排家丁護院趕緊備馬車出逃。
“快！馬車呢？把夫人們都帶上！去北門！”
他肥胖的身體在書房內亂撞，幾個家丁正忙著將最後一箱金銀珠寶往車上搬。
當他聽到第一聲“太平天國萬歲”的吶喊在東門外響起時，膝蓋一軟，整個人癱坐在滿地的字畫中。
“怎麼可能……怎麼可能這麼快？”
他最終還是在親兵的攙扶下，帶著家眷慌不擇路地逃向北門。
主官這一逃，城內殘餘的三千多名綠營兵徹底成了沒頭的蒼蠅。
他們有的直接脫了號衣鑽進大名府城中，變成閉門不出的普通百姓，有的則一窩蜂地湧向其他城門，試圖逃離這座瞬間易主的城池。
然而，汪亮和李武早已帶著騎兵在城外張開了口袋。
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，更是一場戰術上的教科書——利用騎兵的極速，將成群的逃兵切成細小的碎片，然後一一嚼碎。
正月二十四，巳時。
陽光終於刺穿了最後的一絲霧霾，灑在大名府那有些殘舊的街道上。
戰火後的硝煙還未散盡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積雪清冷與鮮血鹹腥的味道。
李峰騎著馬，緩緩走在通往知府衙門的中軸大道上。
街道兩旁，原本躲在門縫、窗後窺視的百姓，正帶著極度的驚恐與好奇，打量著這支傳說中的“發逆”軍隊。
沒有預想中的燒殺搶掠，也沒有入城後的肆意縱火。
這兩千騎兵除了駐守城門和掃蕩殘敵的，其餘人馬在各個街口列隊而立，動作整齊劃一，甚至連疲憊的戰馬都被勒令保持安靜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李峰看著身邊的汪亮，語氣冰冷且嚴肅，“全軍嚴禁私自進入民宅。大名府內的豪宅钜富、商鋪作坊，隻要不公開持械反抗，一律不準打擾。”
“遵命！”汪亮領命而去，戰馬在石闆路上踩出清脆的迴響。
隨行的譚有桂顯得有些不解，他策馬上前，低聲問道：“將軍。這大名府富庶，咱們缺糧缺餉，這城裡的大戶……”
“哈哈！譚書理，你這就多慮了。”跟在後方的恆夫子朗聲笑道，他指著不遠處的官署府庫，“咱們來得太快，那知府老兒逃命都來不及，那裡麵存著的全是大清的民脂民膏。那些官庫裡的存糧和金銀，足夠咱們這兩千兄弟分配了。動了百姓，咱們就成了土匪；拿了官庫，咱們纔是天兵。”
譚有桂恍然大悟，露出了欽佩的神色。
“走，去東門。”李峰調轉馬頭，神色間掠過一抹柔和，“去迎接丞相。這大名府，現在是我們太平天國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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