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醜時過半。
清涼江西岸。
李峰一馬當先,黑泥鰍的四個蹄子包裹著厚厚的麻布,踩在碎冰與淤泥混合的江岸上,帶出一串沉悶而雜亂的聲響。
“跟上!不許點火,各哨銜尾而行,掉隊的自己抹脖子,別連累兄弟們!”各級將官低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。
兩千多騎像是一條在黑暗中緩緩蠕動的巨蟒,悄無聲息地滑過了清涼江。
進入冀州地界後。
李峰沒有選擇寬闊平坦的官道。
他手裡攥著吳桂帶人連夜標註過的簡陋圖紙,指尖點在那些代表著村莊、水渠和小徑的雜亂線條上。
“走趙家窩棚,繞過那個收稅的卡子。”李峰低聲下令。
大隊人馬折向西南,紮進了沒過馬蹄的枯草地裡。
這裡本是當地農戶的秋田,如今卻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。
雙馬輪換的優勢在此時體現得淋漓盡緻,即便是在這種泥濘濕滑的荒地裡,騎兵們依然能維持著一種令步兵絕望的速度。
寅時三刻,隊伍掠過了一個叫馬家集的村落。
村口那座殘破的土地廟後,幾個原本負責警戒的民壯正縮在草堆裡打盹。
他們懷裡抱著銹跡斑斑的長矛,口水順著嘴角流下,在寒風中凍成了晶瑩的冰絲。
兩千多匹戰馬帶起的動靜其實並不小,那種大地微微震顫的節奏,足以讓經驗豐富的老兵從睡夢中驚醒。
但這支太平軍部隊,此刻表現出了令人心驚膽戰的紀律性。
除了馬蹄叩擊地麵的悶響和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,竟然沒有一個士兵發出咳嗽或喧嘩。
他們像是一群遊走在陽世邊緣的幽靈,從距離土地廟不到兩百米的小道上疾馳而過。
等那幾個民壯被刺骨的冷風凍醒,揉著眼睛看向黑漆漆的曠野時,李峰的後衛部隊早已消失在視線的盡頭,隻留下一地淩亂且迅速被風雪覆蓋的蹄印。
“將軍,似乎比想象的要順。”恆夫子靠近李峰,他此時已經圍上厚厚的圍裙,那也是僧格林沁‘送’的,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,“冀州這邊的清軍也許直到明日才會收到僧格林沁敗退的訊息。”
李峰沒有回頭,他的身體隨著黑泥鰍的奔行有節奏地起伏著。
“不可大意。僧格林沁雖然退了,但他還沒死。冀州境內的綠營和團練雖是草包,但人多眼雜。咱們現在要的是‘快’,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,把防線甩在屁股後麵。”
辰時剛過,東方地平線泛起一抹慘淡的魚肚白。
冬日的晨霧在大地上翻滾,空氣冷得像是能直接把人的肺部凍僵。
李峰勒住韁繩,環視四周。
此時他們已經深入冀州腹地六十餘裡,遠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延綿起伏的山崗,那是一片因為土質貧瘠而荒無人煙的酸棗林地。
“傳令,全軍入林!”
李峰的嗓音略顯沙啞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。
一千六百名騎兵,兩千多匹戰馬迅速化整為零,分批次鑽進了那片茂密的密林與深溝之中。
戰馬被帶到了背風的窪地,士兵們熟練地從馬包裡取出嚼裹,甚至顧不上尋找乾燥的地平整休息,直接靠在樹榦上,或是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互相取暖。
李峰站在一處高聳的土崗上,身旁是一株歪脖子的老槐樹。
他舉起單筒望遠鏡,望向幾裡外的那條官道。
晨光中,一名背著紅旗的清軍驛卒正拚命抽打著胯下的驛馬,從官道上飛馳而過。
那驛卒的神色驚惶,甚至連頭上的紅纓帽歪了都顧不上扶。
他或許是帶著冀州知州的緊急公文,去向南邊的府縣示警。
但他絕對想不到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那片看起來死氣沉沉的山崗裡,一千六百雙冰冷如狼的眼睛,正冷漠地俯瞰著他的背影。
甘當湊了過來,看著官道上遠去的騎兵背影,他滿臉戲謔的笑道,“這翼州這邊的清軍一定不會料到咱們已經跑到他們腹地來了,就在他們防線身後。”
李峰收起望遠鏡,淡淡地下令道:“全軍休整!告訴兄弟們我們晚上還會繼續趕路。甘當,安排好斥候警衛,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我們的位置。”
“是!”甘當領命而去。
李峰看向身邊已經臉色暗沉的老人,“恆夫子,您也去休息吧!我們晚上還要趕路”
“哎!人老了,精神也是不濟。那老頭子就先去休息了,將軍安排好後,也要休息”恆夫子擺擺手,轉身往林中行去,他的親衛立刻迎了上來。
“汪亮,你辛苦點,把吳桂換下來,往南邊探路去。”
“是!”
“其他人都散了,安排好各部休息!”
“遵命!”其餘軍帥立刻散開。
李峰決定晝伏夜出,隱蔽前行。
白天就在山溝溝裡睡覺,天黑了再前行。僧格林沁即便現在醒了,他麵對的也是一片空白,他想抓太平軍的尾巴,可根本沒留下尾巴。
李峰也是心中感慨:以前讀書時總覺得,中原王朝在邊疆修那麼多關口、築那麼厚的城牆是勞民傷財。現在自己帶了騎兵才知道,這玩意兒進了平原,真的是堵不住,也追不上。
騎軍三個時辰行軍,步軍得累死累活跑上整整一天一夜。
在這個時代的陸戰,騎軍依然是機動性最強的部隊。
騎兵的統治力在於它能自由選擇戰場。想打哪兒,哪兒就是主戰場;騎軍不想打,這方圓百裡哪兒都能去。
這大清江山的腹地,防線修得再多,隻要沒有一支能跟咱們對沖的騎兵,這就是個四麵漏風的破房子。
僧格林沁手中的蒙古精騎已經在那場慘烈的伏擊戰中折損了元氣,剩下的殘部此刻恐怕也剛護送昏迷的主帥撤到連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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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各地州縣駐守的步軍,在沒有騎兵配合偵察的情況下,麵對這支日行百裡的精銳騎兵,除了關緊城門瑟瑟發抖,根本沒有任何主動出擊的勇氣。
午後,陽光雖然灑在樹林裡,卻感受不到多少溫度。
李峰裹著厚實的棉披風,靠在土坡上閉目休息。
深入睡眠法,讓李峰很快恢復了精力。
此刻,他隻是閉目養神
汪亮輕手輕腳地走過來,遞給李峰一囊溫熱的水:“將軍。斥候放出去了三十裡,方圓之內除了幾夥逃荒的災民,沒發現官軍。”
“災民?”李峰睜開眼,眉頭微微一皺。
“嗯。”汪亮的神色有些黯然,他指了指林子外圍,“剛才巡哨的兄弟回來說,路邊草溝裡橫著不少‘凍臘肉’。都是這冀州本地的百姓,看樣子是餓極了,想往南邊逃,結果沒熬過這幾晚上的白毛風。”
李峰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枯草,朝著林緣走去。
走出密林的陰影,他看到就在距離他們隱蔽處不到兩百步的一條幹涸水渠旁,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。
那是一個三口之家。
男人蜷縮在最外麵,雙手死死地摳進泥土裡,那骨瘦如柴的脊樑已經僵硬成了一道詭異的弧度,似乎死前還想用身體替妻兒擋住那割肉的北風。
女人抱在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懷裡,兩人的身體被凍在了一起,早已分不清彼此。
由於極度的嚴寒,他們的麵板呈現出一種鐵青中透著慘白的膚色,眼窩深陷,嘴唇因為脫水而裂開了猙獰的口子。
那個孩子的手裡竟然還攥著半截沒啃完的枯樹皮。
李峰蹲下身,伸出手,輕輕觸碰了一下男人的指尖。
那感覺不像是人類的肢體,倒像是一根冰冷的鐵棍。
在他的視線所及之處,荒野中這樣的“點綴”並不止這一處。
更遠處的枯樹下,還有幾個黑點,在白皚皚的殘雪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這仗還沒打到冀州呢,怎麼就這樣了?”甘當也跟了過來,原本粗豪的性格在這一刻也變得沉重起來。
“這不關仗的事。”李峰緩緩站起身,目光如刀,掃視著這片瘡痍的大地,“是這個世道已經爛透了。冀州雖然沒被戰火直接波及,但是前年咱們軍隊攻打深州時,南邊的翼州也被清廷徵召,供養前線。早就把這方圓幾百裡的民脂民膏颳了個乾淨。這些百姓不是死於刀兵,是死於那一張張催命的捐票。”
他想起,昨夜一路行經的村莊。
那些泥草房低矮得像是墳塚,門窗洞開,沒有炊煙,沒有雞犬之聲。
那些僥倖還活著的百姓,眼神裡沒有一絲光彩,看到他們這支龐大的騎兵路過,甚至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,隻是縮在牆角,用一種近似於解脫的眼神等待著最後的一刀。
這是一個吃人的時代。
這種認知,比任何說教都更
“咱們割了辮子,不隻是為了跟滿清劃清界限。”李峰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厚重感,“更是為了不再讓這種事情發生。夫子總說我像個狐狸,像個操盤手。可老子現在覺得,要是不把這吃人的舊屋子徹底拆了,咱們即便回到了南方,也不過是從一個墳場跳到另一個墳場罷了。”
汪亮和小花子對視一眼,他們雖然聽不懂李峰口中那些深奧的辭彙,但他們能感受到李峰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前所未有的殺氣。
那是針對整個時代的殺氣。
正月二十,酉時。
天色將暗,而放晴了兩日的天空,又開始下起了小雪。
“全軍起程!”
隨著李峰的一聲令下,蟄伏了一個白天的黑色旋風再度蘇醒。
一千六百名騎兵翻身上馬,戰馬的響鼻聲在靜謐的黃昏中此起彼伏。
李峰勒住黑泥鰍,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具被凍僵的屍體。
他沒有下令掩埋,因為在這片大地上,他掩埋不過來,也沒有時間掩埋。
“南下!”
馬鞭甩出的炸響在荒野中回蕩。
這支部隊如同黑色的洪流,再次匯入了夜幕的陰影。
他們繞過了駐防嚴密的冀州城,避開了所有可能產生摩擦的團練哨所。
他們不攻擊城市,不襲擾村莊,甚至不需要補給。
李峰的馬包裡裝滿了從清軍輜重營繳獲的燒餅和肉乾,戰馬的皮囊裡是混了精豆的飼料。
他們是一支完全自給自足的特種殺戮機器。
一路上,李峰觀察到清軍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遲鈍。
或許是因為之前景縣那一戰打得太快,清軍的信使還未送過來。
或是即使送過來,他們也想不到李峰的騎軍已經來到翼州。
加上李峰晝伏夜出,挑選小道行進,一切都在清軍看不到的地方發生。
夜色漸濃,今夜沒有星空,天空的小雪漸漸變大。
馬蹄聲在凍得堅硬的路麵上敲擊出清脆的節奏。
“將軍,前麵有個村子,要繞過去嗎?”前方的斥候打馬回來稟報。
“不用,直接穿過去。”李峰感受著耳邊呼嘯的風聲,“隻要速度夠快,他們即便看到了咱們,也隻當是老天爺降下的陰兵。”
他猛地一夾馬腹,黑泥鰍發出一聲長嘶,速度再提一成。
身後,兩千多騎如影隨形。
這支短髮、赤鐵、身披棉甲的精銳,徹底融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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