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氣候變得越發炎熱,連日降雨才能稍微緩解暑氣。
高唐城的青磚被雨水浸染,城牆根下的苔蘚像是發了瘋似地往上竄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稻草味兒,混雜著還沒散盡的硝煙味。
李峰坐在營房門口,手裡拿著一塊破油布,細細地擦拭著那把從清軍手裡繳獲的短筒火繩槍。
他擦得很慢,每一次動作都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,眼神卻透過雨幕,盯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。
這幾天,清軍的炮聲稀疏了不少。
正如他所料,勝保那個“老夫子”在憋大招。
“卒長,這雨下得人心慌。”一個小兵蹲在旁邊,縮著脖子,手裡捧著一碗稀粥,“清妖那邊沒動靜,這眼皮子老跳。”
李峰停下手中的活兒,把油布摺好,塞進懷裡:“跳?那是沒睡好。沒動靜才叫嚇人,咬人的狗是不叫的。”
話音剛落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雨幕的寧靜。
泥漿飛濺中,一匹快馬從西街口沖了過來,馬上的傳令兵都沒等馬停穩,就從馬背上輕鬆的翻身跳下,一看身手就是精銳的老兵。
跑到李峰跟前
“報——!城西!城西有情況!丞相命李卒長立刻前往城西城牆”
李峰猛地站起身,提槍,跨步,動作行雲流水。
“走!去看看勝保給咱們送什麼禮來了!”
……
城西敵樓,氣氛稍顯緊張。
李開芳的手扣在潮濕的城垛上,看向城外。
在他身後,書理官譚有貴、旅帥謝金生、韋名博等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盯著城外的迷霧。
李峰趕到的時候,正好看到這樣的情景。
“丞相。”李峰行了個軍禮。
李開芳沒有回頭,隻是指了指遠處:“李峰,你來看看,那是什麼。”
李峰湊到垛口前。
雨霧朦朧中,距離城牆約莫兩三裡的地方,兩個巨大的黑影正在緩慢蠕動。
起初看去,像是兩座移動的小山。
待到一陣風吹散了些許霧氣,那黑影的真容才顯露出來。
那是兩輛車。
或者說,是兩座架在車輪上的木樓。
底座寬大如房屋,十六個巨大的木輪深深陷入泥土中,車體上架著層層疊疊的木闆和生牛皮,一直向上延伸,高聳入雲,竟然比高唐那原本就高大的城牆還要高出一大截。
車身兩側,密密麻麻的抓鉤和擋闆。
伴隨著令人牙酸的“吱呀、吱呀”聲,這兩頭木質巨獸在數百名清軍民夫的推拉和數十頭牛馬的拖拽下,一點一點,不可阻擋地向著高唐城牆逼近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玩意兒?”謝金生嚥了口唾沫,平日裡的那股子彪悍勁兒此刻被這巨物的壓迫感沖淡了不少,“這他孃的比城牆還高?清妖這是要飛進來?”
周圍一片死寂。
沒人回答。
這種超出認知的巨型戰爭兵器,對於大多數出身貧苦、隻見過土炮鳥槍的太平軍將士來說,雖然沒有讓身經百戰的他們害怕,但是帶來的視覺衝擊力和心理壓力也是巨大的。
就在這時,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李峰。
李開芳轉過身,看著李峰:“幾日前,你說勝保要造個大傢夥。就是這東西?”
雖然是問句,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篤定。
李峰看著那緩緩逼近的巨獸,嘴角微微上揚,沒有半分驚慌,反而透著一股子“終於來了”的釋然。
“回丞相,正是。”
李峰的聲音不大,“此物名為‘呂公車’,乃是古法攻城的利器。”
“呂公車?”
聽到這個名字,一直眉頭緊鎖的書理官譚有貴眼睛一亮,也明白過來。
他是讀過書的,肚子裡有些墨水,此刻被李峰一點撥,那塵封在記憶裡的描述瞬間湧上心頭。
“這就是呂公車?!”譚有貴的神情變得凝重,“這……這是當年薑子牙攻打朝歌時用的東西啊!據傳,此車‘高如雲霓,俯瞰城中,矢石如雨下,城中無可避之處’!”
他指著遠處的那兩個黑影,對著周圍一臉茫然的將領們解釋道:“各位兄弟,這玩意兒厲害著呢!它比咱們城牆高,清妖站在那上麵,就能看著王八,想怎麼打就怎麼打!而且……而且一旦這車靠上城牆,上麵的跳闆一搭,成百上千的清妖就能直接衝上城頭,咱們這城牆之險,就全廢了!”
譚有貴這一番科普,聽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謝金生的臉更黑了:“那豈不是說,咱們以後連尿尿都得防著天上有子彈落下來?”
韋名博更是急得直跺腳:“這勝保真他孃的陰損!居然弄出這種絕戶計!這仗還怎麼打?”
喪氣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城頭蔓延。
原本因為前幾日小勝而積攢起來的士氣,在這兩座移動的木山麵前,眼看就要崩塌。
李開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“川”字,他看向李峰,希望能從這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年輕人臉上看到哪怕一絲慌亂。
但他看到的,隻有平靜。
甚至,還有一絲……嘲弄?
“哈哈哈哈!”
一陣突兀的笑聲打破了城頭的凝重。
眾人愕然看去,隻見李峰扶著垛口,笑得前仰後合,彷彿看到的不是能夠決定生死的戰爭巨獸,而是兩個滑稽的玩具。
“李峰!”韋名博有些惱火,“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笑得出來?”
“為何不笑?”
李峰收住笑聲,轉過身,背靠著城牆,目光掃過眾人的臉,最後停在李開芳身上,“丞相,屬下笑那勝保,果然是個讀死書的蠢材!笑這呂公車,來得正是時候!”
“什麼意思?”李開芳眼神一凝。
李峰指了指頭頂陰沉的天空,又指了指城外那泥濘不堪的荒野。
“譚書理官說得沒錯,呂公車確實是攻城利器。卻也沒有書上說得那麼強大,何況..”
李峰頓了頓,讓所有人都靜下來聽自己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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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東西有個緻命的弱點?”
譚有貴愣了一下:“弱點?書上說此物笨重,非數千人不可動……”
“對!就是笨重!”
李峰猛地拔高了音量,走到垛口前,指著那兩輛還在艱難蠕動的巨車,“各位請看!這兩輛車,每一輛怕是不下數萬斤重!勝保為了貪大求全,造得極高極大,想以此來壓垮咱們的軍心。可是他忘了,這裡不是乾燥平坦的演兵場,這裡是連日降雨的高唐城外!”
眾人順著李峰的手指看去。
剛才隻顧著看那車的威勢,此刻細看之下,才發現端倪。
那呂公車雖然看起來嚇人,但行進速度極慢,甚至可以說是龜速。
巨大的木輪每一次轉動,都會帶起大片的泥漿。
那數百名推車的民夫,一個個腰背幾乎彎到了地上,腳下的爛泥沒過了腳踝,一步三滑。
就在眾人觀察的這會兒功夫,左邊那輛呂公車似乎軋到了一個軟坑,巨大的車身猛地一歪,發出令人心悸的“哢嚓”聲,嚇得周圍的清軍四散奔逃,好半天才重新穩住。
“天時,不在勝保那邊。”
李峰淡淡地說道,“連日降雨,土質鬆軟。再加上丞相之前英明,令我等在城外挖掘了無數縱橫交錯的壕溝。要全部填埋壕溝,將它拉到城牆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……”
李峰冷笑一聲:“那就是天然的陷坑!這呂公車,看似是猛虎,實則是頭陷進泥沼裡的肥豬!還沒等到城牆底下,我們就讓它趴窩!”
一語驚醒夢中人。
李開芳原本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,眼中的陰霾散去大半。
他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,剛纔是一時被這巨物的氣勢所懾,如今被李峰點破關竅,立刻就看明白了局勢。
“你是說,這東西根本靠不上來?”謝金生眼睛一亮。
“能不能靠上來,不在它,在咱們。”
李峰轉過身,走到那張平鋪在城樓中央的簡易佈防圖前。
他沒有用指揮棒,而是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截木炭,在圖上重重地畫了兩道杠。
“勝保這人,我之前說過,泥古不化,愛守規矩。他既然造了這呂公車,就一定會想方設法把它推過來。這是他在他主子麵前的臉麵,也是他能不能拿下高唐的賭注。”
李峰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,“既然是賭注,他就會不惜一切代價。一旦車輪陷住,他必然會調集重兵去推,去護。甚至會把城北炮陣的守軍調過來支援,畢竟在他看來,呂公車纔是破城的關鍵。”
說到這裡,李峰擡起頭,看向謝金生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“師兄,你還記得前幾日你說要炸了北邊炮陣的時候,我跟你說過什麼嗎?”
謝金生一愣,隨即猛地一拍大腿,那一雙銅鈴大的牛眼裡迸射出狂喜的光芒:“記得!你說要等機會!等那老小子把肚皮露出來的時候!”
他指著圖上的城地點在城北的位置,“呂公車就是個巨大的誘餌,不過不是勝保釣咱們,而是咱們釣他!這東西怕火,最怕火!咱們隻需等它陷在半道上,進退兩難的時候,給它加把火。到時候,這大傢夥燒起來,就是這黑夜裡最大的火把!”
李峰的語速加快,帶著一種讓人熱血沸騰的節奏感:
“呂公車一燒,勝保必然心疼,必然慌亂,必然派人救火、救車。那時候,城北炮陣必定空虛!”
“我們可以先出城西,突襲火攻呂公車,把清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。然後……”
李峰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,直插城北。
“再遣一支精銳,直搗黃龍,端了他的炮陣!”
轟!
這番話,就像是一道驚雷,在眾人腦海中炸響。
這是一個連環計!
利用天時(雨水泥濘)困住敵之重器;
利用地利(壕溝陷坑)遲滯敵之行動;
利用人和(預判勝保心理)調動敵之兵力;
最後,聲東擊西,一舉廢掉清軍最具威脅的兩大殺器——呂公車和火炮陣地!
完美的戰術閉環!
韋名博看著李峰,眼神裡再也沒了之前的質疑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崇拜的狂熱。
曹得相則是微微張著嘴。
這哪裡是一個卒長該有的見識?
這就是運籌帷幄的帥才啊!
李開芳深吸了一口氣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看著麵前這個年輕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豪情。
自從北伐受阻以來,他一直是在被動捱打,與包圍的清軍周旋,看不到前進的道路。
但今天,李峰讓他看到了主動出擊的希望,看到了一絲可能。
“好!好一個連環計!”
李開芳猛地一掌拍在城垛上,震得碎石簌簌落下。
他轉過身,目光如炬,環視眾將。
“眾將聽令!”
“在!”謝金生、韋名博、曹得相等人齊聲怒吼,聲震瓦礫。
“即刻傳令全軍,備足火油、火箭、乾柴!城西守軍嚴陣以待,不可露怯,要讓清妖覺得咱們怕了,引誘他們把車推近些!”
“是!”
李開芳頓了頓,目光最後落在李峰身上。
這一次,他沒有猶豫,沒有顧忌資歷,也沒有在意周圍人的眼光。
他走到李峰麵前,鄭重地解下腰間的一塊令牌,遞了過去。
“李峰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此次突襲呂公車,關係到高唐存亡,更關係到咱們能不能把勝保這隻刺蝟的皮給扒下來。”
李開芳的聲音沉穩有力,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,“本相命你,全權主持此次城西突襲行動!城西所有兵馬,皆聽你號令!誰敢不從,你可以先斬後奏!”
此言一出,周圍鴉雀無聲。
把一方麵的指揮權交給一個卒長,這是破天荒的頭一遭。
但這一次,沒有人不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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