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縣縣衙後院臥房內,李峰猛地睜開雙眼。
並沒有什麼噩夢驚醒,他的蘇醒更像是定時定點一樣。
前一秒還是深沉的黑甜鄉,後一秒眼神便已清明如刀。
這是在邢家時,邢瓊師傅教導的一種使用吐納進行深度睡眠的方法,能夠快速恢復精力,連著左臂的傷口都覺得好上許多。
他掀開厚重的棉被,房間中有炭盆,溫度卻也沒有被窩暖和。
一股冷氣瞬間裹挾全身,讓他打了個激靈。
“將軍,您醒了。”
小花子一直守在門口,聽到動靜立馬端著一個托盤進來。
托盤上是一大碗冒著熱氣的肉湯,漂著厚厚的一層油花,還有兩塊拳頭大的帶骨羊肉。
“什麼時辰了?”李峰接過碗,顧不得燙,大口灌了一口。
滾燙的湯水順著食道滑下去,像是一條火線,瞬間驅散了體內的寒意。
“剛過午時。”小花子利索地遞上一塊濕布巾,“斥候回來幾撥了,都在大堂候著,沒敢驚動您。”
李峰三兩口啃完羊肉,用布巾胡亂抹了一把臉,穿上小花子已經準備好的衣裳:“走!”
……
大堂內。
甘當、恆夫子、汪亮幾人圍在那張碩大的輿圖前,見李峰進來,紛紛行禮。
“情況如何?”李峰大步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掃過幾名滿身風雪的斥候。
負責北麵的斥候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,語速極快:“回稟將軍。僧格林沁親帥騎軍,五千五百騎兵分了三路南下往景縣而來,騎軍延綿近五裡地。此刻僧格林沁的前軍以距離景縣不到二十五裡。”
恆夫子皺眉道:“加上城外2500騎軍,也就是說最多一個時辰後,城外就有僧格林沁的8000騎兵精銳”
李峰眼神微眯:“步兵呢?”
“落在後麵。兄弟們冒險往北繼續探查,發現,離騎兵前鋒二十五裡地,有上萬步卒,沒有輜重,都是清一色的旗人帶甲步兵,同樣分兵三路,兄弟們沒有計算出具體數量,就被他們斥候發現,撤了回來。”
李峰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意味著這步軍再騎軍出發一個時辰後才剛剛整隊出連鎮,探馬見到的可能隻有一部分,還有一部分還在連鎮裡,那麼至少就是兩萬旗人步兵,這是旗人步兵的所有精銳,都全部出發了!
“綠營和團練呢?”
“並未發現!”
李峰點點頭,近十萬大軍,出行可不是立馬就能完成,僧格林沁昨日也就隻能先派出2000騎軍。今早再親自率領騎軍而來,而且分兵多路,齊頭並進的趕來。
綠營和團練,會與輜重部隊一起依次啟程。
看向負責東麵和西麵的斥候。
東麵斥候回報:“南運河水流平緩,但河麵寬闊,安將軍要求,查探到了幾處淺灘”隨後這名斥候上前在地圖南運河位置點了幾處。隨後繼續說道:
“在景縣二十裡外”士兵手指沿著地圖上的運河河道指向南邊“這裡有一座橋樑!至少有一個營的清軍防守,小的不敢靠近查探,確認情況後就立刻返回。”
這是吳橋縣碼頭,運河上往來的許多船隻都會停靠這裡,久而久之這裡就發展成一個集市,為了方便兩岸通行行,碼頭附近不遠處,河道最窄處建立了一座石橋!
李峰眼睛一亮,心中也有了測算!
西麵斥候則帶來了一個讓李峰稍微安心的訊息:“往西去往阜城的官道上,雖然也有零星清妖哨騎,但沒有大股部隊的蹤跡。”
“南邊呢?”李峰突然問道。
大堂內靜了一下。
負責匯總情報的汪亮麵色有些難看:“將軍,南邊的兩個兄弟……到現在還沒回來。”
李峰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這個時代,斥候沒按時回來,通常隻有一種結果。
“看來勝保把南邊的口子紮得很緊啊。”恆夫子撚著鬍鬚,眉頭緊鎖,“故城、德州、吳橋,這三點一線,尤其是德州,怕是連隻蒼蠅都飛不過去。咱們若是想按原計劃南下高唐,這南麵就是一道鐵牆。”
“鐵牆?”李峰冷笑一聲,站起身走到輿圖前,手中的炭筆在景縣的位置重重一點,“既然南邊是鐵牆,北邊是梳子,那咱們就給他們唱一齣戲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峰身上。
李峰深吸一口氣,腦海中那個早已推演了無數遍的計劃,此刻終於要落子。
“諸位。”
李峰的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凜冽的殺伐之氣,“僧格林沁以為咱們是甕中之鱉,勝保收到僧格林沁的命令後,也必會在南線阻擊我們。既然他們都這麼想,那咱們就遂了他們的意。”
眾位將軍疑惑的看向李峰,李峰卻沒有多說什麼,即刻叫眾人散去,立刻集結部隊。
……
未時,景縣北門緩緩開啟。
博爾濟吉特騎在馬上,身上裹著厚厚的皮裘,手裡舉著千裡鏡,死死盯著那扇開啟的城門。
得到哨兵彙報後,得知景縣北門長毛部隊有異動,他就立刻將剛紮營休息的部隊再次集結起來。
“出來了?”旁邊的烏蘭巴吐掉嘴裡的草根,一臉的不屑和震驚,“這群長毛是想要吃掉我們這兩千多騎軍?”
確實按照以往的戰績,同樣人數部隊的太平軍與清軍交戰,從來沒有落下風過。
但是讓烏蘭巴不解的是,他們可是騎軍,打不贏還不能逃嗎?而且大家都是精銳,我還怕你不成。
何況騎軍對步兵有天然的優勢。
隻見城門洞開處,一隊隊太平軍步卒湧了出來,在城門口開始列隊,隊伍鋪開近100步。
他們衣服花花綠綠,顏色多樣,卻看起來乾淨厚實,比起那支從連鎮出來的太平軍不知道好過多少倍。
這是得到了補給了!
“不對勁。”博爾濟吉特放下千裡鏡,眉頭緊鎖,“長毛狡詐,既然進了城,斷無輕易出來的道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?”烏蘭巴嗤笑一聲,拔出腰間的馬刀,“除非他們看咱們人少,想出來吃掉!博爾濟吉特,你若是怕了,就帶著你的人在後麵看著,老子這就帶人衝上去,砍了他們的腦袋給王爺當夜壺!”
“慢著!”博爾濟吉特厲聲喝止,“你看他們的陣型,前疏後密,兩側似乎還有伏兵的跡象。而且他們此時的精氣神,根本不像是一支在逃命的軍隊。最重要的是,未見其騎軍!這必然是誘敵之計!”
烏蘭巴雖然狂妄,但軍令難違。
雖然他和博爾濟吉特平級,但是博爾濟吉特還掛著一個前軍參領的職位。
他的命令自己不能不聽!
隻能恨恨地收回馬刀,嘴裡罵罵咧咧。
就在這時,兩軍相距不過一裡地。
甘當騎在一匹雜毛馬上,手裡提著那把殺豬刀,扯著破鑼嗓子大吼:“兄弟們!沖啊!把這隻疲憊之軍吃了!”
太平軍發出一陣稀稀拉拉的吶喊聲,開始向前推進。
博爾濟吉特冷冷地看著,心中瞭然:果然昨夜與他遊走的騎軍部隊是為了疲累自己的啊。
他舉起右手,準備下令弓騎兵進行第一輪拋射試探後,是打是留再做打算。
突然!
景縣西門方向,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。
緊接著,是一陣震天的吶喊喧嘩聲。
博爾濟吉特和烏蘭巴同時轉頭望去。
隻見西邊的雪原上,一支騎兵隊伍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來。
隔著太遠看不清人數,但是從馬蹄聲和隊伍長度來判斷,不少於150匹。
更紮眼的是,隊伍中間高舉著幾麵大旗,那是將旗!
博爾濟吉特嘴角微翹,暗道:果然有伏兵。
然而未等他繼續得意。
隻見這隻騎兵完全衝出西門後,根本沒有來北邊戰場,而是一路向西!
“那是……”烏蘭巴眼睛瞬間直了,“那是長毛的大官!你看那旗!那是將軍的旗號!往西...逃了?”
還沒等博爾濟吉特說話,戰場上的局勢瞬間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。
正在北門外“進攻和誘敵”的甘當部隊,似乎也看到了西邊的這一幕。
甘當在馬上誇張地晃了兩下,指著西邊大罵:“直娘賊!姓李的跑了!騎馬的都跑了!把咱們扔這兒送死啊!”
這一聲吼,像是點燃了火藥桶。
原本還在推進的太平軍步卒,瞬間“炸”了。
“李將軍跑了?”
有士兵目瞪口呆的看向西邊
“騎兵跑了!”
有的士兵同樣慌亂
“咱們被賣了!”
有的士兵大聲哭喊
驚恐的喊叫聲此起彼伏,剛才還勉強維持的陣型瞬間崩潰。
這完全不是演的,因為李峰吩咐命令的時候,就要求隻告訴各級基層軍官。
所有知道真實情況的基層軍官,立刻嗬斥被這一變故驚慌失措的一些士兵。
讓他們趕緊往回逃。
士兵們在伍長,司馬兩,旅帥,師帥的怒罵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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趕緊轉頭,爭先恐後地往城門裡擠。
“亂了!全亂了!”烏蘭巴興奮得滿臉通紅,手中的馬鞭指著那群潰逃的步兵,“博爾濟吉特,你看到了嗎?這就叫誘敵之計?這分明是長毛內訌!那幫大官想把步兵當棄子,自己溜之大吉!”
博爾濟吉特心中也升起一絲動搖。
眼前這一幕太真實了。
前麵他判斷太平軍陣型是誘敵之策,騎軍必然在左近。
西門突然出現的騎軍證實了他的猜測,但是那西出的騎軍卻不是來北邊戰場,而是逃了!
逃了!
沒有來北麵側擊他們。
此時北門外,太平軍那種被拋棄後的絕望和混亂,那種忽然喪氣,逃跑進城的醜態,絕不是能演出來的。
但他骨子裡的謹慎依然讓他猶豫:“即便如此,也不可……”
“不可你姥姥!”
烏蘭巴徹底爆發了。
在他眼裡,此時衝擊眼前城下的潰兵戰功可能不太大,因為已經有許多士兵進入城門口,而且喪氣的敗軍什麼時候來打都一樣。
但,西邊那支正在遠去的騎兵隊,就是行走的軍功章,是封妻蔭子的爵位!
那可是長毛的首領!
抓住一個將軍,軍帥,那功勞比砍一百個腦袋都大!
“你不追,老子追!”
烏蘭巴猛地一夾馬腹,根本不再理會博爾濟吉特的阻攔,大吼一聲:“兒郎們!大魚在西邊!別管這些爛蝦米,跟老子去抓大魚!抓住一個賞銀千兩!”
“殺啊!”
兩千名早就憋得眼紅的蒙古騎兵,聽到賞銀千兩,哪裡還按捺得住?
他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狼群,發出一陣怪叫,直接無視了正在退回北門的太平軍步兵,調轉馬頭,捲起漫天風雪,朝著汪亮離去的方向瘋狂追去。
“烏蘭巴!回來!你違抗軍令!”
博爾濟吉特氣急敗壞地大喊,但他的聲音很快被轟鳴的馬蹄聲淹沒。
眨眼間,烏蘭巴帶領的前軍已經消失在眼前,隻看到陸續跟上的騎兵部隊。
博爾濟吉特看著烏蘭巴遠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些已經亂鬨哄擠進城門、此時正慌亂關閉城門的太平軍步卒,握著馬鞭的手都在顫抖。
他隻有五百親衛了。
這五百人,若是此時沖城,麵對雖然混亂但依託城牆的步兵,並沒有勝算。
“該死!該死的蠢貨!”
博爾濟吉特狠狠地抽了一鞭子空氣,臉色鐵青。
他不敢動。
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千騎兵消失在西邊的風雪中,又眼睜睜看著景縣那扇厚重的城門“哐當”一聲關死。
……
城樓上。
李峰站在箭垛後,透過射擊孔,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。
當看到烏蘭巴的騎兵隊徹底脫離戰場,轉向西方追擊時,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然成功。
“將軍,甘監軍他們都撤回來了。”恆夫子站在他身後,手裡捏著一把冷汗,“剛纔好險,真差點弄假成真了,有許多士兵聽說您跑了,魂都沒了!將軍你趕緊過去安撫一下”
李峰轉過身,無奈的點點頭,先一步下城而去。
為了表現逼真,騙過那個謹慎的騎軍將領,李峰沒有告知士兵們詐敗的事
“走,我去好好安撫兄弟們,接下來可是還有好多路要走。”
李峰剛走進營地,就看到甘當和幾位軍帥迎了上來。
甘當咧嘴大笑:“將軍!咋樣?俺老甘這一嗓子,是不是把那幫清妖喊傻了?那領頭的清妖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!”
“做得好。”李峰拍了拍甘當的肩膀,“記首功。”
這時更多的士兵也注意到李峰的到來。
隻見李峰走上點將台,說道:
“兄弟們,對不住,俺李峰剛才騙了大家,我沒有走,更不可能丟下你們走!剛才隻是計策而已”
被蒙在鼓裡的大部分士兵立刻激動的大喊起來,聲音此起彼伏,不是歡呼,而是大聲毫無意義的大喊,如同嘶吼。
而遠在三裡外的博爾濟吉特,聽到景縣中參差不齊的叫喊聲,喃喃道:“我真的猜錯了?真的逃了?”
李峰舉起手,往下壓了壓,示意大家安靜下來。
兩千多人立刻停止騷動,剛才還嘈雜的校場一下子寂靜無聲。
李峰很滿意的點點頭:“我們現在隻完成第一步,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。我現在給兄弟們提個醒,接下來咱們要和清軍賽跑!”
“賽跑?”
“咱們山裡長大的,哪個不是屬猴的,跑步還怕了他們不成!”
“對!”
“就是!”
李峰很滿意現在這支部隊的士氣。
他繼續說道:“所以,現在你們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,等待命令。解散!”
然後各伍,各兩,各卒由自己的長官帶領下解散。
“甘當!”李峰並沒有回頭看站在身後的人,他知道幾位重要將領都在。
“在!”果然甘當在身後立刻答道。
“你立刻去城頭,帶領士兵製造出一副人心惶惶的假象”
“是!”
然後李峰剛要佈置下一個命令,就被甘當打斷:“那個!將軍怎麼製造啊?”
李峰再也保持不住背對眾位軍帥威嚴的背影,轉過頭瞪著甘當
“當你害怕後,你會幹嘛?”
“我從不懼怕”甘當自豪的挺著胸口。
‘噗~’一位軍帥忍不住笑出聲。
李峰循聲望去,看到一個與這群老廣西一樣健康的膚色,卻長得和恆夫子一樣斯文的年輕人。
這人叫範科,一位年齡二十六的青年軍帥,同樣是從旅帥三級提拔上來的,也是為數不多隨軍出逃的軍帥。
跟隨林鳳祥的三十多位將領,在那晚最後隻有三位軍帥跟隨恆夫子出來,其他人都隨同林鳳祥留下斷後戰死。
當時甘當和熊雄要不是有令在身,也可能會隨著林鳳祥一起戰死。
這三人除了範科以外,另外兩人吳桂,寶忠倘平時也都很少說話,大多就是聽李峰安排。此刻卻罕見的笑出聲。
甘當還未回話,熊雄就不樂意了:“我說小範!你笑啥,難道你懂怎麼做?”
看到李峰也看著自己,範科立刻上前一步,抱拳說道:“將軍,無非是要我們表現出人心渙散,守禦廢弛,漏洞百出的跡象。如此我們就應該分批次將城上的守衛撤走,然後演一些出逃戲碼,但不能過於刻意。”
“很好!範科你去安排!”李峰滿意的點點頭。
“是!”範科領命而去。
“恆夫子!”李峰對著正捋著鬍鬚的書理官說道,“你去將收集到的騾車安排妥當,另外準備大量布袋”
“遵令!”
“熊雄,吳桂,你們去各挑選出50人,要身手敏捷,機靈的人,善於獨自行動的,我有大用!”
“遵令!”熊雄和吳桂出列領命,兩人都屬於矮壯的形狀。
“寶忠倘”
“在”這人就是昨天率領800精銳步兵配合自己的絡腮鬍將領。
“你去點齊軍糧,我要讓每個兄弟都有足夠十天的乾糧!”
李峰之所以這麼說,是因為昨夜知道有一千擔糧食,即使恆夫子連夜向百姓購買,但是糧食這種救命物資,真能出賣的,也就懾於太平軍力量,能拿到也不多。準備每人十天乾糧已經是極限。
甘當看著幾人都領命而去,唯獨沒有安排到自己,立刻喊道:
“將軍!那我幹嘛?”
李峰想了想似乎真沒有什麼可以要他去做的,不過看著這個年近三十,兩眼放光,滿臉期待的表情。
他還是命令到:“你去城頭觀察清軍的情況,如果發現有什麼異動,馬上來告知我!”
“是!將軍”
看著甘當開開心心離去後,李峰對著身後的小花子和幾個親衛招招手,往縣衙方向行去。
這次李峰的親衛大多已經隨著汪亮西去。
西去的騎兵有一百人,一人雙馬,幾乎把所有戰馬都帶走,連李峰的黑泥鰍(李峰給林鳳祥贈予的戰馬起的名字)都獻出去。
這樣汪亮的騎隊就可以不用休息,直接換馬疾行,甩脫追趕他的蒙古騎兵。
李峰擡頭望天,雲層似乎變厚了,這是要下大雪嗎?
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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