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縣縣衙的後院並不算大,但佈局頗為考究。
迴廊曲折,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,兩側的燈籠在風中搖曳,將原本漆黑的夜路照得頗為亮堂。
甘當辦事,確實令人放心到有些“過分”。
“將軍!”
剛轉過一個迴廊,兩名持槍肅立的太平軍守衛便猛地挺直腰桿,低吼著行禮。
那聲音中透著一股子狂熱的崇拜。
李峰微微頷首,麵色沉靜地走過。
每走五步。
“將軍!”又是兩名暗哨從假山後閃出,抱拳行禮。
再過五步。
“將軍!”
李峰麵上保持著身為三軍主帥的威嚴,目不斜視,步伐沉穩,但心裡那股子虛榮勁兒卻像長了草一樣,蹭蹭地往上冒。
以前在高唐,雖然也有三十人的衛隊,可為了應對清軍沒日沒夜的襲擾,李峰恨不得把一個人劈成兩半用,哪捨得讓他們像標槍一樣杵在自己門口站崗?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這種五步一崗、十步一哨的待遇,這種所過之處眾星捧月的敬畏,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穿越前影視劇裡那些權傾朝野的大將軍。
那種掌控權力的快感,順著脊椎骨往上爬,讓他腳底有些發飄。
“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嗎……”李峰在心裡暗自嘀咕。
但他很快便警醒過來。
李峰啊李峰,你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青年,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社會主義接班人。
這才哪到哪?
不過是佔了一個小小的縣城,手底下不過兩千殘兵,外麵還有僧格林沁那個老妖精磨刀霍霍,你怎麼就能飄了?
“糖衣炮彈,這全是封建主義的糖衣炮彈。”李峰在心裡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,將那點虛榮心強行按了下去,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起來。
小花子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,絲毫不知道自家將軍在短短幾十米的路程裡,已經完成了一次靈魂的自我凈化。
推開縣令臥房的門,一股暖意撲麵而來。
這股暖意並非在這個時代常見的煙熏火燎味,而是一種乾燥、純凈的溫暖。
李峰定睛一看,隻見屋內正中擺著兩個精緻的銅盆,裡麵燒的竟是上好的銀絲炭。
這種炭無煙無味,熱力持久,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絕對是奢侈品。
“這縣令倒是會享受。”李峰搖了搖頭,走到炭盆邊烤了烤凍僵的手。
自打從離開邢家,這一路風餐露宿,也就是在那個荒廢的破廟裡稍微擋了擋風。
像這樣溫暖如春的房間,簡直像是隔了一個世紀那麼遙遠。
小花子手腳麻利,已經將床鋪整理妥當。
那床上的被褥顯然是新換的,緞麵的被套在燭光下泛著柔光,看著就軟和。
“將軍,水打好了,您燙個腳再睡吧。”小花子端來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腳水,那眼神裡滿是期待,彷彿能伺候李峰洗腳是他莫大的榮幸。
李峰看著這溫馨的一幕,腦子裡不由自主地蹦出一個念頭:這要是再來兩個乖巧伶俐的侍女,紅袖添香,捏肩捶腿……
“停!”
李峰猛地甩了甩頭,像是要甩掉腦子裡的髒東西。
想什麼呢!
你這就想著腐化墮落了?
“不用了,我自己來。”李峰接過小花子手裡的毛巾,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,“你也累了一天了,去休息吧。”
小花子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將軍會拒絕,有些手足無措:“將軍,我不累,我在門口守著……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李峰一邊脫掉滿是血腥味的外衣,一邊說道,“隔壁不是有耳房嗎?你去那睡。如果真有事,我喊一聲你能聽見。現在,立刻,馬上,去睡覺!”
小花子吸了吸鼻子,看著李峰堅決的態度,隻能點點頭:“那……將軍您有事一定要喊我。”
看著小花子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房間,帶上房門,屋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“劈啪”聲,更顯寂靜。
李峰坐在床邊,身體被溫暖包裹,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。
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,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休息。
但他睡不著。
隻要一閉上眼,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溫暖的被窩,而是那張鋪滿桌麵的輿圖,還有輿圖之外那漫天遍野的黑影。
那是僧格林沁的馬隊。
在這個冷熱兵器交替的時代,騎兵依然是陸地上的王者。
僧格林沁麾下的蒙古馬隊,雖然不如他們祖先那般橫掃歐亞,但在華北平原這塊土地上,他們依然是無解的存在。
李峰站起身,煩躁地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。
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鑽了進來,瞬間驅散了屋內的暖意,也讓李峰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。
窗外漆黑一片,隻有遠處城牆上巡邏士兵的火把如鬼火般遊動。
“平原……平原……”
李峰喃喃自語,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敲擊著。
景縣位於華北平原上,四週一馬平川。
對於兩條腿的步兵來說,這三百裡路就是地獄。
僧格林沁的騎兵可以肆無忌憚地迂迴、包抄、分割、衝鋒。
兩千人,就算每個人都配上最好的米尼步槍,在沒有任何掩體的平原上,麵對近萬騎兵的衝鋒,結局也隻有一個——被踩成肉泥。
難道真的隻能一路硬拚,然後帶著幾百殘兵回到天京?
不!
絕不!
李峰死死盯著窗外的黑暗,腦海中瘋狂地模擬著各種戰術。
結圓陣?
那是活靶子。
挖戰壕?
凍土堅硬如鐵,而且騎兵繞過去就行了。
利用村莊?
那是把百姓拖進火坑,而且容易被火攻。
必須有一種力量,一種自然界的力量,能夠抵消騎兵的機動性優勢,甚至能夠成為騎兵的噩夢。
李峰的目光穿過黑暗,彷彿看到了這片大地的肌理。
華北平原,除了平坦,還有什麼?
前世的地理課本、歷史資料、甚至是看過的各種戰爭片,在他的腦海中瘋狂翻湧。
忽然,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。
水!
華北平原雖然平坦,但並非鐵闆一塊。
這裡曾是黃河泛濫區,也是海河水係的匯聚地。
這裡河網密佈,溝渠縱橫!
騎兵最怕什麼?
怕牆,怕林,更怕水!
一旦戰馬陷入泥沼,一旦河流切斷了衝鋒的路徑,騎兵的優勢就會蕩然無存,甚至會變成待宰的羔羊!
李峰猛地瞪大了眼睛,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顧不得穿上剛脫下的外衣,甚至連鞋跟都沒提好,像一陣風一樣沖向房門。
“哐當!”
房門被大力推開,寒風倒灌。
門外值守的衛兵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挺槍喝道:“什麼人……將軍?!”
借著燈籠的光,他們看到自家將軍衣衫單薄,頭髮淩亂,光著一隻腳,神色癲狂地沖了出來。
“將軍!”
住在隔壁耳房的小花子剛迷糊著要睡著,聽到動靜連滾帶爬地跑出來,手裡還抓著那件厚棉衣。
“將軍你去哪?外麵冷啊!”
可李峰哪裡聽得見?
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,隻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句飄散在風中的命令:
“別跟著我!都別動!”
李峰一路狂奔,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臉上、脖子上,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冷意,反而覺得渾身燥熱,那是血液在燃燒。
衝進縣衙大堂,這裡的燈火依然通明。
幾名負責看守輿圖的太平軍正趴在桌案上打盹,聽到腳步聲猛地驚醒,還沒來得及行禮,就見一道人影直接撲到了輿圖前。
“將軍……”
李峰揮手示意他們閉嘴,雙手撐在桌案邊緣,雙眼死死地鎖定了輿圖正中央的景縣。
就是這裡!
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在輿圖上快速移動。
“向西……”
李峰的手指滑向景縣以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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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裡有一條蜿蜒的線條——江江河。
李峰的眉頭瞬間皺起。
不行,江江河河道狹窄,如今正值隆冬枯水期,大段河床裸露,水位極淺。
騎兵甚至不需要尋找渡口,直接策馬就能涉水而過。
這就好比一道籬笆牆,防君子不防小人,更防不住蒙古馬。
目光繼續西移。
四十裡外,清涼江。
這條河倒是夠寬,水量也足。
但……太遠了!
四十裡的距離,對於步兵來說是半天的急行軍,對於騎兵來說,急行軍也就一個時辰的距離,如果不稀馬力時間會更短。
如果往那邊跑,恐怕還沒看到河水,屁股後麵就已經被馬刀砍爛了。
“西麵不行,那是死地。”
李峰咬著牙,迅速否定了西進的方案。
他的目光猛地折回,從景縣出發,向東移動。
“東麵……”
十裡外,江江河的一條支流。
同樣的問題,河窄水淺,不足為憑。
李峰的心跳開始加速,視線越過這條支流,繼續向東,停在了距離景縣約莫二十裡的地方。
那裡有一條粗重的墨線,縱貫南北,如同一條巨龍橫臥在大地之上。
南運河!
也就是京杭大運河的德州段!
李峰的手指在這條線上重重一頓。
“就是它!”
南運河,在這個時代可是漕運的命脈。
雖然已是晚清,運河漕運日漸衰落,河道也疏忽管理,河道上都不見得有什麼大船,清軍圍著連鎮時,也是用很多小型的平底船。
但是這依然是連通南北的命脈。
為了保證漕糧能運進京城,清廷也會徵發民夫疏浚河道,保證最低限度的通行。
這意味著河水夠深!
哪怕是冬日枯水期,為了行船,也要保持一定的水位。
意味戰馬根本無法直接渡河。
而一些淺灘,步兵卻可以涉水而過。
而且,運河上的橋樑渡口有著嚴格的定數,絕不像那些野河一樣隨處可渡。
騎兵想要過河,難如登天,得繞道。
二十裡……
步兵輕裝急行,中間不休息,兩個時辰——也就是四個小時,絕對能趕到!
隻要渡河,那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!
光是擋住還不夠,李峰要的是破局,是反咬一口,甚至是一路南下!
他的目光順著南運河南下。
手指劃過吳橋縣……在運河東岸。
劃過德州……那是水陸交通樞紐。
最後落在故城縣……位於運河西岸。
一條清晰無比的戰略折線在他的腦海中成型。
清軍之所以能把林鳳祥困死在連鎮,把李開芳圍在高唐,就是利用了運河作為分割線。
僧格林沁和勝保以為這道防線是他們的鎖鏈,鎖住了太平軍的咽喉。
但反過來看呢?
如果我貼著這道鎖鏈走呢?
騎兵在運河邊上無法展開隊形,其機動性將被大打折扣。
而運河蜿蜒曲折的地形,恰恰是步兵打伏擊、打遭遇戰的最佳場所。
李峰的眼睛越來越亮,那原本因為焦慮而顯得有些陰鬱的瞳孔,此刻彷彿燃燒著兩團火焰。
他看向翼州,那是清軍的大後方。
他看向連鎮,那裡剛剛脫離的死地。
他看向高唐,那裡有苦苦支撐的李開芳。
最後,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南運河那條曲折的線上。
這是一條生命線,也是一條死亡線。
誰能利用好它,誰就是這片戰場的主宰。
之前他一直被“南下必死”的思維定勢給困住了,總覺得平原上沒法打。
可現在跳出來一看,這哪裡是死地,這分明是一張巨大的棋盤,而那條運河,就是他李峰手中的“楚河漢界”!
僧格林沁,你不是仗著馬快嗎?
老子讓你有馬跑不起來!
你不是仗著人多嗎?
老子讓你隻能在河對岸乾瞪眼!
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感直衝天靈蓋,那是智商碾壓的快感,是絕處逢生的狂喜,更是對即將到來的驚天逆轉的期待。
“哈哈!”
一聲大笑突兀地在大堂內響起,嚇得角落裡的參謀手裡的筆都掉了。
“哈哈哈!”
李峰雙手撐著桌案,笑聲越來越大,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將軍!”
就在這時,小花子氣喘籲籲地衝進了大堂,手裡還緊緊攥著李峰那件帶著血腥味的外衣。
他剛一進門,就看到自家將軍披頭散髮,赤著一隻腳,站在輿圖前仰天大笑,狀若癲狂。
小花子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完了!
將軍這是壓力太大,瘋了!
這幾天將軍又是殺人又是立規矩,還要想辦法帶幾千人逃命,一定是把腦子給憋壞了!
“將軍你怎麼啦!”
小花子帶著哭腔撲了上去,一把拉住李峰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:“是不是累壞了?是不是發瘋了?咱們不打了,咱們找個地方躲起來……”
李峰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看著拽著自己,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花子,眼中的瘋狂逐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靜和自信。
那是屬於指揮官的眼神。
“瘋了?”
李峰伸手抓過小花子手裡的外衣,隨意地披在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的弧度——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笑得最燦爛的一次。
“哈哈!小花子,我是瘋了!”
李峰一把推開小花子,轉身再次看向輿圖,手指在南運河的位置上重重一叩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我是高興瘋了!”
天無絕人之路。
既然老天爺讓我李峰來到這個時代,就不可能隻為了讓我看一場悲劇。
這局棋,活了!
李峰不再理會一臉懵逼的小花子,他整個人彷彿與那張輿圖融為了一體。
他的大腦高速運轉,開始在那個雛形的基礎上,填充每一個細節。
淺灘在哪?
哪裡渡河?
渡口在哪裡?
哪個位置適合伏擊?
怎麼引誘僧格林沁上鉤?
一個個戰術要點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成型、推演、修正。
小花子吸了吸鼻涕,獃獃地看著李峰。
雖然他看不懂將軍在幹什麼,但他發現,將軍不笑了。
將軍此時此刻的眼神,比剛纔在大堂上訓斥眾將時還要可怕,還要亮。
那眼神就像是那晚在連鎮突圍時一樣,透著股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兒。
小花子鬆了一口氣,擦了擦眼淚。
隻要將軍沒瘋就好。
雖然不知道將軍想到了什麼,但看將軍這副要把地圖吃下去的樣子,小花子覺得,那些清妖……怕是要倒大黴了。
大堂外的雪,變得大了些,但在這間屋內,一股足以改變整個北伐戰局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李峰盯著那條運河,喃喃自語:
“渡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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