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華北平原，日頭總是落得格外快。
慘白的半個日輪在西邊的地平線上緩緩消失，散發不出半點暖意。
博爾濟吉特勒住戰馬，看著前方茫茫的雪原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派出去的斥候，到現在隻回來了三個。
這三個倖存者也是丟盔棄甲，身上的皮襖被劃得稀爛，馬匹的屁股上還插著短弩箭。
據他們回報，前麵的樹林、廢棄的村落，似乎到處都有太平軍的冷槍冷箭。
“參領大人，天要黑了。”
副官驍騎校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，“那群長毛太狡猾，咱們那幾個兄弟剛摸進林子就沒動靜了。這擺明瞭是有埋伏。”
博爾濟吉特眯起眼睛，看著遠處那片黑魆魆的防風林。
他不怕硬碰硬，滿蒙八旗的鐵騎沖陣，天下無雙。
但他怕這種不知深淺的泥潭。
五百精銳，還沒見到長毛主力的影子，光是探路就折損了近一成。
“這是斷後計。”博爾濟吉特吐出一口白霧，篤定地說道，“他們留了數百死士，依託地形層層阻擊，就是為了誘我深入，或者拖住我的腳步。”
副官問道：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不能鑽他們的套子。王爺的命令是讓我們咬住逃兵。”博爾濟吉特勒轉馬頭，手中的馬鞭指了指側翼，“傳令下去，全軍向南大範圍迂迴！咱們不走直線，繞過這片林子，直接去找他們的主力！”
這支精銳騎兵立刻調轉方向，轟隆隆地向著側翼的荒原奔去。
博爾濟吉特自以為得計，卻不知道，正是因為他的這份多疑和謹慎，給了李峰最寶貴的喘息時間。
那片林子裡，哪裡有什麼數百死士。
隻有李峰留下的三十名騎兵，抱著必死之心，用幾把強弩和陷阱，唱了一出精彩的空城計。
當看到清軍拔馬向南而去，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，也撤出樹林向西而去，要將資訊報告給李峰。
……
景縣城外。
當李峰帶著一百名渾身浴血的親衛抵達時，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恰好被地平線吞沒。
天地間一片灰暗。
但景縣城頭，卻是火光衝天。
李峰騎在馬背上，原本因為擺脫追兵而稍稍鬆弛的神經，在看到城內景象的那一刻，驟然緊繃，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難以抑製的暴怒。
沒有預想中的井然有序，沒有嚴密的城防佈置。
隔著老遠，就能聽到城內傳來的嘈雜聲。
“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身後的小花子瞪大了眼睛，“咱們的人……還沒拿下景縣嗎？”
李峰沒有說話，一夾馬腹，胯下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如一道黑色閃電，直衝城門。
還好城門仍然有太平軍守軍，讓李峰緊繃的神經微微鬆了口氣。
見到有一隊騎兵衝進來，守衛就要發出敵襲訊號，但看清李峰的旗幟後，就馬上下令開啟城門。
衝進城內，眼前的景象讓李峰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借著昏暗的火光，看到街道兩旁的店鋪大門洞開，貨物被扔得滿地都是。
珍貴的絲綢被踩在泥水裡，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，卻無人問津。
一群群頭上裹著紅巾的太平軍士兵，此刻就像是掙脫了鎖鏈的野獸。
他們三五成群，踹開民宅的大門，在那令人心悸的哭喊聲中，扛著包裹，甚至扛著人，狂笑著走出來。
“天父天兄教導我們……”
李峰的腦海中，閃過穿越前看過的史料。
太平天國起義初期，軍紀之嚴明，世所罕見。
西征軍入湘、東征軍進佔杭州時，甚至有“男兵不入民宅，女兵不擾市肆”的鐵律。
那時的太平軍，是百姓口中的“聖兵”，是揮向滿清腐朽統治的利劍。
可眼前這一切算什麼？
這是兵嗎？
這分明就是比清妖還要兇殘的土匪！
是披著人皮的惡鬼！
“救命啊——！”
一聲淒厲的慘叫刺破了街道的喧囂。
前方的一條衚衕裡，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子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。
她的一隻鞋跑丟了，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雪泥裡，頭髮散亂，滿臉淚痕。
原本應該穿在身上的棉襖被扯開了一大半，露出裡麵滿是淤青的肌膚。
在她身後，兩個太平軍士兵正怪叫著追趕。
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隻繡花鞋，另一人手裡抓著從女子身上撕下來的布條，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淫笑。
“跑啊！接著跑啊！小娘皮，讓爺爺抓住了，今晚有你受的！”
那士兵獰笑著，猛地向前一撲，眼看就要抓住女子的腳踝。
“崩！”
一聲弓弦震顫的脆響。
那個撲出去的士兵，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僵，隨後像是一截木樁般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一支羽箭貫穿了他的大腿，將他死死釘在凍土上。
“啊——！”
殺豬般的慘嚎聲瞬間響起。
另一個士兵嚇了一跳，醉意醒了大半，猛地轉過頭罵道：“哪個不長眼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已經衝到了他麵前。
他隻看到一隻裹著鐵蹄的馬蹄在眼前極速放大。
就要將這名士兵踩爛。
還好這士兵也是身經百戰，立刻向旁邊飛身躲開，卻沒能躲過馬上騎士揮過來的長鞭。
“啪！”
那士兵捂著臉慘叫倒地。
戰馬希律律一聲長嘶，前蹄高高揚起，然後在距離那名瑟瑟發抖的女子不到三尺的地方重重落下。
李峰坐在馬上，手中的馬鞭指著地上哀嚎的傷兵，雙眼赤紅，彷彿能噴出火來。
“住手！！”
這一聲怒吼，如同晴天霹靂，在這條混亂的街道上炸響。
周圍原本正在劫掠的、看熱鬧的士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。
他們轉過頭，看到了那個騎在黑馬上、渾身散發著凜冽殺氣的男人。
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。
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冷上三分。
“將……將軍……”
那個大腿中箭的士兵疼得滿頭冷汗，擡頭看清李峰的麵容後，嚇得連慘叫都忘了，渾身劇烈顫抖起來。
“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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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峰的聲音低沉得可怕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身後的親衛二話不說，翻身下馬，如狼似虎地撲上去，將那兩人按在地上，粗麻繩狠狠地勒進肉裡。
那女子早已嚇得癱軟在地，用破爛的衣服緊緊裹住自己，驚恐地看著這群新來的“強盜頭子”。
李峰身後的小花子立刻下馬，將他那件破的不能再破的棉衣脫下，蓋在女子身上。
“都在幹什麼？啊？！”
李峰咆哮著，手中的馬鞭猛地抽在旁邊的木柱上，啪的一聲脆響，木屑橫飛，“我們是太平軍！是天國的軍隊！不是他孃的土匪流寇！誰給你們的膽子對百姓下手？誰給你們的膽子姦淫婦女？！”
街道上一片死寂。
那些手裡拿著金銀細軟、懷裡揣著搶來衣物的士兵，一個個低下了頭，不敢與李峰對視。
就在這時，街道另一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甘當和恆夫子帶著一隊人馬匆匆趕來。
看到李峰已經進城，而且正對著士兵發火，甘當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此刻見到李峰那張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，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監軍，竟然感到一陣心虛。
“將軍……您……您回來了。”
甘當硬著頭皮上前，擠出一絲笑容，“兄弟們……兄弟們在連鎮憋屈太久了，這好不容易進了城，我就想著……”
“你想著什麼？”
李峰猛地轉頭，目光死死地鎖住甘當。
甘當被那眼神刺得後退半步，嚥了口唾沫，辯解道：“將軍，咱們這一路太苦了。兄弟們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，不就是圖口吃的、圖個痛快嗎？況且這些都是清妖治下的順民，那就是咱們的敵人，拿點東西，玩個女人，這也是為了……”
“為了提振士氣？”李峰冷冷地接過了話茬。
“對對對，提振士氣。”甘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“隻要半個時辰，讓他們發洩出來，以後打仗才更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
李峰一聲暴喝，手中的馬鞭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。
甘當完全沒想到李峰會直接動手，根本不敢躲，硬生生捱了一鞭子。
鞭稍掃過他的臉頰，留下一道血紅的印記。
“提振士氣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？”
李峰指著周圍那些衣衫不整、滿臉貪婪的士兵，怒吼道，“你看清楚了！這叫士氣？這叫獸性！一旦開了這個口子，這支隊伍就廢了！今天他們敢搶百姓，明天遇到硬仗，他們就會為了保命把戰友賣了！後天沒東西搶了，他們就會把刀架在你我的脖子上！”
恆夫子在一旁，原本也是想幫著甘當解釋兩句。
但聽到李峰這番話，這位老讀書人渾身一震。
他看著李峰那雙雖然充滿怒火卻依然清澈堅定的眼睛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。
在這樣的亂世，在這樣的絕境，居然還有人守著這樣的底線？
這就是林帥選中的人嗎？
“將軍，我……”甘當捂著臉，還想說什麼。
“閉嘴！”
李峰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，目光掃過甘當和恆夫子身後的親兵隊。
“傳我軍令！”
李峰拔出腰間的戰刀，刀鋒直指蒼穹，聲音在寒風中傳遍了整條街道。
“第一，立刻吹響集結號！全城戒嚴！”
“第二，所有參與燒殺、姦淫、私藏財物的士兵，立刻緝拿！反抗者，就地格殺！”
“第三，所有搶來的財物、女子，全部登記造冊，敢有私吞者，斬！”
“第四，各營各旅，除了執行收集糧草任務的，其餘人立刻歸建！一刻鐘內不到校場者，按逃兵論處！”
一連四道軍令，斬釘截鐵，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。
甘當看著李峰滿是怒火的眼睛，終於意識到，眼前這位年輕的將軍不是在跟他們商量。
這是軍令。
違令者，真的會死。
“是！”甘當咬了咬牙，大聲應道。
既然李峰已經定下了調子，他作為下屬，必須執行。
“那是我的親衛隊，交給你指揮。”李峰指了指身後那一百名如狼似虎的騎兵，“汪亮！”
“在！”
一位麵白的俊俏騎兵策馬而出。
“帶著人，配合監軍大人執法。記住，不管是誰的人，不管是哪個軍帥的親戚，隻要手裡不幹凈的，都給我拿下！誰敢齜牙，就給我把牙敲碎了！”
“得令！”汪亮拱手道。
隨著李峰的命令下達，原本混亂不堪的景縣城，情形很快被控製住。
李峰帶來的這一百騎，是最精銳力量。
他們現在是李峰的親軍，對李峰命令無條件遵從。
在他們眼裡，將軍的話就是天條。
沉重的牛角號聲嗚嗚吹響，那是太平軍緊急集合的訊號。
緊接著，是一陣陣密集的馬蹄聲和喝罵聲。
“都給老子蹲下！”
“那是你的東西嗎？扔了！”
“敢跑？找死！”
汪亮帶著人配合甘當等人，像梳子一樣把景縣的幾條主幹道梳理了一遍。
那些原本還在興頭上的亂兵，怎麼也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。
有的還在女人肚皮上就被拖了下來，有的抱著一壇銀子死不撒手，直接被刀背砸斷了胳膊。
幾個殺紅了眼的老兵油子，仗著自己是甘當的老部下，拔刀想要對抗執法隊。
但結果沒有任何懸念。
很快被打得臥地不起。
半個時辰後。
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。
景縣的校場上，燃起了幾十堆巨大的篝火，將夜空照得通紅。
寒風呼嘯，天上又開始飄起了雪沫。
兩百五十多名士兵，被五花大綁地跪在校場中央的雪地上。
他們有的衣衫不整，有的身上帶著傷，有的還在瑟瑟發抖地求饒。
而在他們周圍，是整整齊齊列隊的近兩千名太平軍戰士。
他們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迷茫，也帶著一絲畏懼，看著場地中央那些昔日的戰友。
李峰站在點將台上，目光掃過全場。
讓他心中怒火稍稍平息的是，雖然有兩百多人參與了暴亂，但這在兩千多人的隊伍裡，畢竟隻是少數。
絕大多數的太平軍戰士，哪怕在極度的飢餓和疲憊中，依然執行了恆夫子的命令——去搬運糧食，去收集棉衣，去尋找草藥。
這說明，這支隊伍的魂，還沒全散。
隻要魂沒散，就還有救。
恆夫子和幾位軍帥站在李峰身後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，小聲說道：“將軍，大部分都是些新兵，還有些是原本綠營投誠過來的兵痞。老兄弟們……大都還是懂規矩的。”
李峰點了點頭，臉色依舊冷峻。這他也知道，如若都是林鳳祥最初的兩萬老廣西，在被圍在連鎮時，也不會有那麼多出逃和投降的士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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