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聲歇了。
硝煙未散,土腥味和火藥那股子臭雞蛋味混雜在一起,嗆得人嗓子眼發緊。
李峰吐出一口混著沙礫的唾沫,半跪在城垛後,手裡的單筒望遠鏡再次舉起。
鏡頭裡,清軍大營方向的令旗變了。
原本死氣沉沉的清軍開始蠕動,像是掀開了的一窩白蟻,密密麻麻地朝著高唐城牆湧來。
“這幫清妖,記吃不記打。”謝金生趴在他旁邊,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,眼神兇狠得像頭餓狼,“剛才那頓炮就是給咱們聽個響,真章程在後頭呢。”
李峰沒接話,隻是調整焦距,死死盯著對方的陣型。
清軍這次沒搞虛的。
剛才那一輪火炮雖說準頭爛得像那啥,但聲勢造足了。
城頭上不少沒見過世麵的新兵蛋子被震得兩股顫顫,此時一看這鋪天蓋地的陣仗,腿肚子都在轉筋。
但在李峰眼裡,這哪裡是進攻?
這分明是送死。
鏡頭裡,清軍步兵擠成了一團。
為了防備城頭的箭矢和鳥槍,他們舉著藤牌,恨不得人貼人、臉貼背。
前排是刀盾手,後麵跟著扛雲梯的死士,再後麵是督戰隊,手裡的大刀片子明晃晃的,誰敢退後一步就是個人頭落地的下場。
“密集衝鋒。”李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放下望遠鏡,“還是老一套。”
在全是冷兵器的戰場上,如果你麵對的是同樣拿著大刀長矛的對手,這招確實管用。
人多勢眾,一股腦壓上去,誰狠誰贏。
可現在守城的是幾乎人手一把火器的太平軍。
而且,守城的一方,指揮官是個懂“交叉火力”和“排隊槍斃”的現代人。
就在這時,傳令兵趕過來,分別給李峰和謝金生傳達李開芳的命令,兩人領命後,互相辭別前往負責防守的城牆段。
李峰站在自己負責的城牆位置,對著自己身後三十個老廣西和二十多名新招募的新兵立刻吩咐道
“傳我令!”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鎮定,“所有人,不得妄動!把咱們那段城牆上的旗幟,全給我撤了!”
“撤了?”旁邊的卒長副手一愣,“卒長,撤了旗,清妖不就以為咱們這兒沒人了嗎?”
“老子要的就是讓他們以為沒人!”李峰眼底閃過一絲精光,“去,把咱們從杜家灣繳獲的鳥槍、擡槍全部集中起來。不論是誰,隻要會扣扳機的,全給我頂到垛口邊上去!剩下的,負責裝填火藥和鉛子。”
這近百來號人,除了李峰的三十個廣西老兵,剩下的新兵雖然還有些懵,但在各自的伍長帶領下,動作飛快地動了起來。
此時,高唐城牆的其他幾段已經炸鍋了。
“清妖上來啦!殺呀!”
“開火!”
“放箭!”
“石頭!滾木!砸死這幫狗日的!”
炮聲!
槍聲!
喊殺聲震天響。
太平軍將士們一個個熱血上湧,眼看著清軍進了兩百步、一百五十步,就按捺不住了。
也不管射程夠不夠,手裡的鳥槍“砰砰”亂放,弓箭更是像不要錢似的往下撒。
硝煙瀰漫,視線受阻。
清軍那邊雖然倒下了一些倒黴蛋,但大部隊仗著人多盾厚,硬是頂著這波稀疏的火力往前拱。
反觀李峰負責的這段城牆——東南角的一處突出部,靜得嚇人。
旌旗倒卷,人影全無。
如果不是偶爾有風吹過垛口發出的嗚嗚聲,這裡就像是一座死城。
城下,清軍的一名千總正舉著刀,驅趕著手下的綠營兵:“往那邊!看見沒?那段牆上沒動靜!肯定是剛才大炮給轟塌了士氣,或者是人死絕了!衝上去!先登者賞銀五百兩!”
五百兩白銀!
這個數字讓那些原本畏畏縮縮的清軍士兵眼珠子瞬間紅了。
“沖啊!”
“撿漏啦!”
原本湧向主城門的清軍,竟然分出了一股約莫三四百人的洪流,嗷嗷叫著朝李峰這段死寂的城牆撲來。
城牆上,跟在李峰身邊的人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頭,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呼吸都粗重了幾分,有人悄聲問道
“卒長,一百步了!打不打?”
“不急。”李峰靠在垛口下,手裡把玩著手中的短筒火繩槍。
“八十步了!那是擡槍的射程!”又有人說道。這人一定是擅長火器的老廣西!
“穩住。”李峰聲音冰冷。
他不僅是在等距離,更是在等角度。
他將手下的火槍手分成了兩組,並非一字排開,而是分別佔據了城牆突出部的兩個斜角。
這是一個天然的倒三角殺戮區。
如果現在開槍,清軍正麵有藤牌,鉛子打上去多半被彈開。
他在等清軍進入那個“漏鬥”的底部。
“五十步!”
“三十步!”
清軍已經衝到了護城河邊,雲梯開始往河對岸搭。
跨過布滿倒刺,木樁的壕溝。
那名千總更是興奮得臉上的麻子都在發光,彷彿高唐城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。
城牆上依舊死一般的寂靜。
這種安靜,反而讓那千總心裡咯噔一下,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太順了,順得有點不對勁。
就在第一架雲梯剛剛搭上城牆垛口的那一瞬間。
李峰猛地站起身,半個身子探出垛口,眼中殺意沸騰,暴喝一聲:
“開火!!”
這一聲吼,像是炸雷。
早就憋得眼珠子通紅的一百多名太平軍戰士,同時從垛口後冒了出來。
不是亂鬨哄地探頭,而是整齊劃一。
四十多桿鳥槍、十桿威力巨大的擡槍,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死神的複眼,居高臨下,將擁擠在護城河邊的清軍徹底覆蓋。
“放!”
砰砰砰砰砰——!
槍聲不再是稀稀拉拉的爆豆,而是連成了一片撕裂耳膜的轟鳴。
這一瞬間,時間彷彿凝固。
站在城頭的李峰看得清清楚楚。
這一次齊射,因為距離太近——僅僅三十步不到,也就是四五十米的距離,根本不需要瞄準。
這麼近的距離,鉛子攜帶的動能大得恐怖。
前排那些看似堅固的藤牌,在擡槍巨大的後坐力轟擊下,就像紙糊的一樣瞬間炸裂。
鉛子穿透藤牌,鑽進人體,巨大的停止作用力將清軍士兵的胸膛轟得稀爛。
更可怕的是李峰佈置的“交叉火力”。
左右兩側斜角射出的彈雨,並不是直勾勾地打在盾牌正麵,而是從側麵切入。
清軍士兵防得了正麵,防不了側麵。
噗噗噗!
血霧像是噴泉一樣在護城河邊炸開。
那名剛才還叫囂著賞銀五百兩的千總,此時正張大了嘴巴,一枚擡槍的鉛子直接轟碎了他的半個肩膀,整條胳膊連著皮肉飛了出去,鮮血飆射了三尺高。
“啊——!!!”
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戰鼓聲。
第一排清軍像是被鐮刀掃過的麥子,齊刷刷地倒下一片。
但這還沒完。
“換槍!繼續!”李峰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,把手裡打空的火繩槍往後一拋,身後立刻有輔兵遞上裝填好的新槍。
這五十多人裡,大部分人都配備了兩支甚至三支火器。
不需要複雜的裝填,隻需要不停地扣動扳機。
砰砰砰!
砰砰砰!
第二輪齊射緊隨其後,中間間隔不到五秒。
這五秒鐘,對於城下的清軍來說,就是地獄到深淵的距離。
原本後麵還想往前擠的清軍,被前麵倒下的屍體絆倒,還沒爬起來,頭頂的彈雨又到了。
這次打擊更加緻命。
因為前排倒下,後排失去了盾牌的掩護,完全暴露在槍口之下。
慘叫聲此起彼伏,
被忽然從四麵八方的彈雨直接轟擊!
第一輪射擊前排拿盾牌的幾乎全部倒下。
第二輪射擊,沒有掩護的清軍更是如同割麥子般倒下。
兩輪射擊過後,竟然倒下近百人,直接斃命的更有數十人,其餘人隻有躺在地上哀嚎!
這種可怕的喊叫聲更讓人膽寒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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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軍崩潰了。
他們打過仗,見過死人,但沒見過這種死法。
連敵人的麵都沒看清,也沒人衝下來肉搏,自己這邊就像是被無形的巨錘一下一下地砸,每一錘下去就是幾十條人命。
那種隻能捱打不能還手的絕望,瞬間擊碎了清軍就脆弱的心理防線。
“跑啊!”
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,剩下的清軍扔掉手裡的刀槍雲梯,哭爹喊娘地往回跑。
“這就想跑?”
李峰眼神冰冷,手裡不知何時換上了一張硬弓。
他雖然內力刀法才剛入門,但這一身S級的身體素質,拉開這一石半的硬弓跟玩兒似的。
崩!
弓弦震顫。
一支利箭如流星趕月,正中那名捂著斷臂想往人堆裡鑽的千總後心。
那千總身子一僵,撲通一聲栽進泥水裡,再也沒了動靜。
“威武!”周圍的太平軍將士適時的送上一個大大的馬屁!
李峰放下弓,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,看著城下那堆疊在一起的百餘具屍體,神色平靜得不像個少年人:“這也叫打仗?不過是些還沒開化的蠻子罷了。”
他這話不是狂妄,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慨。
在機槍和塹壕戰誕生之前的時代,這種利用地形和火力密度的降維打擊,對付還在迷信冷兵器衝鋒的清軍,確實有些欺負人。
但戰爭,從來都是不公平的。
“別愣著!”李峰轉過身,對著還在發獃歡呼的士兵吼道,“裝填!清理槍膛!清妖還沒死絕呢!誰要是敢這時候鬆懈,老子把他扔下去填護城河!”
士兵們一個激靈,趕緊低下頭開始清理槍管、裝填火藥。
剛才的兩次間隔很短的密集攢射,在這個時代給於清軍巨大的心理壓力。
李峰很期待清軍再次到來!
……
高唐城的一段城牆上,地官正丞相也關注到了李峰那段城牆的戰鬥。
李開芳披著一身有些破損的戰袍,雙手死死抓著城牆垛,目光如炬,死死盯著東南角的那段城牆。
就在剛才,他看到清軍分兵湧向那邊時,心都要跳出來了。
那段城牆地勢突出,本就是易攻難守之地,交給李峰這個剛提拔上來的“新人”,他其實是擔著很大風險的。
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調預備隊去堵缺口的準備。
可結果呢?
槍聲一響,那是爆豆嗎?
那是炸雷!
哪怕隔著這麼遠,李峰那種“排隊槍斃”加“交叉火力”造成的視覺衝擊力,也讓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感到了一陣頭皮發麻。
清軍就像是被割倒的稻草,瞬間矮下去一截。
然後便是潰敗。
乾脆利落,毫不拖泥帶水。
相比之下,其他幾段城牆雖然也守住了,但那是靠著人命填出來的,是靠著兄弟們拿著刀子跟爬上來的清軍肉搏拚出來的。
而李峰那邊?
他甚至沒看到有一個清軍能摸到垛口!
李開芳哈哈大笑,笑聲中透著一股子暢快,“那是腦子!是戰法!好一個李峰!好一個‘近而示之遠’,好一個‘不動如山,動如雷震’!”
他猛地轉過身,對著身後的傳令兵大喝:
“傳令各旅帥、卒長!都別他孃的瞎打了!去東南角看看!看看人家李峰是怎麼打的!把火器都給我集中起來!別一個個像撒尿似的亂放!要在近處打!要幾個人一起打!”
“告訴他們,誰要是再把鉛子浪費在一百步以外,老子砍了他的腦袋!”
“是!”傳令兵也被這股氣勢感染,大吼一聲,飛奔而去。
……
隨著李開芳的軍令傳達,高唐城的防守節奏開始變了。
原本各自為戰的太平軍將士,雖然不懂什麼叫“交叉火力”,但“集中火器”、“放近了打”這幾個通俗易懂的命令還是能聽明白的。
清軍那邊的噩夢開始了。
勝保坐在中軍大帳的馬紮上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剛才那一波試探性進攻,不僅沒摸到底,反而折進去一個小千總,傷亡了三四百號人。
這也就罷了,攻城嘛,哪有不死人的。
可讓他難以接受的是,這幫長毛好像突然變聰明瞭?
原本城頭上那些亂糟糟的槍聲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沉默。
每當他的綠營兵好不容易爬到護城河邊,城頭上就會突然暴起一陣密集的排槍。
砰砰砰!
一倒就是一片。
這種打法太損了!
太陰了!
這根本不像是那幫隻會念經、隻會拿著大刀片子嗷嗷叫的長毛能幹出來的事兒!
勝保猛地把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上,碎片四濺。
帳內眾將噤若寒蟬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
勝保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煩躁,“鳴金收兵。今日不攻了。”
“大帥?這……”
“這什麼這!”勝保瞪了那參將一眼,“長毛這是換了打法,咱們要是還這麼硬沖,多少人命都不夠填的!去,把大炮給我拉近點!明日我不攻城,我轟平了他!”
……
暮色四合。
高唐城的城牆上,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烤肉的焦糊味。
雖然打退了清軍的進攻,但太平軍這邊也並非毫髮無損。
清軍的箭雨和那一開始的炮擊,還是帶走了不少兄弟的性命。
但在東南角這一段,氣氛卻截然不同。
“卒長,咱們這片兒……居然沒人死?”
一個年輕的新兵一邊擦著槍管,一邊不可置信地看著四周。
除了幾個倒黴蛋被流矢擦破了皮,李峰這五十多號人,包括新兵,竟然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。
而在他們腳下的城外,那堆疊的清軍屍體,少說也有一百五十具。
零傷亡。
全殲一百五。
這個戰損比,放在任何時代都是奇蹟。
李峰坐在地上,嘴裡叼著一根從城牆縫裡拔出來的枯草,看著夕陽下兄弟們敬畏的眼神,心裡並沒有太多波瀾。
他知道,這隻是個開始。
勝保不是傻子,這種招數用一次奇效,用兩次也就被人摸透了。
而且,真正的威脅——僧格林沁,還沒出手呢。
“李兄弟!”
一聲粗豪的大嗓門打斷了李峰的思緒。
隻見謝金生大步流星地走過來,手裡提著一把帶血的大刀,臉上笑得褶子都開了花。
“師兄。”李峰吐掉嘴裡的草根,站起身。
“坐坐坐!跟師兄客氣什麼!”謝金生一把按住李峰的肩膀,把他按回地上,然後一屁股坐在旁邊,
“丞相說了,今日這一仗,你當居首功!這戰法,絕了!”
李峰則看著遠處後退的清軍,輕聲說道:“也是兄弟們敢拚命,師弟隻是恰逢其會。”
謝金生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,“師弟,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之前我也就覺得你是塊練武的好料子,腦子活泛點。但這今天一看……你小子,是大將之材啊。”
他指了指城下的屍體堆:“哪怕是咱們天國的那些個王爺,也沒幾個能把仗打得這麼明白的。剛才丞相傳令,全軍都要學你那個……那個什麼排隊打法。”
“這叫集火戰術。”李峰淡淡地糾正道。
“對!集火!”謝金生用力點頭,“反正不管叫什麼,好使就行!師弟,你說實話,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清妖這陣勢不行?”
李峰沉默了片刻,看著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殘陽,那血紅的顏色正如這亂世的底色。
“師兄,不是清妖不行。”
李峰的聲音很輕,卻彷彿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厚重感,“是這世道變了。刀槍再快,也快不過火藥。咱們要是還守著老一套,這高唐城,就是咱們的墳墓。”
謝金生愣住了,他從廣西一路打到這裡,經歷的戰鬥大大小小也有千場了吧,清軍也都一直這個陣勢,而他們也都是原來的戰法,衝上去直接開火器,打完就掏刀砍!
也沒總結出這是什麼老一套啊!
他雖然是個粗人,但此刻卻從這個年輕的小師弟身上,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與蒼涼。
那是看透了生死局,卻仍在苦苦支撐的疲憊與決絕。
“那……咱們能贏嗎?”謝金生下意識地問道。
李峰轉過頭,看著謝金生,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疲憊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士兵們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森然。
“隻要咱們比他們變得更快,更狠,更不擇手段。”
“就能贏。”
李峰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師兄。讓你的人抓緊時間,把城下清軍丟下的鳥槍,擡槍撿回來。明天,勝保那老小子估計要把大炮推到咱們鼻子底下了。”
“咱們得給他準備點回禮。”
晚風乍起,吹動了城頭那麵殘破的太平天國戰旗。
旗幟獵獵作響,彷彿在為這場並未結束的死局,奏響新的戰歌。
李峰站在風中,目光穿過夕陽,看向遠處清軍喧囂的大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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