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沒有鞭炮聲。
卯時的天光未亮,剛在東邊泛起一絲慘白的魚肚色,淒厲的銅哨聲就在工棚區炸響了。
對於大清國的官老爺們來說,這是在此起彼伏的恭賀聲中互遞鼻煙壺、在那幾頂暖烘烘的牛皮大帳裡推杯換盞的日子。
但對於像牲口一樣被圈養在營盤外圍的民夫而言,今天和昨天唯一的區別,或許隻是監工手中的鞭子甩得比往日更響亮些——畢竟,誰也不想在大過年的時候還要出來喝西北風監督這群苦力,這股子邪火,自然要撒在最底層的人身上。
“起來!都他孃的起來!挺屍呢?”
一名什長模樣的綠營兵一腳踹開破爛的草蓆簾子,寒風順著缺口呼嘯灌入,將那些蜷縮在一起互相取暖的身體吹得一哆嗦。
李峰幾乎是哨響的瞬間就睜開了眼。
他沒有立刻起身,而是等到身邊的張老漢哆哆嗦嗦地爬起來,纔跟著大流緩慢地坐起。
他現在的身份是來自廣平府的落魄商戶“李山”,一個木訥、少言寡語,隻知道賣力氣混口飯吃的漢子。
早飯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陳米粥,外加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鹹菜疙瘩。
沒有餃子,甚至連一口熱乎氣都沒有。
李峰幾口將粥灌下肚,那股子熱流僅僅在胃裡轉了一圈便消散無幾。
他並不在意這些,他的目光始終低垂,餘光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周圍的動靜。
“都聽好了!今日上頭有令,西邊那段土牆被炮震酥了,得加固。誰要是敢偷懶,這大過年的,老子就送他去見閻王爺討賞錢!”
把總揮舞著鞭子,唾沫星子在寒風中凍成冰碴。
李峰混在百十號人的隊伍裡,扛著鐵鍬和藤筐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盤外圍走去。
這也是李峰一直等待的機會。
隻有接近那道被清軍吹噓得固若金湯的防線,他才能搞清楚這隻要把連鎮困死的“鐵桶”,究竟有沒有縫隙。
隊伍行進得很慢,腳下的雪被踩成了黑泥。
約莫走了兩刻鐘,那道傳說中的“長圍”終於完整地展現在李峰眼前。
儘管在後世的史料中讀到過關於僧格林沁圍困連鎮的記載,但當這道工程奇蹟真正橫亙在眼前時,李峰的心臟還是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這是一道令人絕望的壁壘。
土牆並非隨意堆砌,而是用摻了糯米汁和石灰的黃土層層夯實,呈現出一種堅硬的灰褐色。
李峰隨著隊伍走到牆根下,借著鏟土裝筐的間隙,不動聲色地打量著。
牆極高,目測足有一丈五尺(約5米),人在下麵顯得格外渺小。
牆頂寬闊,足以容納兩三人並排奔跑,也就是差不多三米的厚度。
這樣的厚度,哪怕是太平軍手中那幾門千斤重的大炮,一炮轟上來,最多也隻能崩掉一塊土皮,根本無法撼動根基。
“動作快點!那個傻大個,看什麼看!裝土!”監工的鞭子抽在李峰腳邊的泥地上。
李峰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,彎下腰,雙臂發力,將沉重的凍土鏟進筐裡。
隨著日頭的升高,李峰跟隨隊伍登上了用來運土的馬道,這一上去,視野豁然開朗,也讓他心裡的寒意更甚。
這道土牆,向南、向北蜿蜒而去,像是一條巨大的蟒蛇,將連鎮死死纏繞在中間。
“這牆……真就沒個頭嗎?”旁邊一個年輕的民夫累得氣喘籲籲,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“頭?嘿,”旁邊一個幹了幾個月的老民夫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畏懼,“這牆足足有七十裡!那是把整個連鎮連帶著周圍的荒地全給圈進去了。”
李峰默默地聽著,手中的動作沒停,眼睛卻越過牆垛,向內側和外側望去。
牆體結構極其嚴密。
每隔十米左右,牆上就設有一個突出的馬麵,上麵搭建著簡易的木棚,那是清軍的哨位。
黑洞洞的槍眼和炮位密密麻麻地分佈在牆體上,如同怪獸張開的無數隻眼睛,死死盯著包圍圈中心的連鎮。
而在每兩個哨位之間,牆後的空地上便紮著一頂綠色的營帳,那是標準的十人隊配置。
這意味著,隻要牆頭一有警訊,牆下的清軍在半盞茶的時間內就能衝上牆頭增援。
更讓李峰感到棘手的是牆外的佈置。
在土牆外側,並不是平坦的開闊地,而是一道深溝。
“小心點,別往那邊靠!”那老民夫見李峰探頭往外看,連忙拉了他一把,“那是鬼門關!”
李峰定睛一看,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壕溝寬約兩丈(6米),深及一丈(3米)。
溝底並不是空的,而是插滿了削尖的竹刺,即便是在大冬天,那些竹刺依舊泛著森冷的青光。
而在壕溝與土牆之間的那片狹長地帶,積雪雖然平整,但李峰敏銳地發現,那裡的雪色有些不自然的隆起。
“地雷。”
李峰在心裡默唸出這個詞。清軍和太平軍最喜歡使用這種製作簡易,效果極佳的炸藥包。
早在康熙年間,清軍就有改良過從明代傳下來的地雷,雖然未被大規模推廣,但在清軍精銳部隊中,火器的使用並不罕見。
僧格林沁雖然是蒙古親王,倚重騎射,但他顯然不排斥任何能殺人的手段。
七十裡長圍,五米高牆,深壕,竹刺,地雷陣。
再加上牆後那密如蟻穴的兵營。
這哪裡是打仗,這分明是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要將連鎮裡的太平軍活活勒死。
“僧格林沁……”李峰嘴唇微動,嚼著這個名字。
這個晚清最後的軍事支柱,果然名不虛傳。
相比於勝保那種眼高手低,紙上談兵的庸才,僧格林沁的戰術冷酷而高效。
他不需要急著攻城,他隻需要像熬鷹一樣,把這支孤軍的最後一絲力氣熬幹。
午時歇息,民夫們領了兩個黑麪饅頭,縮在避風的牆根下啃著。
李峰選了個位置,看似隨意,實則正好處於幾個清軍火夫閑聊的下風口。
“聽說西營那邊昨晚鬧騰了一宿?”一個滿臉橫肉的夥夫一邊攪著大鍋裡的菜湯,一邊說道。
“可不是嘛,那幫旗人大爺過年,非要吃什麼全羊宴,折騰得咱們兄弟一宿沒睡。”另一個夥夫啐了一口,“媽的,同是給皇上賣命,人家騎高頭大馬,咱們就隻能在這啃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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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噓!你不要命了?”先前的夥夫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,“那可是僧王爺帶來的精銳,滿蒙八旗裡的尖子!聽說光是從京裡調來的健銳營和火器營就好幾千號人。再加上科爾沁的馬隊,那可是真正的殺神。”
李峰啃了一口冰涼的饅頭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。
健銳營,火器營,科爾沁馬隊。
這些名號代表著清廷目前手中僅存的王牌戰力。
雖然此時的八旗兵早已不復入關時的勇武,但在裝備和訓練上,依然遠超那些隻會抽大煙的綠營兵。
李峰這兩日已經摸清了大概的兵力分佈。
這連鎮被運河一分為二,東鎮和西鎮隔河相望,太平軍用浮橋連線兩鎮。
僧格林沁的大營就紮在東側,親自坐鎮,也就是李峰現在所在的這個大營。
而運河西側的大營,原本是勝保統領,勝保追擊李開芳走後,如今也由僧格林沁統一排程。
除此之外,在連鎮的南北兩側,清軍還修築了數座堅固的堡壘,如同兩把大鎖,鎖死了運河的上下遊。
這幾日他在幹活時,經常能看到一隊隊身穿黃馬褂、背著硬弓、腰挎彎刀的騎兵在運河兩岸呼嘯而過。
那些戰馬膘肥體壯,馬蹄聲如雷,震得地麵都在顫抖。
這是僧格林沁最引以為傲的機動力量。
在這華北平原的冬日曠野上,兩條腿的步兵一旦離開城池,麵對這些來去如風的騎兵,簡直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“唉,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。”
身邊的張老漢嘆了口氣,將最後一點饅頭渣塞進嘴裡,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,“聽說裡麵的長毛還在死撐,也不知道他們圖個啥。”
“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旁邊一個似乎訊息靈通的中年民夫接過了話茬,他一邊摳著牙縫,一邊神神秘秘地說道,“我聽前線退下來的傷兵說,裡麵早就在吃樹皮草根了。那個叫林……林鳳祥的大頭目,去年十月裡就想跑,結果剛出城就被僧王爺的騎兵給堵了回去。那次死的人喲……聽說運河的水都染紅了。”
“後來呢?”張老漢問道。
“後來?後來又試了一次,結果更慘。”那人搖了搖頭,“這牆越修越高,溝越挖越深。這連鎮啊,現在就是個鐵棺材,誰也別想飛出去。”
李峰靜靜地聽著,手中的饅頭已經被捏變了形。
林鳳祥,那個北伐軍的主帥,那個帶著兩萬孤軍一路從揚州殺到天津城下的猛將,此刻就被困在這幾裡之外的廢墟之中。
兩次突圍失敗。
這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。
當希望一次次破滅,剩下的就隻有絕望的瘋狂或者是麻木的等死。
李峰擡起頭,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清軍營帳,望向那座在寒風中沉默的孤城。
此時雖然是白天,但連鎮上方依舊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死氣。
偶爾能聽到幾聲零星的槍響,那是清軍的神槍手在像打獵一樣射殺城頭露頭的太平軍戰士。
清軍的兵力構成在李峰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。
核心戰力是三萬多滿蒙旗兵精銳,裝備精良,馬快刀利。
外圍是數萬綠營兵,雖然戰力拉胯,但勝在人多勢眾,且依託工事防守,足以消耗太平軍的銳氣。
再加上週圍各縣被強行徵召來的數萬團練鄉勇和像他這樣的民夫。
這是一個接近十萬人的龐大包圍圈。
而裡麵的太平軍呢?
據李峰所知,北伐軍出發時不過兩萬餘人,歷經這一年多的血戰,來到連鎮時已不足萬人,在經過半年多的圍城戰消耗,如今困守連鎮的,恐怕已不足四五千人。
且大多帶傷,糧草斷絕,冬衣匱乏。
十萬對五千。
無論從哪個角度看,這都是一場必死之局。
“當!當!當!”
催促上工的鑼聲再次響起,打斷了李峰的思緒。
“幹活了!都起來!把那些土包扛到前麵去!”
李峰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雪。
他扛起一包沉重的土袋,腳步沉穩地向著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長牆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人群中並不顯眼,甚至有些佝僂,就像這亂世中千千萬萬個為了活命而低頭的苦力一樣。
但在那頂破氈帽下,那雙眼睛卻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冷冽。
如果是普通人,麵對這樣的絕境,或許早就放棄了。
這確實是個鐵桶,是個死局。
但隻要是人造出來的東西,就不可能完美無缺。
僧格林沁算到了天時,算到了地利,甚至算到了人和。
但他算不到李峰這個變數。
李峰走上土牆,在那一瞬間,他故意腳下一滑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,肩膀重重地撞在了一個剛剛修補好的炮位旁邊的垛口上。
“找死啊!看著點!”旁邊的清兵罵了一句。
李峰連忙低頭哈腰賠罪,但在誰也沒有注意到的角度,他的手指迅速在垛口的縫隙裡摳了一下。
那裡的土層,因為趕工期,似乎並沒有完全乾透,裡麵甚至夾雜著一些還沒融化的冰淩。
一旦開春,冰淩融化,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土牆內部就會出現空洞。
或者通過外部加熱,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!
這就是縫隙。
李峰直起腰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。
長圍雖長,難掩其短;
鐵桶雖硬,終有鏽蝕。
千裡之堤毀於蟻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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