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隻是陰沉的鉛灰色穹頂，在申時剛過不久，便像是被誰捅破了個窟窿。
細碎的雪粒子先是稀稀拉拉地砸下來，打在枯草上沙沙作響。
風也更硬了，像剔骨的刀子，順著領口、袖口往裡鑽。
李峰勒住馬韁，伸手抹了一把睫毛上凝結的白霜，擡頭看了看天色。
他還是高估了古代道路和交通工具的速度，也低估了這直隸平原在冬日的猙獰麵目。
雖然這具身體在惡劣天氣下的抗造能力很強。
但胯下的黑馬卻耐不住這天氣。
雖然神駿，此刻也噴著兩道濃重的白氣，響鼻打得越來越頻繁，馬蹄在覆了一層薄雪的凍土上打滑。
“這鬼天氣。”
李峰低聲咒罵了一句。
按照原本的算計，想在今晚之前趕到大名府城下的村鎮落腳。
可眼下距離大名府少說還有二十裡地，天卻已經黑得像口倒扣的鐵鍋。
在這年月，在這亂世，夜路是走不得的。
不光是有剪徑的響馬，更有成群結隊的野狗，以及那些被飢餓逼成了野獸的流民。
李峰眯著眼，借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天光，搜尋著道路兩旁的痕跡。
好在他的運氣還沒壞到家，在官道北側的一片枯楊林後，隱約露出了一截頹敗的屋脊。
那是一座破廟。
策馬走近了，纔看清這廟宇的慘狀。
原本朱紅的山門早就爛沒了，隻剩下兩個光禿禿的石墩子。
東側的院牆塌了一大半，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大殿。
李峰翻身下馬，牽著韁繩小心翼翼地跨過滿地的碎瓦礫。
大殿的門窗盡失，風穿堂而過，發出嗚嗚的怪嘯。
殿中央原本供奉佛像的石座上空空如也，隻留下幾個深深的凹坑和滿地的碎石渣。
李峰伸手在石座的斷茬上摸了一把，指尖觸感冰涼且鋒利。
“銅像。”他若有所思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。
若是泥胎木塑，估計還能留個全身。
但這石座上留下的痕跡顯示，這原本是一尊頗有分量的銅佛。
銅，在這個世道，意味著銅錢，更意味著火炮。
清軍缺餉，更缺炮。
為了鎮壓太平軍，各地官府拆廟毀鍾、搜刮民間銅器鑄炮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。
“菩薩都保不住金身，何況凡人。”
李峰搖了搖頭，將這股子沒來由的感慨甩出腦海。
他將黑馬牽到大殿避風的一角，也就是西側那麵還算完整的牆壁下。
這馬是他北行的重要夥伴，和人一樣金貴。
李峰先是用乾草給馬細細擦了身上的汗，又從包袱裡取出兩把黑豆拌在草料裡餵了，這才顧得上自己。
破廟裡不缺木頭。
爛掉的門框、倒塌的橫樑，隨手一撿就是一堆。
李峰抽出腰間為其準備的長刀，劈了幾塊乾燥的木料，在一處稍微凹陷的地麵生起了火。
火光跳動起來，橘紅色的光芒驅散了殿內死寂的黑暗，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。
架起隨身攜帶的銅壺，抓了兩把乾淨的雪塞進去，放在火上燒著。
李峰靠著牆坐下，感受著凍僵的手腳在熱力下慢慢恢復知覺，那種又麻又癢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。
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他就著熱水啃了兩口乾硬的燒餅。
熱水下肚，腸胃裡那種抽搐般的飢餓感才稍微平復。
就在李峰準備解開綁腿，稍微放鬆一下肌肉的時候，他的動作猛地停住了。
此時外麵的風雪聲極大，但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。
那是地麵的震動。
緊接著，是馬蹄聲。
不是一匹，是一隊。
聲音從官道方向傳來，急促而雜亂，但在靠近這片楊樹林時明顯放慢了速度。
李峰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厲。
他沒有任何猶豫，迅速將尚未吃完的燒餅揣入懷中，隨後抓起地上的塵土，一把揚在剛剛燃旺的篝火上。
火焰瞬間被壓滅，隻剩下暗紅色的炭火和升騰的青煙。
他身形一閃，整個人貼著牆根的陰影，手緊緊握住刀柄。
“籲——”
廟外傳來了勒馬的聲音，夾雜著馬匹的嘶鳴和粗重的喘息。
“老爺，這雪太大了，馬受不住。前頭有個破廟，咱們且避一避。”一個粗獷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，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彪悍。
“也好，趕夜路不穩妥。老三，去探探。”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回應道。
腳步聲踩著碎瓦逼近。
李峰屏住呼吸，通過那腳步聲判斷對方的實力。
腳步沉穩，落地有聲但不拖遝，是個練家子。
一個穿著羊皮襖、頭戴氈帽的漢子出現在大殿門口。
他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籠，昏黃的光線往殿裡一晃。
那漢子的目光極其銳利，一眼就掃到了角落裡那堆還冒著煙的餘火，以及拴在一旁的黑馬。
“有人。”
漢子低喝一聲，原本提著燈籠的手瞬間下垂，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摸向了後腰。
這是個老手纔有的反應。
李峰知道藏不住了。
若是再不發聲，對方怕是就要把這傢夥什招呼進來了。
“路過的行腳商，在此地避避風雪。”
李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，雙手抱拳，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幾分生意人的圓滑與惶恐，同時不動聲色地將刀收起。
門口的漢子沒動，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峰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似乎在評估李峰的威脅程度。
“老三，既然是同路人，那就別嚇著人家。”
門外的老者發了話。
那叫老三的漢子這才收斂了眼中的兇光，側身讓開道路，但握著刀柄的手始終沒有鬆開。
一行七人，魚貫而入。
李峰借著他們手中的燈籠光亮，飛快地掃視了一圈。
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，穿著一身看似普通但做工極其考究的青布棉袍，外罩紫貂領的披風，麵容清瘦，留著三縷長須，眼神溫潤中透著精明。
跟在他身後的六個人，清一色的短打扮，腰間鼓囊囊的，那是藏著短刀或者斧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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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的站位極其講究，不管怎麼走，始終將那老者護在中間，這絕不是普通商隊護衛能有的素養。
“打擾這位小哥了。”
老者進了大殿，目光在李峰身上停留了片刻，隨即露出了和善的笑容，“這天公不作美，我們也隻能在這破廟裡湊合一宿。”
李峰連忙拱手：“老先生客氣，這也是無主之地，在下也是剛到不久。”
那叫老三的漢子帶著兩個人迅速清理出一塊空地，動作麻利地重新生起了火。
他們的火生得比李峰大得多，顯然是不缺引火之物。
“小哥怎麼稱呼？聽口音像是直隸人？”老者在火堆旁坐下，接過手下遞來的熱茶，看似隨意地問道。
李峰心頭一緊。
來了。
這種看似拉家常的問話，往往最是緻命。
這群人對他戒心很重！
他臉上堆起笑，搓了搓手，重新在自己的火堆旁坐下——這是一個既表示無害又不會讓對方護衛感到威脅的安全距離。
“在下免貴姓李，單名一個山字。”李峰操著一口直隸口音，這具身體本來就是直隸趙州人士，與廣平府口音差別不大，所以不需要可以模仿，“家裡是在廣平府做點皮貨買賣的。這不，聽說今年北邊冷得早，想去大名府收點生皮子，倒騰到北邊去。”
“廣平府啊……”
老者捧著茶杯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眼神微微閃爍，“那是好地方。前些年我也去過幾次。記得廣平府城南門外有個‘太和樓’，那裡的燒雞可是一絕，不知還在不在？”
李峰的後背微微滲出一層冷汗。
廣平府城南門外，確實有個賣吃食的地方，但絕不是什麼“太和樓”，而且那裡也不賣燒雞。
這是個陷阱。
如果是真正的穿越者小白，隻怕這會兒不是順著話說，就是支支吾吾。
但李峰不是。
李昌給他這個身份後，他早已將廣平府的地圖和風土人情細節問過李昌。
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，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苦笑道：“老先生，您怕是記岔了。廣平府南門外那是‘亂葬崗子’邊上的窮人市，哪有什麼‘太和樓’。倒是有個賣羊雜碎的老張頭，攤子支在城牆根底下。您說的‘太和樓’，那是在城裡的東大街上，而且……嘿嘿，那是做‘粉頭’生意的，可不賣燒雞。”
這話一出，原本緊盯著李峰的那幾個護衛，眼神中的警惕稍微鬆了一些。
老者聞言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哈哈大笑，指著李峰道：“老糊塗了，老糊塗了！看來確實是記岔了。那是幾十年前的事兒嘍，這腦子是不中用了。”
雖然他在笑，但李峰分明感覺到，老者眼底那抹探究的寒意消散了不少。
“那倒是小老兒唐突了。”老者接過護衛遞過來的茶杯，語氣真誠了幾分，“李小哥既然是做皮貨生意的，這眼力見兒肯定差不了。不知對現在的行情怎麼看？”
李峰心中冷笑。
這老狐狸，還在試。
“難做。”李峰嘆了口氣，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愁苦，像極了一個在亂世中掙紮的小商人，“南邊鬧長毛，路都被封了。北邊也不太平，聽說有些地方鬧響馬。咱們這種小本生意，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賺點辛苦錢。不瞞您說，要不是家裡等著米下鍋，這時候誰願意往外跑啊。”
說到“鬧長毛”時，李峰特意觀察了一下老者的反應。
老者的手微微頓了一下，但很快掩飾過去。
“是啊，這世道……”老者感嘆了一句，似乎也觸動了什麼心事，“生意難做啊。”
“不知老先生怎麼稱呼？看您這排場，做的肯定是大買賣。”李峰適時地反問道，表現出一個小商人的好奇與羨慕。
老者擺了擺手：“什麼大買賣，不過是混口飯吃。免貴姓邢，家裡也就是跑跑運輸，販點雜貨。”
姓邢？
李峰腦海中迅速搜尋著這具身體匱乏的知識，希望能從姓氏裡知道一些端倪，最終一無所獲！
他隻是做出一副久仰的模樣：“原來是邢老先生，失敬失敬。”
兩人又閑扯了幾句，多是些天氣、路況之類的廢話。
雖然相談甚歡，但那層無形的隔膜始終存在。
邢老者這邊的護衛，尤其是那個叫老三的，始終佔據著大殿最有利的防守位置，目光時不時掃過李峰的腰間和那匹黑馬。
李峰也沒打算硬湊。
他很清楚，像邢家這種在亂世中還能帶著精銳護衛夜行的，絕對不僅僅是“做生意”那麼簡單。
他們的馬背上馱著的貨物都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，看那沉甸甸的下墜感，絕不是棉花布匹。
搞不好是鹽，甚至是……鐵器軍械。
在這個破廟裡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“天不早了，李小哥也早點歇息吧。”老者似乎也失去了談興，或者說，他已經確認了李峰暫時沒有威脅，便下了逐客令——雖然是在同一個大殿裡。
“哎，您也早歇著。”
李峰知趣地蜷縮在自己的火堆旁。
但他沒有睡死。
他將包袱枕在頭下，身體蜷縮成一團，背靠著牆壁，麵對著火堆和那群人。
這個姿勢，一旦有變，他可以瞬間暴起，或者直接翻滾到牆角的陰影中。
那邊的火堆漸漸小了。
邢家的護衛輪流值夜，哪怕是在睡覺時，他們的刀也從未離身。
……
這一夜，風雪未停。
破廟裡的兩撥人，像是楚河漢界兩邊的棋子，雖然共處一室，卻涇渭分明。
偶爾有木柴爆裂的劈啪聲，成了這死寂夜裡唯一的動靜。
次日清晨。
風停雪住。
李峰其實早就醒了，但他一直閉著眼裝睡，聽著那邊收拾行裝的動靜。
“老爺，您要不再休息會，現在還早...”老三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走吧，越早到越安心。”邢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。
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。
直到那一行人的聲音徹底消失，李峰才緩緩睜開眼睛。
他坐起身，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
那邊的火堆早已熄滅，隻留下一堆灰燼。
地上被清掃得很乾凈，連一點垃圾都沒留下，顯見這幫人的謹慎。
李峰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雪地上那一串向北延伸的馬蹄印。
“大名府……”
他沒有急著出發。
君子不立危牆之下。
既然對方如此謹慎，自己若是緊跟在後麵，萬一被誤會成是跟蹤，那纔是冤枉。
李峰轉身回到廟裡，重新生火，然後開始晨練。
最後慢條斯理地將剩下的半個燒餅烤熱吃了，又給黑馬餵了一次料。
足足磨蹭了一個時辰。
估摸著那隊人馬已經走出了十裡地，李峰才慢悠悠地收拾好行裝。
他拍了拍黑馬的脖子，翻身上馬。
“走吧，夥計。”
李峰勒轉馬頭，刻意避開了那一行人留下的蹄印，沿著官道的另一側，朝著大名府的方向緩緩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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