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五日,暮色沉沉,厚重的陰雲低垂在渦河之畔。
初春的寒風呼嘯著卷過荒野,發出如困獸般的嘶鳴,將臨時營地內那麵綉著“太平天國”字樣的杏黃旗扯得獵獵作響。
中軍大帳內,幾盞粗大的油燈正吐著暗紅的火舌,將那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晝。
李開芳端坐在主位之上。
他身上的那件明黃披風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凈的青色常服。
自從大病初癒,他那原本陷落的臉頰漸漸豐腴了幾分,此刻在燈火的映襯下,眼神異常明亮,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淩厲。
他正襟危坐,目光如刀,死死盯著單膝跪在帳下的那個枯瘦哨探。
李峰按刀侍立在李開芳左側,神情肅然。
恆夫子輕撚鬍鬚,黃懿端、甘當等驍將分列兩旁,個個屏息凝神。
帳內靜謐得可怕,唯有燈芯偶爾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驚動了那沉悶的空氣。
那枯瘦漢子自打進了營帳,頭還未曾擡起。
當他擡頭看到主位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,聲音瞬間哽嚥了:“丞相……真的是丞相!天父保佑,天父保佑啊!”
他眼眶通紅,淚水順著皸裂的臉頰滑落:“弟兄們從清妖傳往各州府的密訊裡探得,林丞相已在連鎮英勇就義;還有訊息說,李丞相被困高唐,北伐的將士們在北方,怕是遲早要全軍覆沒……可我們不信,大傢夥兒打心底裡就不信!東王殿下發過死命令,無論前路多險,務必往北探得準確訊息。隻是北邊清妖的防備,嚴得跟鐵桶一般,咱們的人剛踏出安徽境內,就寸步難行,這一路,已經折了不少弟兄啊……”
李開芳深吸一口氣,胸膛微微起伏,他緩緩擡起手,語調平和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:“辛苦你們了。這一路風霜雨雪,不容易。起來說話。”
漢子胡亂蹭了蹭眼角,指尖還沾著未乾的濕意,他顫巍巍地撐著身子站起身,眉眼卻依舊死死垂著,彷彿生怕一擡頭,望見眾位將領臉上刻滿的風霜與消瘦,便再也按捺不住眼底的濕意,任淚水再度滾落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在哪部聽差?”李開芳問道。
“屬下……屬下叫趙三水,原是天京城裡出來的,後來撥到東王麾下,專門負責在皖北這帶刺探訊息。”趙三水一邊說著,一邊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得鋥亮的令牌,“這是屬下的信物,請丞相過目。”
李峰上前一步,接過令牌。
令牌是青銅鑄就,沉甸甸的,巴掌大小,正麵隸書“東王令”三個大字在燈下泛著冷光,背麵刻著一串細密的編號。
他仔細端詳了片刻,確定無誤後,才轉身遞給李開芳。
李開芳隻掃了一眼,便輕輕點頭,將令牌遞迴:“東王的令牌,本相認得。你是自己人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急促了幾分,“我問你,如今天京局勢如何?安徽境內清妖勢力分佈怎樣?西征軍如今到了哪裡?這一路南下,我們幾乎成了瞎子,你且細細道來。”
趙三水深吸了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激蕩的心情,開始如實彙報。
“回丞相,如今天兵與清妖正在江西、湖北、安徽、江蘇四省僵持,戮戰不休。天京那邊……”他遲疑了一下,才繼續道,“自從咱們攻入天京定都後,清妖就跟附骨之蛆一樣,在城外設了‘江南’、‘江北’兩大營。北麵堵著浦口,南麵扼住孝陵衛,這一堵,已經三年了。”
李開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他記得北伐大軍開拔前,這兩處大營就像兩把鎖一樣扣在天京的咽喉上,本以為憑藉留守的精銳,早該將其剷除,沒曾想三年過去了,這兩顆毒瘤竟然還沒拔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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