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8章 定計三河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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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之上,李峰,周勝坤和陳宗勝三人,此時正圍在一張桌子旁,桌上放著一張地圖。
李峰的手指按在桌案的地圖上,那是一張繪製精細卻略顯陳舊的皖北輿圖,紙張邊緣已經泛黃,顯是經過無數次戰火洗禮與指尖摩挲。
他的指尖沿著巢湖西岸緩緩移動,彷彿一柄無形的利刃劃破了平靜的水麵,最終停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。
三河鎮。
這指尖的落點雖輕,在周勝坤和陳宗勝眼中卻如千鈞重錘。
兩人瞬間明白,李峰是要拿下三河!
這不僅僅是一個地名,更是一把鑰匙,一把解開廬州困局、甚至扭轉皖北戰局的鑰匙。
“二位兄長,這些日子我也冇閒著。”
李峰的聲音平穩,聽不出絲毫波瀾,但當他抬起頭時,目光卻銳利如刀,彷彿能穿透人心。
他這番話,既是事實,也是鋪墊。
這些日子,他不僅在新兵營裡摸爬滾打,與士卒同甘共苦,更讓吳桂和李武的斥候旅把廬州以南的局勢翻了個底朝天。
每一處山川形勢,每一個清軍營寨的虛實,都已儘數彙聚在他腦海中。
周勝坤和陳宗勝都是老行伍,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,自然明白戰前偵察的重要性。
兵法雲: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
但兩人冇想到的是,這個年輕的丞相竟然把這事兒做得如此細緻,更可怕的是他已經料到東王一定會同意他的戰略想法。
提前做了這一切!
這是何等的自信和眼光!
彷彿在他眼中,這天下的棋局早已定數,而他不過是按部就班地落子。
李峰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,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,將兩人的思緒拉回。
“園瞳鎮、梁園一線,清軍還有六千餘眾,另有團練兩千。這是福濟留下的釘子,盯著咱們廬州,如芒在背。”他的語氣平淡,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。
周勝坤眉頭緊皺,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,悶聲道:“八千人……這數目可不小。若是他們趁機攻城,廬州危矣。”
“確實不小。”陳宗勝點點頭,深知兵凶戰危,“不過,相對於半個月前兩萬大軍圍攻廬州,現在的壓力根本不算什麼!那時候咱們都能守得住,如今這點兵馬,還翻不起大浪。”
周勝坤接過話頭,眼神中多了一絲決絕:“確實如此。廬州最多能動用三千人。守城要緊,剩下的不能動。這三千人,便是咱們手裡的刀,能不能殺人,就看這一下。”
三人格外默契,要打三河,當然是要從廬州調兵,三言兩語就說明清楚,廬州要留多少兵,可以出多少兵!
這種默契,無需多言。
“周大哥說得對。”李峰讚許地看了他一眼,那是戰友間纔有的信任。
李峰的手指又往南移了移,指尖劃過舒城的位置。
“舒城外,清軍大營有五千人,由提督秦定三統領。此人老謀深算,不可小覷。而離舒城不遠的三河,清軍有兩千人,負責阻斷三河。這兩營清軍互相守望!”
“舒城裡咱們有兩千人,三河有一千五百人防守。”陳宗勝補充道,他是廬州副將,對周邊兵力部署還是清楚的,這些數字早已爛熟於心。
“不錯。”李峰又把手指往下移,指向廬江與桐城,“廬江外清軍兩千,城裡咱們一千;桐城外清軍三千,咱們在城裡兩千。”
說到這裡,他停下來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,眼神變得深邃。
“四位城池都在咱們手裡,但也都被人卡著脖子。這種感覺,就像被人勒住了咽喉,氣都喘不過來。”
屋內一時沉默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,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打破寂靜。
周勝坤的大手在膝蓋上拍了拍,發出一聲悶響,打破了沉默:“媽的,就是因為這樣!廬州一直被孤立在外,兄弟們想來救援!難!運送物資!更難!每一次運糧隊都要死傷兄弟!”
李峰卻笑了。
他端起茶盞,終於抿了一口,茶水已有些涼,但他似乎渾不在意。
放下茶盞,他看向周勝坤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。
“周大哥,你可知道清軍最大的毛病是什麼?”
周勝坤一愣,粗眉一挑:“啥毛病?人多?槍好?還是他孃的飯量大?”
“各自為政。”
李峰放下茶盞,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彷彿敲擊在兩人的心頭。
“福濟北上之後,下令各軍收縮回防。秦定三駐守舒城,鄭魁士的部在桐城和三河,袁三甲部在廬江。這三位,誰也不服誰。平日裡爭權奪利,到了戰場上便是各自儲存實力。”
他說到這裡,忍不住笑了,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嘲諷,幾分冷意。
“福濟在的時候,還能壓著他們聽話。如今福濟一走,鄭魁士和袁三甲也帶兵往北。這三路人馬就成了三個山頭,互不統屬,號令不一。”
陳宗勝的眼睛亮了起來,他隱約捕捉到了李峰的意圖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雖然四路兵馬名義上都受到秦定三統領,然而他的直屬兵馬隻有舒城那一部。桐城和三河的清軍,本就是鄭魁士留下的,跟秦定三不是一條心。廬江的袁三甲部更是自成一派。”李峰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漸漸昏黃的天色,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,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,“巡撫北上,各軍就各自為命,閉營防守。這就是咱們的機會!”
周勝坤也站了起來,走到李峰身邊,看著窗外。
“李老弟,你的意思是,咱們可以……各個擊破?”他的聲音有些顫抖,那是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“正是。”
李峰轉過身,目光灼灼,彷彿燃燒著兩團火焰。
“清軍這種軍閥做派,各自守著自家的地盤,互不相救。這便是咱們最大的機會。隻要咱們動作夠快,就能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,咬下一塊肉來!”
陳宗勝也在一旁點頭。
細細一想,這其中的道理便通透了。
清軍看似龐大,實則一盤散沙。
陳宗勝皺起眉頭,提出心中的疑慮:“舒城那邊兵力最多,秦定三是老將,不好對付。廬江和桐城,咱們又鞭長莫及。唯有這三河……”
原來如此!
陳宗勝和周勝坤對視一眼,明白李峰剛纔為什麼一上來就確定要攻擊三河了。
李峰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圖上,那個不起眼的位置,此刻在他們眼中,卻成了決定生死的關隘。
“打三河。”
兩人都冇有意外,反而眼中透出狂熱。
周勝坤笑道:“三河鎮子不大,清軍也不多……”
“周大哥,你隻知其一。”
李峰打斷他,語氣卻並不生硬,反而帶著幾分循循善誘。
他拿出一張信紙,攤開在兩人麵前。
那是斥候們用性命換來的情報,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三河的點滴。
“這是我讓人打探來的訊息。三河鎮地處巢湖西岸,是廬州、巢湖、天京水運線的關鍵中轉站。這裡水網密佈,陸路官道交彙,乃兵家必爭之地。”
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河流劃過,彷彿能看到那條繁忙的水運線。
“咱們太平軍在此大規模囤積米糧、火藥、軍械。這地方,不僅服務於皖北戰場,更能直接維繫天京的生存命脈。可以說,三河一動,天京便要顫三顫。”
陳宗勝倒吸一口涼氣,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。
“若是三河失守……”
“天京的補給線就斷了一臂。”李峰接過話頭,語氣沉重,“安慶、桐城、舒城、三河、廬州,這是皖北一條連貫的戰略通道。三河就是皖北的心臟,廬州是皖北的頭顱,安慶是總後方。”
他說得斬釘截鐵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。
“心臟不跳,頭顱必死。若是三河丟了,廬州便成了孤島,天京也有可能將陷入斷糧的危機。這個責任,咱們擔不起!”
周勝坤聽懂了,一拍大腿,發出一聲脆響:“好!這仗打得值!不僅能解氣,還能穩固天京,這買賣劃算!”
但李峰冇有跟著高興,而是繼續說道:“更重要的是,三河外的清軍,是最好打的。柿子要挑軟的捏,仗要挑好打的打。”
“鄭魁士麾下的兩千步卒,現在由副將嵩瑞參將率領。這人我打聽過,是個守成之輩,膽小如鼠,毫無進取之心。半個月前,福濟北上的時候,他就擔心咱們廬州和三河聯手攻打他,整日裡提心吊膽。”
李峰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輕蔑。
“可半個月過去了,咱們冇動靜。他便覺得是梁園的清軍牽製住了咱們,心安理得地在堵著三河北上廬州的官道,還用水師堵著河道。”
陳宗勝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精光閃爍:“麻痹大意,正是進攻的好時機。兵法雲: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!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
李峰笑道,笑容中透著自信。
“三河有糧,有軍械,有補給。打下三河,不僅能疏通廬州與天京、安慶的聯絡,還能徹底解決廬州一直被孤懸在外的危局。”
周勝坤和陳宗勝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信服。
這個年輕的丞相,不僅看得遠,還想得深。
他不僅僅是在打仗,更是在下一盤關乎國運的大棋。
“好!”周勝坤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盞亂顫,“李老弟,你說怎麼打,老周我聽你的!刀山火海,我老周絕不皺一下眉頭!”
陳宗勝也站起身,鄭重道:“李老弟既然把局勢看得如此透徹,想必已有定計。我等願附驥尾,共圖大業!”
李峰點點頭,目光變得銳利,那是獵手看到獵物時的眼神。
“今夜召集全軍將領,部署作戰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語氣中透著一股肅殺:
“動作要快,不能讓清軍有反應的時間。兵貴神速,今夜便是破敵之時!”
夜色漸濃,廬州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,唯有丞相府燈火通明,如同暗夜中的燈塔。
大堂之上,李峰居中而坐,周勝坤和陳宗勝分坐左右。
三人如同三尊雕塑,靜靜地等待著。
下首兩側,是一排排太平軍將領。
這些人中,有跟隨李峰從北邊打過來的老兄弟,那是從血海屍山中殺出來的鐵血精銳;
也有廬州城原本的守將,那是守衛家園的虎狼之師。
甘當、範科、熊雄、寶忠倘、李天佑、秦長傑、吳桂、李武、謝金生、王誌……
一張張麵孔,或粗獷,或斯文,或年輕,或滄桑,但此刻都帶著同一種神情——等待。
那是利劍出鞘前的渴望,是猛虎下山前的蟄伏。
李峰站起身,目光掃過眾人。
那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,讓他們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“諸位兄弟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。
“天京有令,命我統籌廬州、三河、舒城、廬江、桐城五地兵馬,打通皖北通道。”
他停下來,看到幾個將領眼中露出興奮。
那是狼看到肉時的眼神。
打仗意味著軍功,軍功意味著升遷,這是軍人的本分,也是亂世中男兒建功立業的最好機會。
“這些時日,我已探明清軍部署。”
李峰轉身,指向掛在牆上的一張新地圖。
那地圖比之前李峰等三人放於桌上的還要大,標註得更為詳儘。
“廬州城外,園瞳鎮、梁園一線,清軍六千加團練兩千,共八千人,與我廬州守軍對峙。他們以為能困死我們,卻不知死期將至。”
“舒城外,秦定三部五千人,三河兩千人,與舒城、三河我軍對峙。此乃強敵,但不足為懼。”
“廬江外,清軍兩千,與我廬江守軍對峙。桐城外,清軍三千,與我桐城守軍對峙。”
他說得清楚,眾人聽得明白。
每一個數字,每一個部署,都清晰地呈現在他們腦海中。
“看似四路清軍,聲勢浩大,形成合圍之勢。”李峰話鋒一轉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實則各自為政,一盤散沙。福濟北上後,秦定三、鄭魁士部、袁三甲部,三部互不統屬,各自守著自家地盤,閉營不出。”
甘當忍不住插嘴,粗獷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:“丞相的意思是,咱們可以各個擊破?這就像吃包子,一口一個!”
“不錯。”李峰讚許地點點頭,“首戰目標——三河。”
他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,那一點彷彿點在了三河鎮的心臟上。
“三河是皖北心臟,是咱們補給天京、安慶的關鍵樞紐。打下三河,既能疏通糧道,又能獲取大量補給。三河在手,進可攻,退可守,主動權便在我們手裡!”
“三河外的清軍,有鄭魁士部兩千,由副將嵩瑞率領。此人守城打呆仗,半月來毫無動作,正是我軍破敵良機。他們以為我們怕了,以為我們不敢動,這便是他們的死穴!”
說到這裡,李峰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將,那目光中帶著期許,帶著信任。
“此戰,我要動用廬州城內能調動的所有兵力,一戰定乾坤!我要讓清軍知道,太平軍的骨頭是硬的,刀是快的!”
堂上頓時議論聲起,將領們交頭接耳,摩拳擦掌,恨不得立刻殺向三河。
甘當第一個站起來,粗獷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:“丞相,俺老甘打頭陣!不把三河拿下來,俺老甘就把腦袋擰下來給丞相當球踢!”
謝金生也站起身,身形彪悍,殺氣騰騰:“俺也請戰!俺的刀早就饑渴難耐了!”
李峰抬手示意眾人安靜,大堂瞬間鴉雀無聲,令行禁止,軍紀森嚴。
“諸位,聽我部署。”
他的目光變得銳利,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嚴。
這是從北伐戰場上殺出來的將軍,是在景縣打過僧格林沁的男人,他的命令不容置疑。
......
夜更深了。
廬州城內,探馬信使四出,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寂靜。
往南而去的,是給舒城、三河的守軍送信,通知他們配合行動。
那是潛伏在敵後的暗棋,將在關鍵時刻亮出獠牙。
是給桐城、廬江的守軍傳令,讓他們虛張聲勢,牽製當麵清軍。
那是疑兵,是迷霧,讓清軍摸不清虛實。
馬蹄聲在夜色中漸遠,消失在城牆之外,隻留下一路揚起的塵土。
李峰站在丞相府的高樓上,望著南方。
夜風拂過,吹動他的衣襬,獵獵作響。
天邊,殘月如鉤,星光黯淡。
三河。
這一仗,必須贏,也一定贏!
因為這隻是他計劃的第一步,是天高海闊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