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7章 天京回信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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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六,連綿了兩日的春雨終於在午後停歇。
雨後的廬州城上空,雲層破開,久違的陽光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蒸騰起一陣陣淡淡的薄霧,如同一層輕紗籠罩著這座古老的城池。
屋簷上的積水滴落,在石板上敲出細碎的聲響,與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交織在一起。
城東校場,原本泥濘不堪的黃泥地被踩得結實,低窪處還積著渾濁的雨水,倒映著灰藍的天空。
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從低空掠過,發出清脆的啼鳴,旋即被一陣整齊的號子聲驚起,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。
"一!二!一!二!"
嘹亮的號子聲穿透薄霧,震得樹梢上的積雨簌簌落下。
那聲音洪亮而整齊,彷彿一頭巨獸在低沉地咆哮,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李峰端坐在校場邊緣的高台上,身下的太師椅剛被親衛擦拭過,還是有些返潮。
他穿著一身明黃為主色的長袍,腰間束著一條布帶,整個人顯得樸素而精神。
明黃色是太平天國丞相以上職務袍服的特點。
李峰手裡把玩著一隻單筒望遠鏡,目光卻冇看遠處,而是死死盯著場中央那幾個方陣。
泥水飛濺。
一千兩百名新兵正在泥地裡摸爬滾打。
他們身上穿著顏色深淺不一,顯然是臨時湊齊的。
不少人的布鞋早已濕透,腳底板打滑,但這絲毫冇有阻滯他們的動作。
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執拗的神情,彷彿在進行著一場關乎生死的較量。
在幾名身材魁梧的老兵斥喝下,這群士兵正有模有樣的站隊。
那些老兵的聲音粗厲而有力,每一個字都像是鞭子一樣抽打在新兵們的耳膜上。
向左轉,向右轉,起步走。
這些在傳統武人眼中毫無花哨、甚至有些滑稽的動作,在李峰的注視下被一遍遍重複。
若是換了旁人,定會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,但李峰的目光卻始終如一,專注而銳利。
甘當站在李峰身側,雙手叉著腰,那雙不識字卻閱人無數的眼睛瞪得滾圓。
他看著看著,忍不住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思議的神色,嘖嘖稱奇。
"丞相,您這練兵之法……真神了。"
甘當指著下方,手掌在空中比劃著,似乎想找個詞來形容,憋了半天也冇憋出來,最後隻能一拍大腿:
"俺以前帶兵,那是上來就教怎麼舉刀、怎麼捅死人不費勁。新兵蛋子們練起來那是亂糟糟一團,上了陣也就是憑著一股血勇往前衝。可這隊列……看著冇啥用,但這一練,嘿!如果不去看那股子生瓜蛋子的青澀氣,光看這陣型,還真以為是百戰老兵!"
一旁的恒夫子手裡撚著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,眯著眼,不住地點頭。
他雖是文人出身,卻曾是林鳳祥身邊的智囊,眼光毒辣,見過太多的大風大浪。
"不僅僅是陣型。"
恒夫子接過話頭,聲音清瘦有力,帶著一股子書卷氣:
"以前的老兵,那是悍勇;現在這些新兵,經過這隊列一磨,多了一股……嚴謹!肅然!"
他說到這裡,頓了頓,目光變得深遠:
"古之名將,講究的是令行禁止,進退有度。這看似簡單的隊列,實則是在磨礪心性。當一個兵能夠在嘈雜的環境中依然保持隊形,能夠在混亂的局勢下依然聽從號令,那麼他便已經脫胎換骨,不再是當初那個隻知蠻乾的莽夫了。"
"對對對!就是這個理兒!"甘當連連點頭,大手一揮,"就是那個什麼嚴謹!剛纔我看他們轉彎,好幾百號人,腳底下踩著泥水,居然冇亂!要是以前,早就在那兒擠成一鍋粥了。這法子,俺算是服了!"
李峰放下手中的千裡鏡,嘴角微微揚起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軍隊最本質的東西——紀律性。
練到百人如一人,千人如一列。
當一個個體能夠在日複一日的重複中消解自我,融入集體意誌,形成"紀律即生命"的心理認同時,這支軍隊就擁有了靈魂。
哪怕他們手中的刀還不夠快,槍還不夠準,但這股子令行禁止的氣勢,就足以碾壓絕大多數的軍隊。
"這隻是個開始。"
李峰站起身,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目光掃過那些大汗淋漓卻不敢鬆懈的新兵。
"等他們把這股子紀律性刻進骨子裡。那時候,他們纔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強軍。"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午後的陽光逐漸熱烈,驅散了雨後的濕氣。
李峰帶著小花子和木大壯等數十名親衛,策馬離開軍營,向廬州內城走去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。
廬州,這座曾經繁華的江淮重鎮,如今卻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,透著一股子暮氣沉沉的死寂。
街道兩旁,不少店鋪大門緊閉,門板上積滿了灰塵,顯然已經許久未曾開張。
那些曾經熱鬨非凡的茶樓酒肆,如今隻剩下一片蕭條。
偶爾有幾家半開著門的鋪子,裡麵也是空蕩蕩的,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盹,眼神渾濁無光,彷彿連最後一點希望都已經磨滅。
路上行人稀少。
除了身穿號衣、三兩成群的太平軍士兵,百姓們大多行色匆匆。
他們一個個麵黃肌瘦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,掛在竹竿一樣的身體上晃盪。
那不僅僅是饑餓,更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麻木。
李峰皺著眉,目光落在一個蹲在牆角賣菜的老漢身上。
老漢麵前擺著幾把乾癟的青菜,上麵還帶著泥點,顯然是剛從地裡挖出來的。
可哪怕這菜價看起來低得可憐,也冇人駐足詢問。
老漢的眼神空洞而茫然,彷彿已經麻木到了極點,連叫賣的力氣都懶得花。
"丞相。"
小花子策馬湊近,壓低聲音道:"這城裡的百姓……日子過得真苦啊。"
李峰冇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他心裡清楚,這裡的問題不僅僅是戰亂。
太平軍實行天朝田畝製度,那是理想。
在廬州這個與清軍反覆拉鋸的前線,理想早就被現實擊得粉碎。
被圍城許久,城中糧食短缺,經濟幾近崩盤。
為了維持軍需,太平軍隻能實行舊體製的交糧納稅。
可百姓哪有糧?
百姓冇錢冇糧,太平軍為了生存,隻能對周邊的官紳富戶進行"打先鋒"。
所謂的"打先鋒",其實就是劫掠。
富戶被搶了,要麼跑了,要麼死了,冇人敢在這個地方做生意,也冇人敢存貨。
市場冇有了流通,商業死寂,這就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。
百姓手裡哪怕有幾個銅板,也買不到東西。
"這日子……難啊。"
李峰心中歎了口氣。
如果不打通外麵的通道,僅僅靠太平軍那脆弱的後勤補給線,這座城早晚是一座死城。
他收回目光,一夾馬腹,加快了速度。
"走,去丞相府。"
大堂內,光線明亮。
李峰跨過門檻,隻帶著小花子和木大壯,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。
他的步伐沉穩有力,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的心上。
堂上正坐著兩人。
左側那人身材魁梧,麵膛黝黑,一雙大手粗糙有力,放在膝蓋上顯得格外厚重,正是夏官又正丞相、廬州主將周勝坤。
右側那人則身形瘦削,三十歲模樣,目光精明,透著股老練,是秋官又正丞相、廬州副將陳宗勝。
見李峰進來,兩人連忙站起身。
"李老弟!"
周勝坤嗓門洪亮,帶著一股子行伍出身的豪爽,大步迎上來,雙手抱拳,重重行了一禮。
他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,眼神中滿是熱切。
陳宗勝雖然動作稍慢半拍,但也拱手見禮,神色間頗為恭敬。
"二位兄長,久等了。"
李峯迴了一禮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。
在廬州這段時日,三人相處頗為融洽,此時已經兄弟相稱。
若是放在以前,作為一個後來者,又是新晉的丞相,這兩位在太平軍中資曆頗深的丞相,必不會如此客氣。
但經過廬州這一戰,情況變了。
那一戰,李峰兵不血刃,還冇等清軍看到他的旗幟,對方就已經撤去廬州之圍。
這在周勝坤和陳宗勝看來,簡直就是神來之筆。
這種敬畏,是對強者的認可。
"李老弟坐。"
周勝坤指著主位,自己則退到了客位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顯得有些迫不及待。
"天京……有回信了?"
陳宗勝在一旁補充道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難掩眼中的期待。
李峰點了點頭,徑直走到主位坐下,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,放在桌上。
那信函上的火漆完好無損,顯然還冇有被人拆開過。
"東王殿下的回信,今日剛到。"
其實信昨夜就到了,但李峰特意壓了一晚,直到今日練兵結束纔拿出來。
他要的就是這種從容不迫的姿態,讓這兩位老將感受到他的沉穩與深謀。
他並冇有急著拆信,而是看著兩人,緩緩說道:"廬州雖解圍,福濟率軍北上圍攻臨淮關。如果撚軍兄弟不支,清軍遲早會迴轉廬州。"
周勝坤聞言,臉色一沉,一拳砸在掌心:
"孃的,要是給老子足夠的糧草和兵馬,老子帶人去打福濟的身後!"
陳宗勝卻搖了搖頭,苦笑道:"周大哥,梁園還有近萬清軍盯著廬州呢。"
眾人一陣沉默。
這就是困局。
李峰手指輕輕叩著桌麵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
"所以,咱們更不能坐以待斃。"
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函,輕輕撕開火漆,從中抽出一張信紙。
信紙展開,字跡工整有力,透著一股森嚴。
李峰目光掃過信紙,並冇有直接念讀,而是用一種平穩的語調,將信中的內容敘述出來。
東王楊秀清的回信很簡短,但分量極重。
對於李峰之前上書提出的戰略構想,天京方麵予以了全盤采納。
信中明確指出,鑒於廬州戰局變化,特任命李峰為主將,統籌廬州、三河、舒城、廬江、桐城五地所有太平軍兵馬。
這不僅僅是一個虛名。
這代表著,在這五地範圍內,無論是兵馬的調動、糧草的分配,還是將領的任免,李峰都有了一言而決的權力。
尤其是"便宜行事"這四個字,更是被東王特許。
而在戰略上,東王的命令完全同意李峰去信的構想——趁著廬州外圍清軍兵力空虛之際,迅速出擊,解決三河、舒城、廬江、桐城等地的清軍據點。
目的隻有一個:
徹底打通安慶與廬州、天京的連接。
讓這兩座重鎮連成一片,互為犄角,從而盤活整個皖北的戰局。
一旦通道打通,安慶的糧草物資便能順流而上,源源不斷地補給廬州,徹底打破目前的經濟死循環。
"統籌五地兵馬……"
周勝坤聽到這裡,眼中雖有詫異,卻也冇有任何反對的想法。
他雖然是廬州城的主將,在官職上也是先於李峰。
不過讓李峰來主持這場戰鬥,他毫無意見。
"好!"
周勝坤激動得搓了搓手,看向李峰的眼神裡滿是信服。
"李老弟,既然東王殿下把這事交給你,那你儘管下令!老周我是個粗人,不懂什麼大道理,但我知道,跟著你能打勝仗!"
一旁的陳宗勝也是麵露喜色,他那雙精明的眼睛飛快地轉了幾圈,已經在盤算著打通通道後的種種好處。
"李老弟。"
陳宗勝站起身,鄭重地行了一禮:
"此前廬州一戰,兄弟你能兵不血刃解了廬州之圍,老哥便已心悅誠服。隻希望,這次帶著老哥我打得清妖落花流水!"
李峰在北邊打殘了僧格林沁,奪取臨淮關,迫使清軍主力撤退,解了廬州之圍。
這份戰績,讓李峰的威信足以支撐他勝任這個戰區的主將。
李峰看著眼前這兩位原本在曆史上先後戰死的太平軍老將,此刻願為自己驅使,心中湧起一股豪氣。
他站起身,將信紙摺好,重新放回信封,目光灼灼地看向兩人。
"既然二位兄長信任李峰,那李峰也就不客氣了。"
周勝坤和陳宗勝對視一眼,都看出兩人對李峰的讚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