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4章 明誌逐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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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，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。
石桌旁，兩人相對而坐。
恒夫子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，目光落在李峰身上，似乎在端詳著什麼。
李峰的神情坦然，並冇有因為剛纔那番話而有所遮掩。
"丞相。"恒夫子忽然開口，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，"老夫還有一事，想請教丞相。"
"夫子但說無妨，何來請教一說。"李峰笑了笑，往後靠在石椅的靠背上，姿態放鬆。
恒夫子撫著山羊鬍子，沉吟片刻，才緩緩道："老夫追隨林丞相多年，也算見過不少人物。可自從連鎮那會兒與丞相共事，老夫便一直有個疑惑。"
"什麼疑惑？"
"丞相行事，與旁人不同。"恒夫子目光銳利起來，"旁人領兵，或是為功名，或是為富貴，或是為活命。可老夫瞧著丞相，似乎……都不是。"
李峰眉頭微微一動，冇有接話。
恒夫子頓了頓，"丞相似乎……並不隻是想做個救火的將軍。"
李峰沉默。
院中一時安靜下來，隻有牆角石缸裡偶爾傳來水波的輕響。
"老夫冒昧了。"恒夫子見李峰不語，便拱手道，"隻是如今廬州已解圍，大軍休整，天京那邊的命令還未傳來。老夫便想著，或許是個機會，能向丞相討個明白。"
李峰冇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站起身來，走到那口石缸前。
缸底積了一層薄薄的青苔，幾片枯葉散落在上麵。
"夫子。"李峰背對著恒夫子，忽然問道，"你說我們天朝最大的敵人是誰？"
恒夫子愣了愣，隨即不假思索道："自然是清妖。"
這是毋庸置疑的答案。
太平天國自金田起義以來，打的旗號便是驅除韃虜，複興華夏。
清廷便是頭號大敵，這一點從未變過。
"那夫子。"李峰轉過身來，目光落在恒夫子臉上，"作為一個民族，我們最大的敵人又是誰？"
"民族？"恒夫子微微皺眉，似乎冇太聽明白這個詞。
"對，民族。"李峰緩步走回石桌旁，重新坐下，"我指的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，我們都應該是同一個民族，留著華夏的血脈。"
恒夫子怔了怔，低頭思索起來。
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陌生。
他自幼讀聖賢書，知道天下、知道社稷、知道蒼生，卻很少將這片土地上的人歸納為一個整體的概念。
"丞相的意思是……"恒夫子試探著問，"華夏子孫？"
"可以這麼說。"李峰點點頭，"但這其中又有些不同。以前我們說華夏，指的是中原，是禮儀之邦，是文明的中心。可如今……"
他目光有些飄遠，似乎望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。
"如今這世道，華夏早已不是當年的華夏了。"
恒夫子冇有接話，隻是靜靜地看著李峰，等待他繼續說下去。
李峰的目光從院中的老槐樹上掠過，落在遠處的城牆上。
晨光已經完全亮了起來，將那道灰色的城牆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。
"夫子可知，十多年前發生過什麼事？"
"十多年前？"恒夫子回憶了一下，"道光二十年，英夷犯境……"
"不錯。"李峰的聲音平穩，卻透著一股深沉，"十多年前，西方蠻夷第一次用大炮轟開了華夏的大門。"
恒夫子沉默。
那場戰爭，他自然記得。
雖然那時他還在兩廣一帶，並未親曆戰火，但訊息還是傳了過來。
英夷的堅船利炮，朝廷的節節敗退，最後的割地賠款。
那是大清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恥辱。
"那場仗打了兩年。"李峰的聲音低緩，"最後清妖輸了，簽了條約，割了香港，賠了銀子，開放了通商口岸。夫子以為，這事就這麼完了？"
恒夫子冇有說話，隻是微微皺眉。
"英夷從那場戰爭中得到了什麼？"李峰伸出一根手指，"第一，他們打開了華夏的市場，可以傾銷他們的商品。第二，他們獲得了钜額賠款，填滿了他們的國庫。第三，他們割占了香港，在東方有了立足之地。"
他停住話頭，目光落在恒夫子臉上。
"可這些還不夠。"
恒夫子眉頭皺得更緊："丞相的意思是？"
"他們還迫使我們要接受鴉片。"李峰的聲音冷了下來，"夫子可知道這些年，鴉片流毒有多廣？"
恒夫子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當然知道。
太平天國起事之前，他便在兩廣一帶活動。
那些年，他親眼見過太多人因為吸食鴉片而家破人亡。
田地荒蕪，妻離子散，為了買一口煙，什麼都做得出來。
"鴉片使人精神萎靡，體力衰弱，根本無法勞作。"李峰一字一句道，"它掏空了百姓的身體，也掏空了百姓的錢財。銀子像流水一樣流向海外，換回來的隻是一堆害人的毒物。"
恒夫子臉上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。
"英夷之前，華夏百姓不知有鴉片。英夷之後，鴉片流毒天下。"李峰的聲音低沉，"這哪裡是通商，分明是殺人不見血的刀。到那時，我華夏大地皆是弱民，是任人宰割的病夫！他們這是斷了我們華夏的根基！"
院中一時無話。
晨風吹過，帶起一陣涼意。
小花子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退到了院門外，不敢打擾這場談話。
"丞相說的，老夫都知道。"恒夫子緩緩開口，"可……這與天朝有何關係？我們的敵人是清妖，隻要推翻清廷，這些自然……"
"夫子。"李峰打斷了他的話，"你覺得那些西方蠻夷，會不會再來？"
恒夫子怔住。
"他們已經嚐到了甜頭，已經嚐到了在這片土地上攫取利益的滋味。"李峰目光灼灼，"強盜的胃口，什麼時候填飽過？"
恒夫子的嘴唇動了動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他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在他的認知裡，太平天國最大的敵人是清廷。
隻要推翻清廷，驅逐韃虜，天下便太平了。
那些洋人，不過是遙遠的邊患，不足為慮。
可李峰說的，卻是另一番道理。
"夫子，你想想。"李峰的聲音放緩了些，"那些洋人，費儘心機打開我們的國門，為的是什麼？不是為了交朋友，不是為了傳播文明，而是為了利益。他們要我們的市場，要我們的資源，要我們的銀子。他們不會因為清妖妥協了，就滿足了。"
他站起身來，在院中慢慢踱步。
"他們隻會想要更多。"
恒夫子望著李峰的背影，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沉得多。
"丞相的意思是……"
"總有一天，他們會捲土重來。如同吸血蟲一樣，不斷吸食我們華夏的一切。"李峰轉過身，目光直視恒夫子，"而那時候，我們的敵人就不僅僅是清廷了。"
恒夫子沉默。
他腦子裡嗡嗡作響，那些資訊量太大，一時之間難以消化。
"丞相為何會想到這些？"恒夫子忍不住問，"老夫活了五十多年，從未有人說過這些。"
李峰笑了笑，笑容有些莫測："夫子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麼想的。夫子隻需要知道，我說的是對的。"
恒夫子望著李峰，良久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"丞相說的，老夫信。"
他冇有追問李峰訊息的來源。
這一路走來，李峰展現出的遠見卓識，已經足夠讓他信服。
連鎮突圍時是如此，高唐被困時是如此，廬州解圍時更是如此。
"丞相方纔問老夫，天朝最大的敵人是誰，民族最大的敵人是誰。"恒夫子緩緩開口，"老夫現在明白丞相的意思了。"
李峰冇有說話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"天朝的敵人，是清妖。可華夏民族的敵人……"恒夫子語氣沉重，"卻是那些遠在萬裡之外的西洋蠻夷。"
"夫子通透。"李峰微微點頭。
恒夫子卻搖了搖頭："老夫不明白的是，丞相為何要跟老夫說這些？"
李峰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有些自嘲，又有些釋然。
"因為夫子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。"
恒夫子愣了愣。
"連鎮那會兒，冇人問我以後想做什麼。高唐那會兒，冇人問我為什麼這麼做。南下途中，冇人問我想去哪裡。"李峰的聲音平靜，"所有人都在想著怎麼活下來，怎麼打贏下一場仗。這冇錯，可……"
他停住話頭，目光投向遠處的天空。
"可我不能隻想著這些。"
恒夫子望著李峰的側臉，忽然有些明白了什麼。
"丞相早已有了打算。"恒夫子緩緩道，"丞相從一開始，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"
李峰冇有否認。
"推翻清廷，隻是第一步。"李峰的聲音低沉而堅定，"讓華夏民族重新站起來，不再被外夷欺淩，纔是我真正的目標。"
恒夫子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。
這番話，若是換了彆人說，他定會嗤之以鼻。
可眼前這個年輕人，一路走來，所做的每一件事，似乎都在印證著這番話。
他不是為了功名富貴，不是為了封侯拜相，而是為了……一個他從未想過的高度。
"丞相……"恒夫子的聲音有些乾澀，"丞相打算如何做？"
李峯迴過身來，看著他："夫子以為，我接下來會去哪裡？"
恒夫子怔住。
他低頭思索起來。
連鎮突圍，南下奔襲，解圍廬州。
李峰一路走來，每一場仗都有目的，每一步都有規劃。
如今廬州已定，天京那邊的命令還未傳來，李峰的位置便有些微妙。
他可以選擇留守廬州，經營一方；
也可以選擇繼續南下，開拓新的局麵；
甚至可以選擇回援天京，穩固中樞。
可結合李峰方纔說的那些話……
恒夫子的目光忽然一動。
"丞相要南下？"恒夫子試探著問。
李峰冇有回答，隻是嘴角微微上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