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,夜。
夜風裡裹著河水的潮氣,混著街巷間飄散的酒肉香氣,在城頭打著旋兒。
府衙大堂內,數十支牛油蠟燭將四壁照得通亮。
原本黃元吉那張用來審案的公案,此刻被擡到了一旁,換上了一張張拚起來的八仙桌。
桌上擺著大盆的燉肉、整壇的燒酒,還有從府庫中翻出來的幾壇陳年老釀。
撚軍各路頭領分席而坐,推杯換盞,劃拳聲此起彼伏。
李峰坐在張樂行左手邊,麵前擺著一碗渾濁的燒酒,嘴唇沾了沾便放下。
這酒入口辛辣,喉間像是被火燎過,實在算不得什麼好東西。
"李兄弟,來再幹一杯!"
李峰無語,隻好再喝一口!
這幫漢子是真沒吃過啥好酒啊!
張樂行大笑,又往李峰碗裡添了酒。
"今兒個高興!打了勝仗,得了府庫,兄弟們跟著我老張吃了這麼多年苦,總算揚眉吐氣一回!"
他站起身,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清脆的聲響讓堂內漸漸安靜下來。
各路撚軍頭領的目光都聚攏過去,有坐在前排的龔得樹、侯世維,也有後排的韓奇峰、蘇天福。
蘇得福坐在靠門的位置,正啃著一隻雞腿,聽見動靜擡起頭來,油乎乎的臉上滿是茫然。
"諸位兄弟!"
張樂行清了清嗓子,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。
"臨淮關打下來了,這是咱們撚軍這些年來最大的一場勝仗!但老張心裡清楚,這仗能贏,靠的是李兄弟和他手下太平軍兄弟的幫襯!"
他伸手朝李峰的方向一指,李峰微微頷首緻意。
"但老張今天要說的不是這個。"
張樂行頓了頓,聲音陡然拔高。
"我要說的是,臨淮關隻是個開頭!咱們各路撚軍兄弟,這些年各自為戰,被清妖追得東躲西藏,像是沒孃的孩子!"
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,有人吹了聲口哨。
"如今臨淮關在手,淮河要道暢通,咱們是該好好聚一聚了!"
張樂行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頓,酒液濺出來,落在桌麵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"我已向皖北、河南、山東各路撚軍兄弟發出帖子,五日後在臨淮關會盟!到時候,大家擰成一股繩,再不用看清妖的臉色!"
雖然張樂行的會盟資訊發往河南,山東等地的撚軍,更多的是告知。真正要會盟的撚軍是聚集在臨淮關的眾位頭領。
此言一出,堂內瞬間炸開了鍋。
"會盟?"
"老張這是要當盟主了?"
"那感情好!早該有人牽頭了,咱們這些雜牌軍,散沙一盤,連個統一號令都沒有!"
議論聲此起彼伏,有興奮的,也有遲疑的。
坐在下首的龔得樹放下酒碗,擦了擦嘴角的油漬,慢條斯理地開口。
"張大哥想當這個盟主,我龔得樹沒二話。我跟著你幹。"
侯世維緊跟著嚷起來:"俺也跟著!老張你早該振臂一呼了,咱們這些弟兄,哪個不是被你救過命的?"
韓奇峰和蘇天福對視一眼,也紛紛表態。
蘇得福嚥下最後一口雞肉,抹了把嘴,甕聲甕氣道:"我聽張大哥的!"
李峰在堂上看著這幾位重要的頭領先後表態,心中已然明瞭:張樂行一定事先與這幾位兄弟談過!
張樂行臉上紅光滿麵,又端起酒碗。
"多謝諸位兄弟捧場!來,幹了這碗!"
堂內眾人紛紛舉碗,酒液在燭光下泛著渾濁的光澤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堂內的氣氛愈發熱烈,有人開始劃拳,有人高聲唱起了俚曲。
角落裡幾個太平軍的將領坐在一起,木大壯抱著酒罈,嘴裡叼著根肉骨頭,與小花子有說有笑。
恆夫子捋著山羊鬍子,小口啜飲著茶水,目光時不時落在李峰身上,似乎在等待什麼。
李峰放下酒碗,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張樂行正舉著酒罈給侯世維倒酒,聽見動靜,扭過頭來。
"李兄弟,怎麼了?"
"張兄弟,我有幾句話想說。"
李峰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堂內的喧囂漸漸平息,各路頭領都將目光投了過來。
李峰站起身,端起酒碗,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。
"諸位撚軍兄弟,今日這碗酒,李峰先敬大家。"
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,酒液入喉,火辣辣地從喉間燒到胃裡。
"但敬酒之前,我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告罪。"
堂內鴉雀無聲。
張樂行放下酒罈,眉頭微微皺起。
"李兄弟,你這是——"
"張兄弟,諸位兄弟。"
李峰打斷他的話,聲音平靜。
"我此次聯合撚軍攻打臨淮關,一來是看重臨淮關的戰略地位,二來……"
他頓了頓,目光直視張樂行。
"二來,是想借諸位之力,為我太平軍解圍廬州。"
此言一出,堂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張樂行的眼睛微微眯起,卻沒有說話。
李峰繼續說道。
"臨淮關是清軍支撐廬州前線的樞紐,囤積了大量糧草軍械。如今此關易手,福濟圍攻廬州的糧道被斷,勢必暫緩攻勢,回師爭奪臨淮關。"
他拱手向眾人行了一禮。
"我李峰利用了諸位撚軍兄弟,替太平軍解了廬州之圍。這碗酒,是我向諸位賠罪的。"
說罷,他又給自己倒了碗酒,舉在手中。
堂內一片靜默。
龔得樹皺著眉,手指輕叩桌麵,似乎在權衡什麼。
侯世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抽了抽。
韓奇峰和蘇天福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疑惑。
張樂行沉默了片刻,忽然大笑起來。
"哈哈哈哈!"
他的笑聲渾厚,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跟著顫動。
"李兄弟啊李兄弟,你這是瞧得起我老張,還是瞧不起我老張?"
李峰一愣。
張樂行站起身,大步走到李峰麵前,一把攬住他的肩膀,力道極大。
"你說你利用了我們?那我問你,臨淮關打下來沒有?"
"打下來了。"
"府庫裡的糧草軍械,分了沒有?"
"分了。"
"各路撚軍兄弟,是不是都得了好處?"
"是。"
"那不就結了!"
張樂行大手一揮,酒氣噴湧。
"你幫我老張拿下臨淮關,又幫我出主意會盟,自己卻沒拿多少好處。我老張是個粗人,不懂什麼彎彎繞繞,但我知道,什麼是真兄弟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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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端起酒碗,與李峰的碗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"你李峰,就是我老張的真兄弟!"
堂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。
"說得對!"
"李檢點這是把我們當兄弟,才實話實說!"
"要是換了他人,哪會跟你解釋這些?"
蘇得福扯著嗓子喊道:"李檢點,你要是不說,我們還得猜你藏了什麼心思!現在挑明瞭,反倒痛快!"
李峰臉上微微露笑,將碗中酒一飲而盡。
他其實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。
撚軍多是直性子,吃軟不吃硬,你跟他們玩心眼,他們反而起疑;
你把話說開,他們反倒覺得你坦誠。
"張兄弟,諸位兄弟既然不怪罪,那李某就再提一個不情之請。"
李峰放下酒碗,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。
"張兄弟,我軍南下在即,想在皖北招募些人手。"
李峰對這些能三位一體的皖北戰士垂涎已久,上馬能成騎兵,下馬能成步卒,水上也可是上好的水兵。
張樂行哈哈一笑。
"就這?我還以為多大點事!"
他大手一揮,豪爽道。
"皖北什麼都缺,就是不缺流民、潰兵。你要多少人?儘管招!"
"多謝張兄弟。"
李峰拱手道謝,隨即話鋒一轉。
"不過,我還有一樁買賣想跟張兄弟談。"
"買賣?"
張樂行眼睛一亮,來了興緻。
"什麼買賣?"
李峰聲音沉穩。
"此番攻克臨淮關,繳獲頗豐。按約定,太平軍與撚軍各分一半。但我部南下,多是輕裝簡行,糧草輜重帶不走太多。"
張樂行點點頭,等著他的下文。
"所以,我想用我應得的份額,跟張兄弟換些東西。"
"換什麼?"
"馬。"
李峰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"一千匹戰馬。"
堂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戰馬在這個時代,是真正的戰略資源。
撚軍之所以能在皖北橫行多年,靠的就是騎兵的機動優勢。
張樂行沉默了。
他撚著鬍鬚,眉頭微皺,似乎在權衡什麼。
李峰不急,靜靜等著。
他知道張樂行會答應。
撚軍的戰馬確實多,但火器卻少得可憐。
臨淮關一戰,太平軍的火器讓撚軍大開眼界。
那些鳥銃、擡槍,在守城戰中發揮的威力,遠超撚軍手中的刀槍。
張樂行剛才還問李峰能不能給些火槍,現在李峰主動提出來換,他怎麼會不答應?
果然,張樂行沉默了片刻,開口道。
"一千匹戰馬……李兄弟,這可不是小數目。"
"所以,我願意用應得的大部分繳獲來換。"
李峰的聲音平靜,像是在談一筆普通的買賣。
"糧草,我隻留夠用的部分,剩下的都歸撚軍。大炮、戰船,我也不要,都留給你。"
他頓了頓,目光直視張樂行。
"另外,我應得的那一半刀甲、火器,也都可以給你。"
張樂行的眼睛頓時亮了。
火器!
撚軍最缺的就是火器!
有了這批鳥銃、擡槍,他的隊伍戰鬥力能提升一個檔次!
"還有。"
李峰繼續說道。
"臨淮關府庫中的金銀,我也要一部分。"
張樂行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金銀?
金銀有什麼用?
能當飯吃?
能打仗?
他原本以為李峰會獅子大開口,要更多戰馬或者糧草,沒想到隻是金銀。
"李兄弟,你這買賣做得可不太精明。"
張樂行笑著搖了搖頭。
"戰馬給你一千匹,火器、刀甲、糧草都歸我,你隻拿些金銀?"
"張兄弟覺得虧了?"
"虧?虧什麼虧?"
張樂行大笑起來,伸手拍了拍李峰的肩膀。
"李兄弟,你這是讓我佔便宜啊!"
他轉過頭,衝堂內眾人喊道。
"都聽到了?李兄弟要用他的份額換戰馬和金銀!馬給他,火器刀甲留給我們!"
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。
"李檢點講究!"
"這買賣公道!"
蘇得福咧嘴笑著,露出被酒肉染黃的牙齒。
"李檢點,你這人實在!我老蘇服你!"
龔得樹也微微頷首,目光中的審視淡了幾分。
侯世維更是扯著嗓子喊道:"李兄弟,以後到了皖北,有什麼事隻管開口!紅旗的兄弟隨你調遣!"
李峰微微一笑,端起酒碗。
"多謝諸位兄弟。"
他知道這樁買賣,雙方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。
張樂行拿到了他最需要的火器和刀甲,戰鬥力能提升一個檔次。
而李峰拿到了戰馬和金銀,為他南下的戰略做好了準備。
戰馬意味著機動性,金銀意味著糧餉。
南下進入太平軍腹地,要想從天京那裡獲得資源,金銀到時候必定能派上用場。
這纔是他最需要的東西。
至於火器……
臨淮關繳獲的鳥銃、擡槍,型號雜亂,質量參差不齊,還不如用他們之前從僧格林沁那裡繳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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