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剛過，臨淮關被圍的訊息便已傳到鳳陽府。
鳳陽知縣接到急報，臉色驟變，當即召集衙役商議。
眾人議論紛紛，有言出兵相救者，有言固守待援者。
正爭執不下，探馬飛馬來報——十裡外發現數千撚軍騎兵。
知縣聞言，二話不說，即刻下令閉城。
管他臨淮關死活，先保自家要緊。
定遠、明光等縣也是如此。
各縣官員得到訊息後，第一反應便是探查周邊。
一聽有騎兵在外遊盪，一個個都縮了回去，連城門都關得嚴嚴實實。
這情形與李峰預料的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東門外的高台上，將這些訊息盡收眼底。
這座高台是臨時搭建起來的，雖簡陋，卻足以俯瞰整個戰場。
李峰的手指搭在欄杆上，感受著粗糙的木紋。
他第一次指揮如此規模的攻城戰。
上萬人的生死，都繫於他一念之間。
"張兄弟，東門攻勢如何了？"李峰頭也不回地問道。
身旁的張樂行，聞言沉聲答道："兄弟們很辛苦，但悍不畏死。"
李峰微微頷首，目光始終盯著城頭的動靜。
東門的佯攻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。
撚軍士兵扛著雲梯，一波接一波地往城牆上沖。
城頭的守軍被壓製得擡不起頭，隻能藉助垛口的掩護，往下放箭、砸石頭。
雙方的傷亡都在增加，但真正的主力，卻還沒有投入戰場。
"南門那邊呢？"
恆夫子在一旁說道，"攻勢看似兇猛，實則留有餘地。"
李峰點了點頭。
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
佯攻必須逼真，才能讓黃元吉調動城內的守軍。
隻有把清軍的機動兵力都吸引到東門和南門，北門和西門的真正攻勢才能事半功倍。
"你看那邊。"張樂行忽然指著城頭說道。
李峰順著他的手指望去，隻見城牆上有一隊士兵正沿著城牆往東門移動。
那是從北門調來的援軍，說明東門的壓力確實讓黃元吉坐不住了。
"差不多了。"李峰深吸一口氣，"傳令，讓韓奇峰動手。"
令旗揮動，旗語傳向遠處。
……
北門外三裡的野地上，韓奇峰正盤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，嚼著一塊幹硬的麵餅。
"頭領，訊號來了！"
韓奇峰猛地站起身，將麵餅塞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吼道："都給老子站起來！該幹活了！"
三千撚軍精銳同時起身，整隊、列陣、推進，動作一氣嗬成。
加入太平軍的作戰體係後，原本散亂的隊伍變得有模有樣。
城頭上的守軍發現了北門外的動靜，立刻敲響警鐘。
"敵襲——北門敵襲——"
鐘聲在城內回蕩，守軍們的臉色都變了。
東門和南門已經打得熱火朝天，北門怎麼又冒出敵人來了？
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，北門外的撚軍已經迅速推進到城頭火炮射程之外，然後開始有序的衝鋒突擊，來到護城河前，冒著城頭清軍的攻擊開始渡河。
三千人，第一波進攻就組織了一千人，將整個北門城牆覆蓋。
護城河不寬，撚軍士兵扛著木闆，三兩下就架起了簡易浮橋。
雲梯部隊緊隨其後，扛著長梯往城牆下沖。
城頭的守軍開始反擊。
箭矢、鳥槍，擡槍遠端攻擊，然後滾石、熱油，不要錢似的往下砸城下的撚軍。
"火槍隊呢？給老子打！"韓奇峰吼道。
一支三百人的火槍隊從後陣沖了出來，都是太平軍的士兵。
他們在甘當的率領下，下馬，端著火繩槍，在護城河外站成一排，對準城頭的垛口開火。
砰砰砰——
硝煙瀰漫，城頭的守軍被壓得擡不起頭。
韓奇峰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太平軍的火器確實厲害，有了他們掩護，攻城的傷亡能少一大截。
……
西門外的水路上，數十艘小船正順流而下。
這些船都是臨時徵集的漁船，船不大，吃水卻很深。
船上裝滿了乾柴、稻草、火油，還有幾個黑乎乎的陶罐——那裡麵裝的是火藥。
船頭的撚軍士兵握著船槳，奮力劃水。
船尾蹲著幾個水性好手，腰間別著鑿子和鐵鎚。
城牆上的守軍發現了這些小船，立刻調轉炮口。
"轟——"
一聲巨響，炮彈落在水麵上，激起一道水柱。
但船太小、太分散，火炮的命中率極低。
"再裝！快！"守軍的千總吼道。
可還沒等他們裝填好第二發炮彈，第一批小船就已經撞上了水門。
船上的撚軍士兵點燃了船上的柴草和火油，然後縱身跳入水中，奮力往回遊。
火光衝天而起。
水門的木柵欄被火油引燃，劈裡啪啦地燒了起來。
陶罐裡的火藥也接連爆炸，將水門的木樁炸得粉碎。
與此同時，船尾那幾個水性好手也潛入了水中。
他們不用呼吸太久，隻需要鑿開城牆根基的幾塊磚石就夠了。
這些人都是淮河邊的漁民出身，水性極好。
他們在水下摸索著，找到城牆的根基，然後用鑿子和鐵鎚開始鑿擊。
城牆雖然堅固，但年代久遠，根基處的磚石早已鬆動。
再加上重新加固時偷工減料，灰漿填得不實，幾鑿子下去，磚石就開始鬆動。
城牆上的守軍感覺到了異樣。
腳下的城牆似乎在微微晃動。
"怎麼回事？"
"城牆在動——"
守軍們驚恐地四處張望，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直到水門處傳來一聲巨響，一大段城牆轟然垮塌，他們才明白過來——城牆根基被鑿穿了。
"跑——城牆要塌了——"
守軍們丟下武器，沿著馬道往城內跑去。
水門處，火光衝天，濃煙滾滾。
城牆垮塌的巨響震得整座城都跟著顫動。
……
這時，黃元吉剛剛趕到西門附近。
他在東城樓時，得到北門和西門同時遭襲的訊息時，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太平軍和撚軍在東門南門進攻一段時間，在自己調兵遣將之後，才發動北門和西門的進攻。
那隻能說明！
東門和南門是佯攻！
他終於反應過來，可為時已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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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力有時而窮。
他調兵再怎麼從容，也擋不住四門齊攻。
城內的守軍就這麼多，拆東牆補西牆，總有補不上的時候。
"大人，西門水門起火！"
一個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來，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見了鬼。
黃元吉快步登上附近的一座角樓，往西門方向望去。
隻見水門處火光衝天，濃煙滾滾。
河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小船向水門湧去。
黃元吉立刻將東門的指揮交給身邊的副將，親率親軍先行往西門而去，同時命令城中剩餘的團練部隊增援西門。
當他來到西門近處，隻見滾滾濃煙，和坍塌的水門！
而在缺口處，太平軍和撚軍的旗幟已經插了上去。
此刻，謝金生正率領先頭部隊，沿著垮塌的城牆殺入城中。
在他身後，蘇天福的撚軍也在往裡沖。
兩支隊伍像是比賽一樣，爭先恐後地往城裡湧。
城牆上的守軍已經逃得差不多了。
他們不是不想抵抗，而是看著那些火船撞過來、城牆轟然垮塌的那一刻，就已經嚇破了膽。
黃元吉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"親衛隊，隨我來！"
他抽出腰刀，往西門方向一指。
西門是上次北伐軍攻破臨淮關的突破口，沒想到太平軍故技重施。
但他這次絕不會讓城門失守——至少，不能這麼輕易地失守。
黃元吉率軍衝到西門內城碼頭時，太平軍和撚軍剛剛從水門殺進來。
雙方在內城的碼頭上撞個正著。
"殺——"
謝金生一馬當先，揮舞著手中的長刀，沖向清軍陣列。
他身形彪悍，嗓門也大，一邊沖一邊吼："兄弟們，跟老子沖！誰敢落後，老子砍了他！"
蘇天福也不甘示弱，率領黑旗撚軍從另一側殺出。
兩人似乎有比試的意思，都想第一個殺穿清軍的防線。
黃元吉親率親衛和隨後趕到的團練勇兵迎了上去，依託碼頭的狹窄地形，死死堵住了聯軍的攻勢。
敗退下來的清軍水軍步卒，看到都司親率援兵到來，也鼓起勇氣轉身迎戰太平軍和撚軍的聯軍。
碼頭就那麼大，河水、船隻、貨堆，到處都是障礙物。
聯軍的人數雖多，卻無法展開陣型，隻能一窩蜂地往裡擠。
清軍佔據地利，刀盾在前，長槍在後，硬生生地將聯軍壓回了水邊。
"穩住——都給老子穩住！"黃元吉吼道，他的聲音已經沙啞，但眼神依然兇狠。
戰鬥陷入了僵持。
碼頭上的血水流入河中，將河水染成了一片渾濁的紅色。
……
北門外，韓奇峰的攻勢越來越猛。
城頭的守軍被火槍壓製得擡不起頭，撚軍士兵已經攀上了城牆，和守軍展開了肉搏。
就在這時，一支隊伍從撚軍後陣悄悄出發了。
為首的是一個麵相斯文的中年漢子，看起來像個讀書人。
但仔細看去，他的眼神銳利，肩上扛著一個沉重的麻袋。
這是範科，太平軍第一旅的副將。
但他此刻執行的不是主將的任務，而是爆破手的任務。
範科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士兵，每個人都扛著巨盾和麻袋，彎著腰，借著攻城部隊的掩護，往城牆腳下摸去。
他們要去的地方，是北門城牆的一個薄弱點。
這處薄弱點，是吳桂派人潛入城中偵察時發現的。
那段城牆加固重修時偷工減料，地基不實，灰漿也不足，遠看和其他部分沒什麼兩樣，但實際上脆弱得多。
"快，跟上！"
範科壓低聲音，領著隊伍往城牆腳下摸去。
城頭上的守軍發現了異常。
"城腳下有人——"
一排箭矢射了下來，範科舉起巨盾，護住了身後的人。
"掩護——"他吼道。
城下的撚軍士兵聽到動靜，立刻加大了攻勢。
敢死隊扛起雲梯，冒著箭雨往城牆上沖，吸引守軍的注意力。
範科趁機率人摸到了城牆腳下。
他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牆磚，確認了位置。
"挖！"
有的士兵們舉著巨盾，硬扛頭頂的箭矢，有的士兵開始挖掘牆基。
他們動作極快，眨眼間就挖出了一個深坑。
範科將麻袋裡的火藥倒進坑裡，裝上引線，然後用磚石和泥土封好。
"撤——"
他一聲令下，眾人拔腿就跑。
城頭上的守軍發現了城腳的異樣，立刻組織弓箭手集火射擊。
"快——射他們——"
箭雨如注，幾個跑得慢的士兵被射中，慘叫著倒地。
但範科已經衝出了射程範圍。
他回過頭，看著遠處的城牆，點燃了引線。
引線在地麵燃燒，火星四濺，飛快地往城牆腳下竄去。
轟——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。
北門城牆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，碎石飛濺，煙塵滾滾。
缺口處，一段牆體轟然垮塌，露出了一個三四丈寬的大洞。
"沖——"
韓奇峰的眼睛都紅了，他拔出腰刀，率軍往缺口衝去。
……
城內，吳桂一直潛伏在暗處，等待著時機。
此刻，他正蹲在一處巷口的陰影裡，聽著遠處的動靜。
"北門響了。"身邊的一個人低聲說道。
吳桂點點頭，臉上露出笑容。
那聲巨響，是爆破成功的訊號。
"動手。"
他低聲下令，身後十幾個部下立刻分散開來。
這些人都是太平軍的精銳，潛伏在城中已經好幾天了。
此刻，他們同時行動。
火把被點燃，燒毀附近的房舍。
火光衝天而起。
"天兵已到——降者免死——"
喊聲從四麵八方響起，在城內回蕩。
巡邏的團練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。
他們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從暗處衝出的太平軍士兵砍倒在地。
城內頓時大亂。
到處都是火光，到處都是喊殺聲。
守軍不知道敵人從哪裡來、有多少人，人心惶惶，亂成一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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