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唐城北麵那片漆黑的曠野。
那裡死一般寂靜,與西麵的喧囂形成了詭異的對比。
那是清軍的城北炮台。
自從勝保調集周邊城市的二十幾門大炮在此築造炮台,就像懸在太平軍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不停地轟擊著城牆。
如果不是雨季時常下雨,高唐的城恐怕每日都要被其轟擊。
而此時不遠的一片樹林後。
地官正丞相李開芳勒住胯下的戰馬。
這匹棗紅馬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夥計,此刻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,前蹄不安地刨動著泥土,鼻孔裡噴出兩道白色的粗氣。
在他身後,三百名騎兵靜默如雕塑。
這三百人,是李開芳北伐軍中精銳中的精銳。
他們不是後來擴招的流民,而是從廣西金田起義開始就跟著天王打天下的“老兄弟”。
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幾條人命,每一雙眼睛裡都淬過血與火。
為了今晚的突襲,所有的馬蹄都裹上了厚布,馬嘴裡橫了嚼子。
悄然從唯一沒有完全封閉的南門悄然出城,然後從南門繞到城北。
雨後的地麵泥濘不堪,這本是騎兵的大忌。
但李開芳沒得選,這種鬼天氣既是阻礙,也是最好的掩護。
遠處,西麵那兩團巨大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李開芳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,緩緩浮現出一絲猙獰的笑意。
“那小子,真做到了。”
他抽出腰間的長刀。
刀身沉重,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,隻有無數次劈砍留下的缺口,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。
清軍炮陣那邊,此時防守空虛得令人發笑。
剛才斥候回報,負責護衛炮陣的兩個營綠營兵,被勝保抽調了一個半去西麵救火和堵截“長毛主力”,剩下不到五百人,還大半縮在帳篷裡躲雨,隻留下幾十個倒黴鬼在炮位旁看守。
勝保做夢也想不到,被困在高唐城裡如同甕中之鱉的太平軍,竟敢在這個時候主動出擊,而且是針對他最寶貝的疙瘩——炮營。
李開芳不需要發表什麼慷慨激昂的演說。
身後的這三百個兄弟,哪怕他現在指著刀山火海,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撞上去。
他隻是輕輕一夾馬腹,長刀向前一指。
“卸布!吐嚼!”
低沉的命令在佇列中傳遞。
士兵們迅速跳下馬,扯掉馬蹄上的裹布,取下馬嘴裡的嚼子。
戰馬擺脫了束縛,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嘶鳴。
“跟緊我,鑿穿他們!”
李開芳暴喝一聲,戰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樹林。
三百騎緊隨其後。
起初是細碎的馬蹄聲,像是密集的鼓點。
隨著速度的加快,這鼓點迅速連成一片,化作滾滾驚雷,在泥濘的曠野上炸響。
泥漿飛濺,鐵蹄錚錚。
三百騎兵排成了一個鋒矢陣,李開芳就是那個最鋒利的箭頭。
距離炮陣還有兩百步。
清軍炮陣的守衛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地麵在震動,耳邊傳來的不僅僅是風聲,還有那種令人心悸的轟鳴。
“什麼聲音?”一名清軍哨官提著燈籠,眯著眼朝黑暗中張望。
他看到了一團黑影。
那黑影迅速擴大,像是一堵正在高速移動的牆,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勢,以此生未見的速度撞進他的視野。
“騎……騎兵!長毛的騎兵!”
哨官淒厲的尖叫聲剛剛出口,就被一支羽箭貫穿了喉嚨。
李開芳收起騎弓,再次握緊長刀,距離已經拉近到五十步。
借著營地的火光,他甚至能看清那些清兵驚恐扭曲的臉。
“殺殺清妖!”
那種聲浪,比火炮的轟鳴更讓人膽寒。
“轟!”
騎兵洪流毫無花哨地撞進了清軍的防線。
那些用來阻擋步兵的拒馬和鹿角,在高速衝擊的戰馬麵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,瞬間被撞得粉碎。
李開芳手中的長刀借著馬力,化作一道收割生命的黑色閃電。
一名試圖舉槍阻攔的清軍什長,連人帶槍被劈成了兩半,鮮血噴灑在李開芳的皮甲上,熱氣騰騰。
根本不需要第二招。
在這個距離,在這個速度下,騎兵對步兵就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。
戰馬撞飛了清兵的身體,鐵蹄踩碎了他們的胸骨。
三百名廣西老兵揮舞著長矛和馬刀,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著生命。
原本就兵力空虛、毫無防備的清軍炮營,瞬間炸了營。
“頂住!給我頂住!誰敢後退老子砍了他!”
一名身穿亮甲的清軍將領在一群親兵的護衛下沖了出來,手裡揮舞著腰刀,試圖收攏潰散的部下。
此人正是負責看守炮隊的炮隊侍衛,恭成。
恭成也是滿八旗裡出了名的悍將,平日裡仗著這十幾門大炮,沒少在陣前耀武揚威。
但此刻,看著眼前這群如狼似虎的太平軍騎兵,他的心裡也忍不住發顫。
太快了。
從聽到馬蹄聲到被人衝到眼前,甚至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有。
“哪裡來的長毛騎兵?!”恭成歇斯底裡地吼叫著。
但他沒有機會得到答案了。
李開芳一眼就鎖定了這個穿著亮甲的傢夥。
擒賊先擒王。
“狗韃子,納命來!”
李開芳雙腿猛夾馬腹,棗紅馬長嘶一聲,竟是直接躍過了兩名清軍長槍兵的頭頂,淩空撲向恭成。
恭成大驚失色,連忙舉刀格擋。
“鐺!”
一聲巨響。
李開芳這一刀勢大力沉,又是借著戰馬下墜的千鈞之力。
恭成隻覺得虎口劇痛,手中的腰刀竟然被直接震飛了出去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李開芳手腕一翻,刀鋒橫掃。
一顆鬥大的頭顱衝天而起,臉上的表情還凝固在驚恐與不可置信之間。
無頭的屍體噴出一股血泉,晃了兩晃,栽倒在泥地裡。
“主將被斬了!快跑啊!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原本還在勉強抵抗的清軍徹底崩潰。
他們丟下手中的兵器,像是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,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。
李開芳沒有去追殺那些潰兵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排列整齊的火炮上。
這纔是今晚真正的目標。
十幾門黑黝黝的巨炮,有的還在炮架上昂著頭,有的被油布蓋著。
這些用無數銀子堆出來的殺人利器,此刻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,**裸地暴露在太平軍的麵前。
“快!毀炮!”
李開芳大喝一聲,翻身下馬。
早就演練過無數次的騎兵們迅速分工。
一部分人在外圍警戒,驅趕試圖靠近的清軍,另一部分人則從馬鞍旁的布袋裡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傢夥事兒。
那是一根根粗大的鐵釘,和一隻隻沉重的鐵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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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釘死火門!”
一名卒長撲到一門剛鑄造不久的萬斤銅炮上,將粗大的鐵釘對準了火炮尾部的點火孔(火門)。
“當!當!當!”
鐵鎚砸擊鐵釘的聲音此起彼伏,在混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。
這種鐵釘是特製的,截麵呈三角形,一旦釘進去,就算是神仙也拔不出來。
除非把炮身回爐重造,否則這門炮就徹底成了廢鐵。
但這還不夠。
李開芳走到一門紅衣大炮前,一腳踹開旁邊的火藥桶。
黑色的顆粒狀火藥灑了一地。
“把火藥都給我灌進去!灌滿!”李開芳吼道,“再塞兩顆震天雷進去!請清妖聽個響!”
士兵們七手八腳地將成桶的火藥倒入炮膛,塞實,然後再填入鐵彈,最後再塞進去幾顆點燃了引信的震天雷。
這種極端的裝填方式,唯一的後果就是——炸膛。
“點火!撤!”
隨著李開芳一聲令下,十幾根長長的引信被同時點燃。
火星在泥地裡滋滋作響,向著那些填滿了過量火藥的巨獸蜿蜒而去。
李開芳飛身上馬,勒轉馬頭:“走!”
三百騎兵呼嘯著衝出炮陣,向著西側狂奔。
就在他們剛剛奔出百餘步的時候。
“轟!轟!轟隆隆——!!”
身後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巨響。
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炮擊都要響亮十倍,大地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掀了起來。
一團團耀眼的火球在炮陣中騰空而起,將黑夜撕扯得粉碎。
十幾門重炮幾乎在同一時間炸膛。
厚重的銅鐵炮身承受不住內部恐怖的壓力,瞬間四分五裂。
巨大的金屬碎片如同飛蝗般向四周激射,將方圓數十丈內的一切物體——無論是殘留的帳篷、沒來得及跑遠的清兵屍體,還是那些木製的炮架——統統絞成了碎片。
衝擊波夾雜著滾燙的氣浪,甚至推得李開芳身下的戰馬踉蹌了一下。
他回頭看去。
原本威風凜凜的炮兵陣地,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燃燒著的隕石坑。
那一尊尊曾經讓高唐守軍心驚膽戰的巨炮,此刻有的斷成兩截,有的像麻花一樣扭曲著,徹底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銅爛鐵。
“痛快!”
身旁的一名旅帥忍不住大笑起來,笑聲中帶著幾分癲狂。
被大炮壓著打了這麼多天,這一口惡氣終於出了。
李開芳的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,他的眼神反而更加銳利。
任務完成了。
但這就夠了嗎?
他勒住馬韁,並沒有直接從北門返回高唐,而是將長刀指向了西麵。
那裡,勝保的西大營依然亂作一團。
之前的兩座呂公車被燒,再加上剛才李峰那一鬧,西大營的清軍為了救火和追擊,陣型早已大亂。
而此刻,北麵炮陣的驚天爆炸,更是讓那些原本就驚魂未定的清軍徹底懵了。
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隻看到北麵火光衝天,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。
恐懼,正在這支龐大的軍隊中蔓延。
勝保的主力正在向北麵炮陣運動,試圖檢視情況,而西麵的側翼,此刻正露出了一個巨大的、血淋淋的破綻。
那是軟肋。
李開芳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,那是嗜血的味道。
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統帥,他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。
他能聞到戰機,就像鯊魚能聞到海裡的血腥味。
現在的清軍,就像是一個被重拳打懵了的醉漢,雖然塊頭大,但隻要再給他狠狠來一下,哪怕不能打死他,也能讓他疼得好幾天爬不起來。
而且,李峰那小子還在西麵。
雖然那小子機靈,鑽回了壕溝,但如果清軍回過神來仔細搜捕,他那三百號步卒還是兇多吉少。
自己這三百騎兵如果不鬧出點更大的動靜,李峰他們很難全身而退。
“兄弟們!”
李開芳的聲音在夜風中回蕩,低沉而充滿穿透力。
“累了嗎?”
“不累!”三百條漢子齊聲吼道,儘管他們的胸膛都在劇烈起伏,戰馬也在噴著白沫。
“清妖的大炮沒了,現在該輪到他們的人了。”
李開芳調轉馬頭,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,直指清軍西大營那片最混亂、最薄弱的側翼。
“勝保那個老東西想圍死我們,今晚,咱們就去把他的大營攪個天翻地覆!”
“不怕死的,跟老子沖!”
話音未落,那匹棗紅馬已經再次發力,四蹄翻飛,捲起漫天泥漿。
三百騎兵沒有任何猶豫,他們像是三百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,調轉方向,再次加速。
這一次,不是偷襲。
是強攻。
是趁你病,要你命的強攻。
奔雷再次炸響。
……
清軍西大營邊緣。
勝保正騎在馬上,氣急敗壞地揮舞著馬鞭,抽打著幾個退下來的把總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幾百個長毛就能燒了呂公車?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!”
他的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痕跡,那是剛才指揮救火時弄的。
看著那兩座已經燒成灰燼的攻城車,他的心在滴血。
那可是花了兩個月時間,徵調了無數民夫才造出來的寶貝啊!
“大人!大人不好了!”
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,臉上帶著見了鬼的表情,“北麵……北麵炮營……”
“炮營怎麼了?剛才那是什麼動靜?”勝保心裡咯噔一下,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“炸了……全炸了……”親兵哭喪著臉,“長毛騎兵……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長毛騎兵,把大炮全給炸了!恭成大人也被斬了!”
“什麼?!”
勝保隻覺得眼前一黑,差點從馬上栽下來。
炮營沒了?
沒了大炮,這高唐城還要怎麼攻?
靠人命去填嗎?
“騎兵?哪裡來的騎兵?李開芳早就被困死了,哪來的騎兵?!”勝保歇斯底裡地咆哮著,雙手顫抖。
就在這時,地麵再次震動起來。
一種熟悉的、令人絕望的轟鳴聲,從他的左側翼——那個剛剛因為調兵去救火而變得空虛的方向傳來。
勝保猛地轉過頭。
隻見黑暗中,一條黑色的長龍正破開雨幕,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,向著他的中軍大帳直插而來。
為首那員大將,紅巾裹頭,手持長刀,宛如從地獄裡衝出來的殺神。
火光映照下,那張猙獰的臉龐清晰可見。
那是李開芳。
勝保的瞳孔劇烈收縮,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。
“攔住他!快攔住他!!”
勝保尖叫著,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。
但已經晚了。
奔雷掣電,勢不可擋。
那支剛剛摧毀了炮陣的鋼鐵洪流,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撤回高唐城,而是帶著更加瘋狂的戰意,再一次撞向了他的軟肋。
這一夜,高唐城外的泥土,註定要被鮮血浸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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