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照在蘆葦上,泛著枯黃的光。
隊伍沿著小道,往西南方向走。
這條路不在地圖上,或許是本來就不存在,隻是進入枯水期纔出現的道路。
路麵坑坑窪窪,馬蹄踩上去,濺起泥水。
越往裡走,地勢越低。
兩側的蘆葦越來越密,高過人頭,遮天蔽日。
風吹過,蘆葦搖晃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李峰騎在馬上,看著前方。
這裡是典型的窪地地形,四周高,中間低,冬季枯水期變成沼澤灘塗。
夏天漲水,這裡就是一片汪洋。
現在是二月,正是枯水期,地麵雖然泥濘,但還能走馬。
這裡叫做窪地。
窪地是撚軍在皖北的主要活動區域,而臨淮關西南四十裡,定遠東北三十裡就是淮西大片的窪地,延伸到鳳陽和蒙城的交界區。而撚軍最大的一股大本營就在臨淮關北,沱湖。
李峰進入安徽後,在日常軍議時,就有向李開芳和眾位兄弟將領瞭解過撚軍的動向。他們一直在皖北與清軍遊擊,協助太平軍襲擊清軍,隻是撚軍大多都是小股勢力,更多是各自為戰,分散在各個窪地,濕地,湖泊這些區域,未能形成強有力的統一的軍事力量。
汪亮帶著親衛營在前麵探路,不時有人回來報告情況。
"三十一檢點,前方五裡有人。"
李峰點頭,示意繼續前進。
又走了一刻鐘,前方出現十幾個騎馬的人。
他們穿著破舊的單薄的棉襖,腰間別著刀,遠遠看著李峰的隊伍。
汪亮策馬上前,雙方交涉幾句,那些人中為首的一個下馬,朝李峰這邊走來。
李峰也下了馬。
那人三十多歲,臉色黝黑,顴骨很高,雙眼有神。
他走到李峰麵前,抱拳:"太平軍的兄弟,俺是蘇得福。"
聲音很粗,帶著濃重的皖北口音。
李峰打量著他。
蘇得福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,外麵套著一件破舊的皮坎肩。
腰間的刀鞘磨得發亮,刀柄纏著布條。
腳上的靴子開了口,能看見裡麵的破襪子。
"蘇頭領。"李峰也抱拳,"在下李峰。"
蘇得福眼睛一亮:"您就是李檢點?"
"正是。"
"好好好。"蘇得福連說三個好字,臉上堆起笑容,"俺們早就聽說北邊來了支太平軍的騎隊,一路打下來,把清妖打得屁滾尿流。沒想到是您帶的隊。"
李峰笑了笑,沒接話。
蘇得福回頭看了看李峰身後的隊伍,眼裡閃過羨慕的神色。
一千七百騎兵,列成整齊的佇列。
戰馬高大健壯,騎兵身披甲冑,腰挎長刀,背負火槍弓箭。
旗幟在風中飄揚,上麵綉著"殿左三十一檢點李"幾個大字。
隊伍安靜得可怕,隻有馬蹄踩在泥地上的聲音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亂動。
蘇得福看得有些發愣。
他帶來的十幾個人,也都瞪大了眼睛。
他們見過太平軍,但沒見過這麼精銳的太平軍。
這哪裡是起義軍,分明是朝廷的精兵。
不,比朝廷的兵還要精銳。
蘇得福嚥了口唾沫,轉回頭:"李檢點,俺帶您進去。"
"有勞。"
蘇得福翻身上馬,在前麵引路。
隊伍繼續前進。
蘆葦越來越密,小道越來越窄。
有些地方隻能容一匹馬通過。
走了大半個時辰,前方突然開闊起來。
一片乾涸的土崗出現在眼前。
土崗不高,但麵積很大,能容納上萬人。
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蘆葦,把土崗圍在中間。
從外麵看,根本發現不了這裡有這麼大一塊空地。
"李檢點,到了。"蘇得福指著土崗,"這是俺們的地盤。"
李峰點頭,示意隊伍進入。
騎兵們魚貫而入,在土崗上散開。
各位軍帥將領開始指揮兄弟們,開始安營紮寨。
李峰站在土崗邊緣,往四周看。
蘆葦像一道天然的屏障,把這裡和外界隔絕開來。
清軍就算知道這裡有人,也不敢輕易進來。
窪地地形複雜,到處是沼澤和暗坑。
不熟悉地形的人進來,很容易陷進去。
而且蘆葦密不透風,視線受阻,很容易中埋伏。
這確實是個藏兵的好地方。
蘇得福站在李峰身邊,小心翼翼地說:"李檢點,俺這裡條件簡陋,您別嫌棄。"
"不會。"李峰轉頭看他,"蘇頭領,你這裡有多少人?"
"能打的,兩百多騎兵。"蘇得福伸出五根手指,"還有兩千多人,老弱婦孺都算上了。"
李峰皺眉:"老弱婦孺?"
"對。"蘇得福撓了撓頭,"俺們這些人,都是沒活路了纔出來的。家裡人也帶著,總不能讓他們餓死。"
李峰沉默了,他忽然想到之前瞭解到的一些資訊
撚軍有近3萬人,然而可戰之兵主力五六千人,更是分散在各個大大小小的窪地,濕地,湖泊,並以騎兵為主,近六成為騎軍。
撚軍主要由宗族為基礎,破產農民,漁民,貧農,流民為主,且拖家帶口!
李峰看著蘆葦深處,隱約能看見一些破舊的窩棚。
窩棚外麵,有女人在洗衣服,有孩子在玩耍。
還有老人坐在地上,曬著太陽。
這哪裡是軍營,分明是難民營。
蘇得福繼續說:"俺們平時就在這裡待著,清妖來了就躲進蘆葦裡。等清妖走了,再出來找吃的。"
"找吃的?"
"對,劫糧。"蘇得福說得很自然,"清妖的糧道,俺們天天劫。劫到了,大家就能吃飽。劫不到,就餓著。"
李峰看著他,心裡有些明白了。
這就是撚軍。
他們不是軍隊,是流民。
他們起義不是為了推翻清廷,是為了活命。
劫糧不是為了切斷清軍補給,是為了填飽肚子。
打仗不是為了打贏戰爭,是為了搶到吃的。
這樣的隊伍,怎麼可能打贏清軍?
同時,李峰心中一亮!糧道!或許不用等吳桂和廖翔回來,就能從這些經常劫道的撚軍拚湊出清軍糧道的資訊。
太陽西斜,營地裡升起炊煙。
李峰讓人在中軍大帳裡擺了幾個菜。
都是從大名府帶出來的幹肉和糧食,簡單燉了燉。
但是落在蘇得福和他進來的幾個手下眼裡,那真就是過年都沒有這麼好的食物。
看見桌上的菜,他們眼睛都直了。
"李檢點,這……這太豐盛了。"
李峰笑了笑:"坐吧,都是粗茶淡飯。"
蘇得福和手下坐下,拿起筷子就吃。
他們吃得很快,幾乎是狼吞虎嚥。
李峰看著他們,沒說話。
吃了一會兒,蘇得福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"李檢點,俺好久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。"
"你們平時吃什麼?"
"野菜,還有魚蝦,湖裡能撈到什麼就吃什麼。"蘇得福說得很平靜,"運氣好的時候,能劫到點糧食。運氣不好,就餓著。"
李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"蘇頭領,你們劫糧,清軍不管嗎?"
"管。"蘇得福苦笑,"清妖現在到處修堡子,十裡一個,專門防著俺們。糧道上都是大隊人馬護送,俺們想劫都劫不到。"
"那你們怎麼辦?"
"躲唄。"蘇得福攤手,"躲進窪地裡,清妖進不來。等他們走了,俺們再出去。"
李峰放下茶杯:"這樣下去,你們能堅持多久?"
蘇得福愣了一下,沒說話。
帳內安靜下來。
李峰看著他:"蘇頭領,我問你,你們為什麼起事?"
"為了吃飯。"蘇得福想都沒想就回答。
"那你們的口號呢?反清復明?"
"那是喊給別人聽的。"蘇得福撓頭,"俺們這些人,大字不識一個,哪懂什麼反清復明。就是活不下去了,出來找口飯吃。"
這倒是實在人!李峰暗自點頭,說道:"那你們有沒有想過,怎麼才能一直有飯吃?"
蘇得福愣住了。
他看著李峰,眼裡閃過迷茫。
"俺……俺沒想過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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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們有兩百騎兵,一千多人。"李峰說,"而且你們可以聯絡其他窪地的兄弟姐妹,這麼多人,如果組織起來,是一股不小的力量。"
"可是……"蘇得福猶豫了,"俺們打不過清妖。"
"為什麼打不過?"
"清妖人多,武器好。"蘇得福掰著手指,"俺們的刀都是自己打的,甲冑更是沒有。清妖一來,俺們就得跑。"
李峰看著他,緩緩說:"不是因為這個。"
蘇得福擡頭,不解地看著他。
"是因為你們沒有統一指揮,沒有紀律,沒有後方。"李峰一字一句地說,"你們是一盤散沙。"
蘇得福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說不出話來。
李峰繼續說:"你們劫糧,是為了吃飯。吃飽了,就回家種地。清軍來了,就躲起來。這樣的隊伍,怎麼可能打贏?"
"可是……俺們也沒辦法啊。"蘇得福的聲音有些低落,"俺們不像太平軍,有天京,有後方,有糧草。俺們什麼都沒有。"
"所以你們隻能越打越弱。"李峰說,"清軍修堡子,你們就劫不到糧。劫不到糧,就沒人願意跟著你們幹。沒人跟著幹,你們就更弱。這是個死迴圈。"
帳內一片沉默。
蘇得福低著頭,手指捏著筷子。
他身邊的幾個手下,也都不說話。
李峰看著他們,心裡有些感慨。
這些人不是不想打,是不知道怎麼打。
他們沒有受過訓練,沒有人教他們怎麼組織,怎麼作戰。
他們隻是一群為了活命而拿起武器的農民。
"蘇頭領。"李峰的聲音緩和了些,"我不是要說你們不行。我隻是想告訴你們,起事不是這麼起的。"
蘇得福擡起頭,眼裡有些希冀:"那……該怎麼起?"
"要有組織,有紀律,有目標。"李峰說,"不是為了吃飯而打,是為了打贏而打。打贏了,自然就有飯吃。"
蘇得福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李峰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
夜幕降臨,營地裡點起篝火。
太平軍的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,安靜地吃著晚飯。
沒有人大聲喧嘩,沒有人亂跑亂動。
一切井然有序。
蘇得福跟出來,看著這一幕,眼裡滿是羨慕。
"李檢點,您的兵,真好。"
李峰轉頭看他:"不是我的兵好,是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"
蘇得福沉默了。
李峰拍了拍他的肩膀:"蘇頭領,我這次來,是要打清軍的糧道。"
蘇得福眼睛一亮:"您也要劫糧?"
"不是劫糧。"李峰搖頭,"是切斷清軍的補給線,讓他們沒法繼續圍困廬州。"
蘇得福愣了一下:"這……有什麼區別嗎?"
"區別大了。"李峰說,"劫糧是為了吃,切斷補給是為了打贏。目的不一樣,打法就不一樣。"
蘇得福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李峰繼續說:"我需要你幫個忙。"
"您說,俺一定辦到。"
"清軍的糧道,你們比我熟悉。"李峰說,"我需要知道,清軍在哪裡修了堡子,糧道怎麼走,多久運一次糧,每次有多少人護送。"
蘇得福撓頭:"這個……俺知道一些,但不全。"
"沒關係,你知道多少說多少。"
蘇得福想了想:"俺知道朝廷在這裡的糧道,主要是從鳳陽過來。沿途修了很多堡子,十裡一個,每個堡子駐紮幾十到上百人。運糧的時候,有時是大隊人馬,少說也有上千人。"
李峰點頭,這和他預想的差不多。
"堡子的位置,你能畫出來嗎?"
"能。"蘇得福說,"俺雖然不識字,但這些地方俺都去過。"
"好。"李峰轉身回帳,"來,給我畫。"
蘇得福跟進去,李峰讓人拿來紙筆。
蘇得福拿著筆,在紙上畫起來。
他畫得很慢,很仔細。
雖然線條歪歪扭扭,但大緻的位置都標出來了。
李峰看著他畫,不時問幾句。
"這個堡子有多少人?"
"大概五十多個。"
"這條路好走嗎?"
"不好走,都是泥路。"
"運糧的隊伍,一般什麼時候過?"
"沒準,有時候白天,有時候晚上。"
畫了大半個時辰,蘇得福終於停筆。
"李檢點,就是這些了。"
李峰拿起紙,仔細看著。
紙上密密麻麻標了十幾個堡子,還有幾條糧道。
他心裡有了底。
"蘇頭領,多謝了。"李峰放下紙,"你幫了我大忙。"
"哪裡哪裡。"蘇得福擺手,"您能來打清妖,俺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"
李峰笑了笑,吩咐候在一旁的小花子和木大壯去拿了幾把刀和幾件甲冑過來。
"這些給你。"
蘇得福愣住了:"這……這太貴重了。"
"拿著吧。"李峰把東西塞給他,"你們缺武器,這些給你們防身。"
蘇得福接過刀和甲冑,手都在抖。
他撫摸著刀身,眼裡泛起淚光。
"李檢點,俺……俺不知道說什麼好。"
"不用說什麼。"李峰拍了拍他的肩膀,"以後有機會,咱們一起打清妖。"
蘇得福用力點頭:"好,一起打清妖。"
送走蘇得福後,李峰站在帳外,看著夜空。
星星很亮,月亮很圓。
恆夫子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"三十一檢點,您對撚軍怎麼看?"
李峰沉默了一會兒:"他們不是軍隊,是難民。"
"那您覺得,他們能成為軍隊嗎?"
"很難。"李峰搖頭,"他們沒有統一的指揮,沒有紀律,沒有後方。最重要的是,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。"
恆夫子捋著鬍子:"那您為什麼還要幫他們?"
"因為他們是我們天然的盟友。"李峰說,"雖然他們很弱,但至少他們在反抗清廷。這就夠了。"
恆夫子點頭,沒再說話。
李峰轉身回帳,拿起蘇得福畫的那張圖。
他仔細研究著上麵的每一個堡子,每一條糧道。
清軍的防禦體係確實很嚴密。
十裡一堡,互為犄角。
糧道上都是大隊人馬護送。
想要切斷這樣的補給線,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但也不是沒有辦法。
清軍的堡子雖然多,但兵力分散。
每個堡子隻有幾十到上百人。
如果集中兵力,快速突襲,完全可以在清軍反應過來之前,拿下一兩個堡子。
拿下堡子,就能切斷糧道嗎?
李峰保持懷疑,同時繼續思考著。
他在圖上標出幾個位置。
這些都是他認為可以下手的地方。
但具體怎麼打,還要等吳桂和廖翔的訊息回來再說。
現在最重要的,是讓部隊休整好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,會很辛苦。
他走出帳外,看著營地裡的士兵們。
他們有的在擦拭武器,有的在喂馬,有的在巡邏。
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。
沒有人偷懶,沒有人抱怨。
這就是正規軍和流民的區別。
李峰心裡有些感慨。
撚軍雖然也有騎兵,但他們永遠成不了真正的軍隊。
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。
而太平軍不一樣。
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,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
這就是差距。
夜深了,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。
隻有巡邏的士兵,還在來回走動。
李峰迴到帳內,躺在床上。
腦子裡還在想著接下來的戰術。
清軍的糧道防禦雖然嚴密,但不是沒有破綻。
關鍵是要找準時機,一擊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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