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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僧王的挫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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鹹豐五年,正月二十三,清晨。

連鎮的廢墟在晨曦中顯現出一種近乎死寂的蒼灰色,這裡曾是太平軍北伐將領林鳳祥最後的困守之地,如今隻剩下殘垣斷壁,在刺骨的北風中訴說著戰爭的慘烈。

連鎮外的清軍大營橫亙數裡,層層疊疊的牛皮帳篷在風雪中劇烈抖動,發出如野獸低吼般的獵獵聲響。

大清親王僧格林沁,正陷於一場讓他幾近窒息的噩夢之中。

夢境裡,華北平原的漫天大雪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紅色。

一名身披殘破號衣、渾身浴血的將領,胯下騎著一匹如墨汁般漆黑的戰馬,正從地平線的盡頭孤身衝鋒而來。

那是李峰,那個在景縣一戰中讓滿蒙騎兵肝膽俱裂的太平軍賊首。

李峰手中的長刀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,直指僧格林沁的咽喉。

僧格林沁瘋狂地揮動手中的馬鞭,嘶啞著嗓子呼喚左右的蒙古將士,可回首望去,身後的數千精銳竟如煙雲般消散,隻剩他一人在無盡的曠野中戰慄。

“王爺……王爺!勝保大人的急信!”

一聲淒厲的呼喊劃破了夢境。

親衛單膝跪在帳外,甲冑上的冰霜在晨光下哢嚓作響。

僧格林沁猛地從行軍榻上驚起,額頭上細密的冷汗在寒氣中瞬間變得冰涼。

他大口喘著粗氣,心跳如擂鼓。

他顧不得披上那件禦賜的黃馬褂,赤著腳踏在鋪著厚重羊絨毯的地毯上,三步並作兩步沖向帳門。

掀開厚重帳簾的一瞬,卷著細碎冰渣的白毛風撲麵而來,將他那被噩夢攪得昏沉的大腦吹得生疼,卻也瞬間清醒了過來。

他一把奪過跪在帳外那名親軍手中的公文。

信封上的火漆還帶著一絲微微的餘溫,但在僧格林沁眼中,那火紅的顏色竟像極了夢境裡的鮮血。

他顫抖著手指拆開信函,目光飛速掠過那些公式化的請安辭令,死死地釘在了正文的一行小字上:“賊兵於昨日正午突襲高唐,圍解,勝保部力戰不支,賊首李開芳遁去……”

“轟”的一聲,僧格林沁隻覺得耳邊一陣轟鳴,彷彿這靜謐的營帳裡突然捲起了一陣緻命的狂風,吹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,身軀不由自主地晃了晃。

“昨日正午……高唐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,“原來他們早已不在景縣周圍……他們竟然繞道西路,直插南下了?”

為了防止太平軍殘部故技重施,他不僅在景縣方圓百裡內撒出了數百名精幹斥候,更是在南邊的趙官寺和連鎮周邊的咽喉要道設下了層層關卡。

在他看來,那支獲勝,士氣正旺,獲得大量補給的長毛殘軍,要嘛乘勝往南硬沖防線,要嘛等待時機再咬自己一口。

可他萬萬沒想到,李峰竟然敢帶著這支孤軍,在清軍密如蛛網的包圍圈中,劃出了一個膽大包天的弧度。

他們沒有去觸碰南方那堅固的棱堡,而是借著風雪的掩護,利用騎兵的極速,直接繞過了僧格林沁精心構築的防禦縱深,神兵天降般出現在了高唐城下。

僧格林沁猛地轉身,跌跌撞撞地撲向掛在帥位後方的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。

這是一幅涵蓋了整個直隸與山東北部的輿圖。

在此之前,這張圖在僧格林沁眼中是他的獵場。

他曾在這片廣袤的平原上,將不可一世的林鳳祥逼入死角,將數萬北伐軍分割蠶食。

但此刻,看著這地圖,僧格林沁感到的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感。

華北平原太大了,大到了沒有任何天險可以阻擋一支鐵了心要奔襲的精銳騎兵。

而李峰手中那千餘人,不!現在會合了高唐的殘軍,已有兩千餘騎兵。

如今已不再是待宰的羔羊,而是一柄被燒得通紅的尖刀,正插在大清國最柔軟、最緻命的腹心地帶,肆意切割著原本脆弱的秩序。

還沒等他從高唐失守、李開芳脫困的震驚中回過神來,營帳外又傳來了急促得近乎淒厲的馬蹄聲。

那是從京城連夜趕來的加急文書。

從紫禁城到連鎮大營,三日往返一千兩百裡。

那信使進帳時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癱在地上,雙手高舉著那捲格外刺眼的明黃色聖旨。

僧格林沁推開上前來扶他的烏蘭巴,沉重地跪倒在地。

“朕以國士待卿,卿何以報朕?連鎮既下,殘寇幾何?竟能敗汝之精騎,使其突圍南竄,驚擾��直隸……”

聖旨上的每一個字,都像是帶著鹹豐帝積壓已久的雷霆之怒,狠狠地抽在僧格林沁的臉上。

隔著薄薄的絹帛,僧格林沁彷彿能看到紫禁城深處,那位年輕且性情乖戾的皇帝,正如何扭曲著麵容,將禦案上的前朝瓷杯摔得粉碎。

責備。

那是近乎羞辱的嚴厲責備。

聖旨中甚至提到了前年北伐軍兵臨天津時的窘迫,字字句句都在質疑他這位“大清最後戰神”的忠誠與能力。

然而,在聖旨的末尾,卻又透著一種極度的矛盾與無奈——沒有撤職,沒有下獄,甚至沒有削去他的爵位。

隻是嚴令他戴罪立功,務必將殘寇殲滅。

僧格林沁盯著金龍紋飾的聖旨,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。

他太清楚朝堂上那幫滿漢大臣的心思了。

如今的大清,旗人將領中能打的、敢戰的,滿打滿算也就剩他這一個。

曾國藩的湘軍雖然在南邊打得熱鬧,可在這北方平原,在那幫老爺們眼中,隻有他這位蒙古王爺纔是北京城的最後門戶。

若是真的把他換了,這大清的北境,怕是真要在這兩千殘寇的攪動下徹底崩盤。

“回信,告訴皇上。”僧格林沁扶著冰冷的桌案站起身,那一瞬間,他眼中的疲態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辣與決絕,“臣,縱是追到黃河邊,磨爛最後一雙馬靴,也要把那李開芳和李峰的首級摘下來!”

“傳令!全軍拔營!不必顧忌輜重,除了乾糧和彈藥,所有的輜重全部留給後續步軍!”僧格林沁的咆哮聲在軍營中回蕩,“烏蘭巴,帶上你的人,還有馬廄裡所有能跑的戰馬,隨本王南下!”

四千名經過三日休整的滿蒙精銳騎兵再次集結。

那是僧格林沁苦心最後家底,也是清廷在北方最強悍、最精銳的機動力量。

隨著這一聲令下,四千鐵蹄踏碎了清晨尚未消融的薄冰。

馬蹄聲震天動地,捲起的漫天塵土在風雪中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洪流,直撲高唐。

......

正月二十四日傍晚,殘陽如血。

高唐城的城牆在餘暉中顯得格外淒涼,牆體上還殘留著火藥爆炸後的焦黑痕跡。

當僧格林沁率領的前鋒鐵騎抵達城下時,看到的場景讓他氣得渾身發抖。

領兵守衛此地的勝保,此刻正一臉羞愧、灰頭土臉地跪在路旁接駕。

“賊人呢?”僧格林沁翻下馬背,厚重的馬靴重重地踏在滿是血汙與硝煙味的凍土上。

“回……回王爺,失了蹤跡。”勝保把頭埋得很低,聲音小得像蚊蠅,“他們昨日解圍後,根本沒入城。他們隻是接應了出來的李開芳,便合兵一處,一路向西絕塵而去。卑職……卑職派了騎兵去追,可他們清一色的快馬,在這平原上……真的追不上。”

“蠢貨!你是豬腦子嗎?兩千人的動向你都摸不著?”僧格林沁猛地擡起馬鞭,在那刺耳的破空聲中,勝保嚇得閉上了眼。

但馬鞭最終停在了半空,沒有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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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格林沁知道,現在抽死勝保也於事無補。

他顧不得休息,也不入城,直接命人在此刻寒風凜冽的曠野上攤開地圖。

他蹲在地上,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,手指在圖上急速滑動。

“斥候呢?都給本王撒出去!不僅僅是方圓十裡,要撒出去五十裡、一百裡!就算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那幫長毛的馬蹄印給本王找出來!”

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僧格林沁的心。

作為一名老練的將領,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支軍隊的變化。

在此之前,無論是林鳳祥還是李開芳,他們的戰法都帶著一種濃厚的農民起義色彩——攻城掠地,然後被追上來的清軍重重包圍,最後耗盡糧草而亡。

但現在,這支由李峰統領的軍隊,卻表現出了一種極其明確、冷酷且現代的機動性。

他們不再貪戀一城一地的得失,甚至連到了嘴邊的財富都棄如敝履。

他們現在的行動,就像是一群在荒原上奔突的惡狼,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持運動,並在運動中尋找清軍防線的漏洞。

正月二十五日。

高唐城的清晨異常寒冷,僧格林沁幾乎一夜未眠。

直到臨近晌午,烏蘭巴才帶著一名渾身泥水、幾乎虛脫的斥候衝進營帳,身後還跟著一名從冠縣方向逃出來的、麵無人色的信使。

“報——!王爺,確切訊息!前日午後,賊軍大部繞過冠縣,並未攻城。他們在大路上縱馬疾馳,看那方向……是向南!”

僧格林沁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冠縣?

如果前天在那,那昨天他們在哪?

今天又在哪?

這種資訊滯後的恐懼讓他幾乎抓狂。

在以往的戰爭中,由於清軍擁有更完善的驛站係統,資訊傳遞總是快過叛軍的行軍速度。

可現在,李峰那支全騎兵配置的部隊,速度竟然奇蹟般地趕上了信使。

這意味著,當官府的求援信發出時,太平軍的刀鋒很可能已經架在了知府的脖子上。

“傳令!全軍往冠縣!”僧格林沁嘶吼著下令。

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,腦中很快找到了太平軍最有可能去的地方!

大名府,那可是魯豫冀交界處的重鎮,雖然城高池深,但是如果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,被攻城,很可能會被攻下,且那裡府庫豐盈。

最關鍵的是,如果太平軍拿下了大名府,他們就能得到充足的火藥和糧食補給,甚至可以順勢南下直逼黃河。

然而,在這個時代,命運的轉折往往比最悲觀的預測還要迅速。

正月二十六日,僧格林沁的騎隊在距離冠縣還有半日路程時,一封如同晴天霹靂般的急信,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僥倖。

“大名府陷落!”

當這五個字從信使口中吐出時,這位久經沙場、即便麵對英法聯軍的大炮也未曾退縮的蒙古王爺,竟然在馬背上劇烈搖晃了一下,險些栽下馬去。

“二十四日……就在咱們剛到高唐的時候,他們就已經在大名府了?”僧格林沁死死揪住那名信使的衣領,眼珠子瞪得通紅。

“回王爺……”信使顫抖著哭訴道,“二十四日早晨,府門剛開,幾十個精悍賊寇喬裝成入城的百姓。等守門的老爺們反應過來時,城門已經被奪了!知府大人……大人他一聽說長毛進了城,連官印都沒帶就棄城而逃了,城裡的幾千守軍無人指揮,直接就散了……”
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僧格林沁拔出腰間的寶刀,瘋狂地劈砍著身旁的枯樹,刀鋒在樹榦上留下一道道驚心動魄的白痕。

大名府,竟然在不到一個時辰內就丟了。

更讓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是李峰的時間管理。

當他在高唐聽勝保哭訴的時候,李峰已經在洗劫大名府的府庫。

當他帶著人馬在大道上疲於奔命時,李峰或許正躺在大名府的衙門裡,喝著知府珍藏的好茶,嘲笑著他的愚鈍。

“轉向!去大名府!”僧格林沁的嗓音已經完全嘶啞,聽起來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哀鳴。

正月二十七日,天剛矇矇亮。

連續兩日的急行軍讓四千清軍騎兵怨聲載道。

不僅馬受不了,人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。

原本光鮮亮麗的蒙古騎兵,此刻一個個蓬頭垢麵,甲冑歪斜。

得到的訊息更是讓僧格林沁心中憤怒又無奈。

太平軍沒有在這裡固守。

他們在大名府停留了不到一個晝夜,用大車拉走了所有的火藥、精糧,並補充了最新鮮的馬匹。

“什麼時候走的?”僧格林沁坐在大名府衙的大堂上,那是原本知府的位置。

他看著那個被抓回來的知府,眼神冷得像冰,如果眼神能殺人,這位棄城而逃的文官早已被淩遲了千百遍。

“二十五日清晨……天還沒亮,他們就走了。往南走的。”

大堂內一片死寂。

僧格林沁頹然靠在椅背上。

追了整整五天,跨越了數百裡。

每一次,他都覺得自己離對方隻有一步之遙,甚至能聞到對方戰馬留下的汗味。

可每一次抵達時,留給他的隻有還在冒煙的竈台、空空如也的府庫,以及那像嘲諷般堆在地上的馬糞。

烏蘭巴湊了過來,低聲在他耳邊說道:“王爺,弟兄們真的撐不住了。這一路急行軍,戰馬都頂不住了……”

僧格林沁沉默了。

他看著南方那掩映在晨霧中的地平線,那裡看似平靜,卻彷彿藏著無數張開的血盆大口。

僧格林沁突然開口,聲音中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,“傳令下去,全軍休整半日。從現在起,大軍不再急行軍,保持緩行。”

烏蘭巴愣住了:“王爺,不追了?要是讓他們過了黃河,進了河南,那再難擒獲了啊!”

“追,但要慢追。”僧格林沁閉上眼,用力揉著太陽穴,“那個李峰……如果他不是在逃命。而是在引誘本王呢!”

他睜開眼,目光淩厲如刀:“在這平原上,如果本王繼續這麼沒命地追,軍隊的陣型就會被拉得極長,戰馬會疲軟,士兵會掉隊。到時候,他隻要在某一處林子裡、或者某條不知名的河灘邊設下一路奇兵,以逸待勞,本王這四千疲兵,就是送給他的點心。”
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黃河那個巨大的彎鉤上重重一按。

“本王現在隻能賭。賭李峰和李開芳這兩個賊首,依然存著‘北伐’的舊念,去攻擊那些繁華的大城,而不是一路南竄。隻要他們因為攻城或劫掠耽擱了時間,隻要他們慢下來,本王這四千精銳就能以全盛之姿,在那黃河岸邊,把他們徹底碾碎。”

僧格林沁的計劃在戰略上是穩健的。

他選擇保護自己最後的精銳,試圖通過“慢節奏”的壓迫,逼迫對方露出破綻。

然而,他終究還是看錯了李峰。

就在僧格林沁在大名府下達“緩行、偵察、防伏”命令的同時,李峰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藏在哪個林子裡準備打伏擊,也沒有去圍攻任何大城市。

在那條通往黃河的漫長官道上,兩千餘騎正以穩定的速度在前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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