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銀白髮絲像活物般扭動,順著門縫的陰影往裡鑽,尖端泛著和銅鎖鏽跡同源的暗綠色微光。陳默抄起桌上的碎鏡片,掌心被邊緣割出細血珠,痛感讓他喉嚨發緊——床板背麵的警告還在腦子裡撞:勿讓血沾到鎖身,尤其是你的血。
他突然想起快遞員那句“小心鏡子”。碎鏡片裡的影子還在笑,嘴角咧到極致的弧度讓人臉皮發麻,可當髮絲漫過鏡片時,那些影子卻像被燙到般縮了縮,鏡麵泛起一層白霧。
“怕這個?”陳默抓起最大的一塊鏡片,蹲下身對準門縫。髮絲果然頓住了,在鏡片前蜷成一團,發出類似蟬鳴的細響。他趁機摸出床底的舊書,狠狠壓住門縫,書脊壓斷銀髮的瞬間,一股焦糊味飄了起來,像燒頭髮的味道。
屋裡靜了幾秒,隻有自已的心跳聲撞著耳膜。陳默盯著那堆被壓在樹下的銀髮,突然發現它們正在變黑,像被墨汁浸染,最後化作一灘灰黑色的水漬,滲入地板的裂縫裡。
左胳膊的胎記又開始發燙,這次帶著刺痛感,像是有細針在紮。他擼起袖子,暗紅色的蛇形圖案邊緣多了圈淡金色,像活過來的蛇吐著信子。銅鎖在口袋裡震動,他掏出來看,銀白色鎖身上的蛇眼紅光更亮了,鑰匙孔裡的水流聲變得清晰,甚至能聽見類似氣泡破裂的輕響。
“井裡的聲音……”陳默喃喃自語。夢裡那口枯井總在冒泡,黏膩的水聲裡混著模糊的說話聲,以前聽不懂,此刻卻莫名抓住了幾個音節,像是“鏡”“鎖”“血”。
他突然想起林叔的竹籃。那半塊銅鏡現在在哪?老頭剛纔抱著黑貓屍體往哪走了?
手機螢幕亮著,倒計時跳到6天21小時59分12秒。這次冇少秒,但螢幕頂端彈出條新聞推送,本地板塊的標題刺得人眼疼:“老城區公園假山塌陷,露出疑似古井結構”。
點開新聞,配圖是小區後門那座廢棄公園的照片。熟悉的假山塌了一半,黃土裡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,邊緣散落著碎磚塊,其中一塊磚上,赫然有個暗紅色的印記,形狀和他胳膊上的胎記分毫不差。
新聞釋出時間是十分鐘前。
陳默抓起外套就往外衝,銅鎖被他攥在手心,燙得像塊火炭。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,應急燈的綠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,像有無數人跟在身後。他在三樓拐角撞見個穿睡衣的大媽,對方看見他手裡的銅鎖,突然尖叫一聲:“那是……蛇鎖!”
“您認識這東西?”陳默抓住她的胳膊。大媽的手抖得厲害,指著銅鎖的眼神像是見了鬼:“幾十年前……淹死在井裡的那個娃,他爹就是打銅匠,給娃做過把蛇形鎖!後來娃冇了,鎖也跟著不見了……”
大媽的話冇說完,突然捂住嘴往家跑,關門聲震得樓道發顫。陳默愣在原地,胳膊上的胎記燙得更凶了——淹死的小孩?打銅匠父親?難道夢裡的井,就是那個淹死過人的井?
他跑到小區後門,警戒線已經拉了起來,兩個穿製服的警察在維持秩序,幾個看熱鬨的居民對著塌陷的假山指指點點。陳默繞到側麵的矮牆,翻過去時褲腿被鐵絲網勾破,冷風灌進傷口,帶著泥土的腥氣。
假山塌出的洞口比新聞照片裡看著更大,邊緣的磚塊上確實有暗紅色印記,用手摸上去是涼的,像石頭本身的溫度。洞口往下是陡峭的土坡,隱約能看見有水光在深處閃,不是清水,是泛著暗綠的黏液,和對樓紅裙子上的一模一樣。
“小心腳下。”
身後突然傳來聲音,陳默猛地回頭,看見個穿黑色風衣的女人站在坡邊,頭髮束成高馬尾,手裡拿著個筆記本,正低頭記錄著什麼。她的鋼筆很舊,筆帽上刻著個蛇形圖案,和銅鎖上的如出一轍。
“你是誰?”陳默握緊銅鎖,這人出現得太突然,風衣口袋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著什麼。
女人抬頭,眼睛很亮,瞳仁是極深的棕色,像浸在水裡的墨石:“市文物局的,蘇清。”她晃了晃手裡的工作證,照片上的人確實是她,“接到舉報說這裡有古遺蹟,過來看看。”
陳默的目光落在她的筆記本上,頁麵上畫著洞口的草圖,旁邊寫著行小字:“青冥鎖對應之地,第七處異動點。”
“青冥鎖是什麼?”他追問。
蘇清合上書,嘴角勾起個淺淡的笑:“你手裡那把,不就是嗎?”她往前走了兩步,風衣下襬掃過地麵的碎磚,“三天前廢品站收到這把鎖,登記資訊裡寫著收購人是陳默。”
陳默心裡一沉。這女人早就盯上他了。
“彆緊張。”蘇清指了指洞口,“這井叫‘鎖龍井’,不是淹死過小孩,是五十年前被人為封死的。當時負責封井的人裡,有個姓林的鐘表匠,聽說他孫子昨天丟了隻黑貓。”
林叔的孫子?陳默從冇聽說林叔有孫子。
“那老頭現在在哪?”
蘇清往公園深處指了指:“在那邊的老槐樹下,抱著隻死貓,說要給貓超度。”她突然壓低聲音,“不過我剛纔看見他籃子裡的銅鏡在發光,鏡麵映出的不是他自已,是口井。”
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鏡中鏡?和他泡麪湯裡映出的一樣?
“跟我來。”蘇清轉身往槐樹那邊走,步伐很快,風衣在夜色裡劃出利落的弧線。陳默猶豫了一下,還是跟了上去。銅鎖在手心微微發燙,像是在催促他跟上。
老槐樹枝繁葉茂,樹蔭濃密得像塊黑布。林叔果然坐在樹下的石凳上,背對著他們,懷裡還抱著那隻黑貓屍體。竹籃放在腳邊,黑布已經滑落,半塊銅鏡躺在籃底,鏡麵朝上,正幽幽地泛著綠光。
“林叔。”陳默喊了一聲。
老頭冇回頭,卻開口了,聲音又恢複了平時的溫和,甚至帶著點慈祥:“小陳啊,你看這貓多可憐,還冇長大呢。”
蘇清突然拽了拽陳默的胳膊,示意他看銅鏡。鏡麵裡映出的不是夜空,而是口漆黑的井,井水正咕嘟咕嘟地冒泡,水麵上漂浮著一綹綹銀髮,像水草般纏在一起。而井邊站著個模糊的人影,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背影和林叔一模一樣。
“他在看井裡的東西。”蘇清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銅鏡是‘引魂鏡’,能照出使用者心裡最唸的東西。這老頭唸的不是貓,是井裡的東西。”
話音剛落,林叔突然站起來,轉身時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,和鏡中陳默的影子如出一轍。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剪刀,尖端閃著寒光,正對著黑貓的屍體。
“煤球不聽話,總往井邊跑。”林叔的聲音忽高忽低,“它看見不該看的了,就像……五十年前那個小孩。”
陳默突然明白過來。大媽說的淹死的小孩,根本不是意外。
林叔舉著剪刀朝黑貓的脖子刺去,蘇清突然從風衣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扔過去——是個小小的銅鈴鐺,落地時發出清脆的響聲。林叔像被燙到般縮回手,抱著頭蹲在地上,發出痛苦的呻吟。
銅鏡的綠光瞬間變弱,鏡中的井消失了,隻剩下塊普通的銅片。
“這是鎮魂鈴,能暫時壓住行屍的邪念。”蘇清撿起鈴鐺,皺眉看著地上的林叔,“他被井裡的東西纏上了,魂魄快被吞了。”
“行屍?”
“就是被邪物附身的人。”蘇清踢了踢竹籃裡的銅鏡,“這鏡子被動了手腳,銀髮是‘縛魂絲’,纏上誰,誰就會被井裡的東西控製。你那隻貓,還有林叔,都是被這東西纏上了。”
陳默突然想起門縫下的銀髮,還有黑貓脖子上的銀絲。那自已呢?剛纔用手抓過碎鏡片,會不會也被纏上了?
他低頭看自已的手,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,冇有銀髮。左胳膊的胎記卻在發燙,金色的邊緣越來越亮,像在抵抗什麼。
“你好像冇事。”蘇清注意到他的異樣,“難道是青冥鎖護著你?”
林叔的呻吟聲越來越小,最後躺在地上不動了,眼睛閉著,表情恢複了平時的慈祥,像睡著了一樣。陳默走過去探他的鼻息,還有氣。
“暫時冇事了,但過幾個時辰還會發作。”蘇清把銅鏡扔進竹籃,蓋上黑布,“得把井重新封上,還要找到剩下的半塊鏡子。”
“剩下的半塊?”
“引魂鏡碎成了兩塊,你手裡有一塊,對吧?”蘇清看著他,“快遞是我讓人送的。我知道你會開啟,因為那鏡子在召喚你——就像井裡的東西一直在召喚你一樣。”
陳默想起鏡中自已的詭異笑容,後背發涼:“為什麼是我?”
“因為你的胎記。”蘇清指著他胳膊上的蛇形印記,“這不是胎記,是青冥鎖的印記。五十年前封井的銅匠,是你爺爺。”
這句話像道驚雷在陳默腦子裡炸開。他從冇見過爺爺,父母說爺爺在他出生前就失蹤了,隻留下箇舊木箱,裡麵全是些看不懂的銅器圖紙。
“我爺爺……是打銅匠?”
“他不僅是銅匠,還是守井人。”蘇清從筆記本裡抽出張泛黃的報紙,“這是五十年前的舊報,你看這張照片。”
報紙上的照片是群人在封井,最前麵的男人穿著工裝,手裡拿著把銅鎖,鎖的形狀像條蛇——正是陳默手裡的青冥鎖。男人的左胳膊上有塊暗紅色的印記,和陳默的胎記一模一樣。
而在男人身後,站著個年輕的鐘表匠,眉眼和林叔幾乎一樣,隻是更年輕些。
“你爺爺叫陳守義,當時他親手把青冥鎖鎖在了井口,說能鎮住井裡的‘東西’。可三個月後,鎖不見了,你爺爺也失蹤了。”蘇清指著報紙角落的日期,“那天剛好是七月初七,和現在的倒計時,同一天。”
陳默的呼吸頓住了。七日後子時,正是七月初七。
銅鎖突然劇烈震動,鑰匙孔裡的水流聲變得轟鳴,像是井裡的水要湧出來。他低頭看向鎖身,蛇形圖案突然活了過來,沿著他的手腕往上爬,所過之處留下冰涼的觸感。
遠處傳來警笛聲,大概是有人發現了假山塌陷報了警。蘇清把舊報紙塞給他:“我去應付警察,你帶林叔回家。記住,彆讓青冥鎖離開你身邊,尤其是在子時——那東西最喜歡在子時鑽空子。”
她轉身朝警戒線跑去,風衣在夜色裡閃了一下就不見了。陳默背起昏迷的林叔,竹籃被他掛在胳膊上,銅鏡在裡麵輕輕晃動,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經過假山洞口時,他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。暗綠色的黏液已經漫到了洞口邊緣,水麵上漂浮的銀髮越來越多,像一張網,正慢慢收緊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,倒計時變成了6天21小時37分09秒。
這次,少了整整一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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