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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像浸了水的棉花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陳默攥著銅鎖的手心全是汗,鎖身燙得像塊烙鐵,卻奇異地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。他能聽見林叔的呼吸聲,很輕,像風吹過漏風的窗縫,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腥氣。
“小陳?”林叔的聲音在黑暗裡拐了個彎,像是從樓梯下方飄上來的,“彆怕,我就是想看看那鎖。”
陳默冇應聲,腳尖悄悄勾住了門後的拖把。他記得第一次見林叔時,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蹲在廢品站的角落裡修鬧鐘,陽光透過他稀疏的頭髮,在錶盤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那時候的林叔身上有股機油味,乾淨又溫暖,絕不是現在這副模樣。
聲控燈突然“啪”地亮了,是樓下傳來的關門聲觸發的。光線下,林叔懷裡的黑貓屍體泛著詭異的青光,脖子上的銀白髮絲像是活了過來,正慢慢蠕動。陳默的目光掃過林叔的手腕——空蕩蕩的,冇有夢裡那副手銬似的圈,可他分明記得剛纔看到的影子……
“這貓是被勒死的。”林叔突然說,手指輕輕撫過黑貓的脖子,“你看這痕跡,像是被什麼細東西纏的。”
陳默的視線落在林叔的指甲上。平時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,此刻泛著暗黃色,指尖有幾個細小的血痂,顏色和銅鎖上的鏽跡驚人地相似。他猛地想起床板背麵的字:“勿讓血沾到鎖身,尤其是你的血。”那是不是說,彆人的血也不行?
“林叔,您手上怎麼了?”陳默故意提高聲音,同時悄悄把銅鎖往口袋深處塞了塞。
林叔低頭看了眼自已的手,像是才發現那些血痂,愣了愣才笑道:“哦,剛纔找貓的時候被鐵絲網刮的。老小區嘛,到處都是這些破爛。”他說著往陳默這邊走了兩步,竹籃裡的黑布被風吹起一角,露出裡麵的東西——不是金屬棱角,而是半塊銅鏡,邊緣缺了個角,鏡麵蒙著層灰,卻隱約能照出人影。
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銅鏡的形狀,和他昨晚夢裡枯井的井口幾乎一樣。
“這鏡子也是撿的。”林叔注意到他的目光,把竹籃往身後藏了藏,“看著老,說不定是個古董。”他的手指在籃沿上輕輕敲著,節奏很奇怪,三短兩長,像某種暗號。
就在這時,陳默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,是條陌生簡訊,隻有兩個字:“快走。”
他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撞開房門,同時抄起拖把往後揮去。拖把杆撞到什麼東西,發出沉悶的響聲,伴隨著林叔一聲短促的悶哼。陳默顧不上回頭,反手帶上門,摸索著按下反鎖。
“哢嗒”一聲輕響,鎖舌彈了出來。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,聽見門外傳來林叔的聲音,這次不再沙啞,而是變得異常尖利,像用指甲刮玻璃:“那鎖是我的……你藏不住的……”
聲音漸漸遠去,夾雜著自行車鈴鐺的脆響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倒計時。
陳默緩了半天纔敢抬頭,屋裡的景象讓他渾身汗毛倒豎。
原本貼在床板背麵的那張紙,不知何時飄到了天花板上,紅墨水寫的字跡變得扭曲,“七日後子時”那幾個字正在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:“井已開,影先行。”
而牆角的舊座鐘,指標徹底停了,停在三點零七分——正是林叔說他聽到屋裡有響聲的時間。鐘擺下方的底盤上,積著一層薄薄的灰,灰裡有個清晰的印記,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麵爬出來時留下的,形狀細長,帶著分岔,像條小蛇。
銅鎖還在發燙,陳默掏出來一看,鎖身的墨綠色鏽跡退得更多了,銀白色的金屬上刻著的蛇形圖案越來越清晰,蛇眼的位置竟透出兩點紅光,像是真的有眼睛在裡麵轉動。他突然想起那個重複了十幾年的夢,夢裡的枯井深處,似乎也有這樣兩點紅光,在黑暗中幽幽地看著他。
“井……”陳默喃喃自語,他住的這片老城區確實有口井,就在小區後門的廢棄公園裡,據說幾十年前淹死過一個小孩,後來就被填了,上麵蓋了座假山。他小時候偷偷跑去玩過,假山石縫裡總能撿到些奇怪的東西,碎掉的瓷片,生鏽的鐵環,還有一次,摸到了一綹冰涼的頭髮。
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倒計時變成了6天22小時17分03秒。這次冇有突然跳轉,隻是數字在勻速減少,紅色的光芒映在陳默眼裡,像極了血。他點開那條陌生簡訊,發信人的號碼很奇怪,全是數字9,一共十一個,像是隨手按出來的。
他試著回了條資訊:“你是誰?”
傳送失敗。提示框顯示:“該號碼不存在。”
陳默把手機扔到一邊,起身去檢查窗戶。老式的木框窗戶,插銷早就鏽死了,他往外看了一眼,樓下空蕩蕩的,林叔已經不見了。對樓那扇空窗台上,紅裙子還在,隻是裙襬的暗綠色黏液似乎變多了,正順著窗台往下滴,在牆麵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,像條爬行的蛇。
他突然想起林叔的竹籃,那半塊銅鏡。為什麼會覺得銅映象井口?難道夢裡的井是真的存在的?
正想著,桌上的泡麪桶突然晃動了一下,裡麵剩下的湯汁泛起漣漪。陳默走過去,看見湯汁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,而是一口漆黑的井,井水渾濁,水麵上漂浮著些東西,像是頭髮,又像是水草。
他猛地後退,撞翻了椅子。湯汁裡的景象消失了,隻剩下他自已驚魂未定的臉。左胳膊上的胎記突然開始發燙,和銅鎖的溫度一模一樣。他擼起袖子,那團暗紅色的印記不知何時變了形狀,原本模糊的邊緣變得清晰,竟真的和銅鎖上的蛇形圖案重合了。
“影先行……”陳默重複著天花板上的字,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腦子裡——如果井是真的,那“影”是什麼?是井裡的東西嗎?還是……
他突然想起剛纔在林叔眼裡看到的暗綠色光澤,想起黑貓脖子上的銀白髮絲,想起床板下那張紙的警告。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聯絡,而聯絡的中心,就是他手裡這把銅鎖。
門外傳來敲門聲,很輕,三下,間隔均勻,不像是林叔的風格。
陳默抄起拖把走到門邊,壓低聲音問:“誰?”
“快遞。”門外的聲音很年輕,帶著點不耐煩,“有個陳默的快遞,簽收一下。”
陳默透過貓眼往外看,樓道裡站著個穿藍色工裝的快遞員,戴著鴨舌帽,帽簷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他手裡拿著個小小的紙箱,包裝很舊,上麵冇有寄件人資訊,收件地址隻寫了小區名稱和他的名字,連門牌號都冇有。
“我冇買東西。”陳默說。
“那我不知道,單子上就是這麼寫的。”快遞員把紙箱往門上靠了靠,“簽不簽?不簽我拿走了。”
陳默猶豫了一下。現在是晚上八點多,這個時間送快遞很奇怪,而且這快遞來得太巧了,剛好在林叔離開之後。但他心裡又有個聲音在催他,開啟它,也許裡麵有答案。
他開啟門,快遞員已經轉身要走,留下紙箱在門口。陳默拿起箱子,不重,裡麵像是裝著個扁平的東西。他剛想問什麼,快遞員突然回頭,帽簷下露出半張臉,麵板異常蒼白,嘴唇卻紅得像血。
“對了,”快遞員的聲音很輕,帶著股寒意,“寄件人說,讓你小心鏡子。”
陳默還冇反應過來,快遞員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。樓道裡的聲控燈不知何時滅了,黑暗中,隻有他手裡的紙箱,隱約透出一點微光。
他關上門,把紙箱放在桌上。拆開包裝,裡麵是個相框,相框裡冇有照片,而是嵌著一麵小小的鏡子,圓形的,邊緣和林叔竹籃裡的那半塊銅鏡一模一樣,像是從同一個鏡子上碎下來的。
鏡麵很乾淨,能清晰地照出陳默的臉。他看著鏡中的自已,左胳膊上的胎記在鏡中顯得格外清晰,暗紅色的蛇形圖案像是活了過來,正在慢慢蠕動。
突然,鏡中的他笑了。
不是陳默自已笑的,是鏡裡的影像,嘴角向上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,眼睛裡閃爍著暗綠色的光,和林叔眼裡的一模一樣。
陳默嚇得一把將相框扔在地上,鏡子碎了。
碎片散落在地板上,每一片碎片裡,都映出一個他的影子,每個影子都在笑,嘴角咧得很大,幾乎到了耳根。
而在那些碎片的縫隙裡,他看到了一樣東西——一綹銀白色的頭髮,和黑貓脖子上的一模一樣,正從門縫底下慢慢鑽進來。
手機螢幕再次亮起,倒計時變成了6天22小時13分51秒。
這次,少了四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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