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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倒下去的時候,客廳裡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是沈梨撕心裂肺的尖叫:
“爸!快叫救護車!快啊!”
劉洋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,卻被旁邊的楊蕾一把拉住。
“叫什麼救護車!”
她聲音尖利,指著地上的禮盒:
“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?這東西哪來的?她是不是還留了彆的東西?遺囑呢?!”
劉洋的動作停住了。
是啊,遺囑呢?
房子,存款,她那個死鬼老公的撫卹金。
那纔是最重要的。
我看著他們,再看看地上人事不省的父親,忽然覺得,連荒謬都顯得多餘。
我爸是在醫院醒的。
醒來後,他冇說一句話。
劉鳳英湊過去,試探著問:
“建國,你感覺怎麼樣?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家?那房子......”
他冇理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,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。
隻有沈梨端來一碗粥,小聲說:“爸,喝點東西吧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才慢慢搖頭。
我飄在病房的角落,看著這一幕。
媽媽在我身邊,眼淚無聲地淌,丈夫握著我的手,掌心冰冷,一言不發。
遲來的深情,比草都賤。
爸,晚了。
真的一切都晚了。
我的後事辦得很快。
出院那天,我爸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撕掉了我房門口那張白色封條。
他跪在地上,用一塊抹布,一寸一寸地擦拭地板,擦掉那些勘察時留下的腳印和灰塵。
然後把我的書,一本本擦拭,按我生前的習慣原模原樣擺回書架。
再把那個唱過大悲咒的收音機扔掉,換上了我最喜歡的音響。
最後,他把那碗在桌上放了幾天,已經餿掉的飯倒掉,洗乾淨碗,又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,擺在我書桌正中央。
做完這一切,他搬了張椅子,坐在我房門口,一坐就是一天。
不吃,不喝,不說一句話。
像一尊贖罪的石像。
然而現世報,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。
那天下午,劉洋接了個電話。
然後我看見他臉上的血色,瞬間褪得一乾二淨。
“什麼?!”
他對著電話尖叫:“公司說我們是吸血鬼,要我們辭了!”
“憑什麼,是她自己死的,又不是我們弄死她的。”
楊蕾從房間裡衝出來,聽到劉洋的話也慌了。
說著說著,她忽然尖叫一聲,捂住了肚子:
“我的肚子......好疼......”
她被緊急送去了醫院。
先兆流產。
醫生說,孕婦情緒波動太大,胎兒不穩,需要絕對臥床靜養,否則隨時可能保不住。
躺在病床上,楊蕾看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我站在她床邊,看著她撫摸自己肚子的手。
嫂子,這種感覺,熟悉嗎?
當初我躺在血泊裡,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時,你們是怎麼說的?
哦,你們說,我矯情,想訛錢。
而劉鳳英從醫院回來後,整個人都像被抽了筋。
她看著坐在我房門口,一動不動的我爸。
積壓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沈建國!你還要坐到什麼時候!因為你那個死鬼女兒,我們家工作冇了,你孫子要冇了!你還在這裡給你那死掉的女兒守靈!”
她衝過去,想把我爸拽起來。
可她的手剛碰到他,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氣甩開。
我爸站了起來。
他還是冇說話。
隻用那雙死灰色的眼睛,冷冷地看著她。
劉鳳英被那眼神看得渾身一哆嗦,竟然後退了一步。
而在客廳裡,劉洋像瘋了一樣翻箱倒櫃。
“房產證呢!房產證在哪兒!把這房子賣了!快!不然我就完了!”
他找到了那個裝著房產證的牛皮紙袋,衝到我爸麵前,幾乎是跪了下來。
“爸!求你了!救救我!把房子賣了吧!這是沈寧欠我的!是她害我!”
“對!就是她!”
劉鳳英也反應過來,指著我的房門尖叫:
“她就是個掃把星!剋死了她媽,剋死了她老公,流了自己的孩子,現在還要來克我們全家!她死了都不讓我們安生!”
他們一家三口,在我家裡,為了我的房子,又開始鬨了。
看著他們,看著這三個他維護了二十年,不惜犧牲親生女兒換來的家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,嘶啞,破敗,像生了鏽的鋸子在拉扯。
站起身,他走到廚房。
劉鳳英還在後麵不依不饒地嚷嚷:
“沈建國你笑什麼!我說的不對嗎?她一個死人,占著這麼大的房子乾什麼!就該給我們劉洋!”
“是啊,給你們。”
“都給你們。”
我爸的聲音從廚房幽幽傳來後,那幾人這才鬆了口氣。
唯獨我瞳孔抖了抖。
因為我爸一邊做著飯,一邊將一包不知道是什麼的藥粉放了下去。
可我記得,這是前幾天見廚房有老鼠,繼母特意買的老鼠藥。
而我爸一邊做,一邊唸叨。
“一家人,是該整整齊齊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