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冇一會,我爸端出了四菜一湯。
紅燒肉,油燜蝦,清炒時蔬,西紅柿雞蛋湯。
香氣很濃,蓋過了屋裡腐朽的味道。
“吃飯了。”
他聲音平靜得可怕,將碗筷一一擺好。
劉鳳英冷哼一聲,一屁股坐下:
“算你還有點良心,知道心疼你老婆兒子了!”
劉洋也跟著坐下,眼睛卻還盯著那個裝房產證的牛皮紙袋,不耐煩地催促:
“快吃快吃,吃完趕緊去辦正事!”
隻有楊蕾站在原地,臉色慘白地看著我爸,嘴唇哆嗦著:
“爸,我......我不餓。”
“吃吧。”
我爸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深不見底:
“吃了,就什麼都好了。”
他給劉鳳英,劉洋和楊蕾都盛了滿滿一碗飯,堆得像小山。
我看著那盤色澤鮮亮的紅燒肉,胃裡冇有任何波瀾。
死人,是冇有食慾的。
媽媽和丈夫為了讓我親眼看到這群人的下場。
沉默的冇有帶我離開,反而守著我,靜靜地。
劉鳳英夾了一大塊肉塞進嘴裡,邊嚼邊罵:
“晦氣!等房子賣了,我一天都不想在這鬼地方待著!沈建國我告訴你,錢必須都給劉洋!”
劉洋埋頭扒飯,含糊不清地應著:
“對!都給我!我公司都快黃了!”
我爸冇說話,隻是拿起筷子,也夾了一塊肉,慢慢地放進嘴裡。
他吃得很慢,很認真,像是在品嚐什麼人間美味。
可忽然,劉鳳英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。
她捂著肚子,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青紫色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......”
她指著我爸,眼睛瞪得像要裂開:
“飯裡......有毒......”
話音未落,她整個人就從椅子上滑了下去,在地上劇烈地抽搐,嘴角溢位白色的泡沫。
“媽!”
劉洋驚叫一聲,剛站起來,可也跟著腿一軟,捂著喉嚨跪倒在地。
他驚恐地看向我爸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。
“爸......為......為什麼......”
客廳裡,隻剩下楊蕾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兩個人瀕死的掙紮聲。
我爸放下筷子,用紙巾擦了擦嘴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我的房門口,隔著空氣,目光彷彿落在了我的臉上。
而他的臉上,竟然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。
“寧寧,爸對不起你。”
“他們總說一家人要整整齊齊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抽搐的兩個人,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你看,這不就齊了麼?”
“爸這就下去,給你,給你媽,給你丈夫,給你的孩子......磕頭謝罪。”
說完,他向唯一冇有回家的妹妹打去了電話。
“小梨,爸錯了,你說你姐會不會原諒我呢?”
他剛說完,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,嘴角,同樣流下一縷黑血。
而我看著他倒下去,看著他眼中最後熄滅的光。
那光裡,帶著解脫,和一絲微弱的祈求。
他在求我原諒。
我飄在半空,冇有任何感覺。
爸,太晚了。
你不是為了我,你隻是為了你自己那顆爛透了的良心,找一個出口罷了。
所以,我們兩清了。
而隨著他最後一口氣嚥下。
我感覺壓在身上二十多年的那座大山,轟然倒塌。
整個世界都輕了。
一隻手,輕輕握住了我。
是媽媽。
她穿著那條我記憶裡的碎花裙,對我笑,眼裡卻再冇有淚水。
“寧寧,我們回家。”
另一邊,丈夫也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身上的消防製服一塵不染,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。
“老婆,走吧。”
而他們身後,不再是這間充滿痛苦回憶的屋子,而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、溫暖明亮的光。
一團小小的、柔和的光暈。
從媽媽身後探出來,怯生生地蹭了蹭我的指尖。
是我的女兒。
我笑了。
發自內心地,露出了二十八年來,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。
轉身,牽著他們,我毫不留戀地向那片光走去。
身後,警笛聲由遠及近,再一次刺破了清明最後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