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下午去了鎮上。
那家小賣部在鎮子東頭,門臉不大,擺著幾排貨架,門口堆著幾箱飲料。
翠芳四十多歲,胖胖的,紮著圍裙,坐在櫃檯後麵嗑瓜子。
嗑一顆,往地上一吐。
我進去,拿了兩瓶水,走到櫃檯前。
“姐,你這店開了多久了?”
她抬頭看我一眼:“七八年了。”
“那鎮上的人你都認識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我把錢遞給她:“姐,你認識周建國嗎?”
她手頓了一下,剛接過去的錢差點掉了。抬頭盯著我,上下看了一眼:“認識,鎮上開修車鋪的嘛。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他老婆。”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,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,站起來。
“那你回去問你男人,彆問我。我跟他不熟。”
轉身往裡屋走:“我該做飯了,你買完東西就走吧。”
門簾一掀,進去了。
我站在櫃檯前愣了幾秒,推門出去。
回到家,天還冇黑。
周建國已經回來了,坐在屋裡抽菸。看見我進門,笑了一下:“去哪兒了?”
“鎮上買了點東西。”
我把兩瓶水放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眼,點點頭:“吃飯吧。”
晚上,他洗澡的時候,我摸到他手機。
翻微信,找到“翠芳”。
聊天記錄隻有兩條——
翠芳:“你老婆來了,問我認識你不。”
周建國:“嗯,知道了。”
翠芳:“我什麼都冇說。”
周建國:“嗯。”
手機放回原處,躺回床上。
他洗完澡出來,躺在我旁邊。
冇一會兒就打呼了。
側過身,看著他。
他嘴角微微上揚,在黑夜裡,看得後背發涼。
鐵盒子冇了。
婆婆的警告、劉嬸的話、翠芳的那個眼神,還有那個“我什麼都冇說”的微信。
他知道我去找翠芳了。
閉上眼睛,那個聲音又來了。
“唔——”
從地底下傳出來的。
不是野狗。
是人的聲音。
是誰被關在下麵?
劉嬸說那句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彆處。
她後悔了一輩子。
我要是假裝冇看見,回去過我的日子,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那樣?
還有那張保單。
三百萬。
受益人是他。
日期就在上個月。
他早就打算好了。
我睜開眼睛。
天亮得去一趟。
天剛亮,他就走了。
我爬起來,去廚房摸了幾個饅頭,用塑料袋包上,又裝了一瓶水。
揣進兜裡,推門出去。
往後山跑。
山路全是碎石頭,踩一腳滑一腳。
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頭上,手撐在地上,石頭硌進肉裡。
顧不上,爬起來繼續跑。
跑到那個山坳,扶著膝蓋喘氣。
胸口跟拉風箱似的,嗓子眼冒煙。
墓碑立在那兒。
繞到後麵——木板蓋還在,上麵壓著的石頭比上次更多了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蹲下來,一塊一塊搬。
有一塊特彆大,搬不動,用肩膀頂。
頂翻了,砸在腳背上。
疼得差點叫出來,捂著嘴蹲了好幾秒。
搬完最後一塊,掀開木板。
一股臭味衝上來,直往鼻子裡鑽。
捂著鼻子,往下看。
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有人嗎?”
下麵冇動靜。
掏出手機,開啟手電筒,往下麵照。
光照下去,看見她了。
縮在角落,抱著膝蓋,把頭埋在腿間。
頭髮披散著,臟得打成一縷一縷的。
身上穿著件破棉襖,看不出顏色。
“彆怕,我冇有惡意。”
她慢慢抬起頭。
光照在她臉上——尖下巴,單眼皮,嘴脣乾裂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角有乾了的血印子。
這張臉,跟鐵盒子那張照片上的女人,一模一樣。
“你是秀芬?!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後拚命點頭。
點頭,不停地點頭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