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專心學業,班長相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是真的聽不懂。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立體幾何,PPT翻了一頁又一頁,輔助線從一個頂點拉到另一個頂點,虛線實線交錯,把一塊正方體切出了花。周圍同學埋頭做題,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,像一群蠶在吃桑葉。陳辰盯著黑板,每一個字都認識,連在一起就變成了另一種語言。前世他把整個高三都荒廢了。上課偷偷給林晚寫那些不會寄出去的信,下課琢磨她今天為什麼不高興,放學繞路跟在她後麵走兩條街。課本對他來說隻是課桌上的一件擺設,和筆筒、修正液、貼滿貼紙的文具盒冇有區彆。。認真聽了三天。聽懂了三成。。從頭開始。集合。函式。三角函式。每一頁都有公式,每一個公式下麵都有例題,每一道例題旁邊他都用紅筆標註了步驟。紅筆跡和黑筆跡交錯在一起,紙頁被反覆翻折的邊緣起了毛邊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像一個剛學識字的小學生在讀報紙。有些東西能看懂,有些不能。看不懂的他就圈起來,在旁邊打個問號,然後繼續往下看。三天下來,草稿本用掉了大半本——不是做題用掉的,是演算例題用掉的。每一道例題他都自己重新算一遍,算錯了就劃掉重來,再錯再劃。有一頁紙上同一道題算了四遍,四遍的筆跡從潦草到工整,最後一遍旁邊終於寫了一個小小的、正確的答案。。然後翻到下一頁。,教室裡吵得像一鍋滾水。有人在小賣部和教室之間奔跑,有人在傳閱一本被翻爛了的漫畫書,有人趴在桌上補覺,把校服蒙在頭上擋住光。陳辰坐在座位上,麵前攤著數學課本和草稿本,手裡攥著筆,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厘米的位置。他已經懸了快一分鐘。這道題他算了三遍。第一遍答案錯了。第二遍中間步驟卡住。第三遍算到了最後一步,發現和參考答案差了十萬八千裡。。第一遍的錯在哪裡?第二步公式用錯了。第二遍為什麼卡住?輔助線畫的位置不對。第三遍思路對了,但計算出了岔子,一個正負號搞反了。他擰開筆帽,準備算第四遍。“你輔助線畫錯了。”,不高不低,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,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白水。陳辰抬起頭。沈冰冰站在他桌邊,手裡抱著一疊剛收上來的英語作業本。她戴著細框眼鏡,鏡片後麵的眼睛正看著他在草稿紙上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立方體。。沈冰冰,班長,年級前十的常客,上課永遠坐第一排,回答問題的聲音永遠剛好讓老師聽清。前世他對她唯一的印象,是每次考試放榜時她的名字都在最上麵那幾行。除此之外,零交集。前世的沈冰冰和他活在兩個世界。她是“好學生”那個世界的人,他是“跟著林晚轉”那個世界的人。兩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,互相看得見,但從不往來。。因為他不再跟著林晚轉了。“你看,題目給的條件是這個頂點到平麵的距離。”沈冰冰把作業本換到左手,騰出右手,指著他草稿紙上立方體的一個角,“輔助線應該從這裡拉到底麵中點,不是對角。你拉到對角,後麵算距離的時候公式就用錯了。”,指尖點在紙麵上,留下一個淺淺的、很快就彈回來的凹痕。陳辰低頭看那個角。又看了看參考答案上的圖形。沉默了大概三秒。“明白了。”他拿起橡皮,把錯誤的輔助線擦掉。橡皮屑在紙上滾成細小的灰條。他重新拿起尺子,從頂點畫了一條線到底麵中點。筆直的一條實線,和剛纔那條歪斜的對角線並排躺在紙上,像兩條方向不同的路。“謝謝。”
沈冰冰看了他一眼。不是那種隨意的掃一眼,是停了一兩秒的、帶著一點重新審視意味的打量。“你最近好像很用功。”她說。不是客套,語氣裡有一種認真觀察之後得出結論的篤定。
陳辰用尺子把剛畫完的輔助線又壓了一遍,讓線跡更清晰。“落下太多了。”他說,“前世欠的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冇什麼。”他把尺子放下,拿起筆,“以前不認真。”
沈冰冰冇有追問。她不是那種追著打聽的人,這大概是她身上最明顯的特質——對彆人的事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。她把作業本重新抱好,轉身準備走。走了兩步,停住了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回到自己的座位,在課桌抽屜裡翻了翻,抽出一個筆記本。封麵是素色的牛皮紙,冇有貼紙,冇有塗鴉,乾乾淨淨的,邊角被翻出了圓潤的弧度。她走回來,把筆記本放在陳辰桌上。
“這是我的數學筆記。第一章到第五章的知識點整理,後麵附了典型例題。”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,“你要是不嫌棄的話。”
陳辰低頭看著那個筆記本。素色封麵,冇有多餘的裝飾,和它的主人一樣簡潔。他翻開第一頁。目錄。用黑色水筆寫的,字跡端正但不刻板,每個知識點的標題下麵畫了一條細細的橫線,橫線下麵是小標題和對應的頁碼。他翻到第二章,函式。每一個公式旁邊都有手繪的圖形,圖的邊上用小字標註了易錯點。“注意定義域”、“此處需討論a的取值”、“畫圖時先確定對稱軸”。每一行字的行距均勻,連塗改都很少。那些小字安安穩穩地待在各自的公式旁邊,像一行行認真排隊的士兵。
這是她一筆一劃寫的。不是為了考試臨時抱佛腳抄的,是平時一課一課積累下來的。
陳辰想起來了。前世的沈冰冰後來考上了很好的大學。他記不清是哪一所,隻記得有一天下課,班主任在講台上很高興地宣佈了這個訊息,教室裡響起了一片掌聲。那時候他坐在後排,也跟著鼓了掌,心裡想的是林晚今天為什麼又冇來上課。
“謝謝。”他合上筆記本,抬頭看她。這一次的“謝謝”比剛纔重了一些,語氣裡多了一層厚度。
“不客氣。”沈冰冰推了一下眼鏡,“有看不懂的可以問我。我坐第一排。你找得到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常,像在說“今天食堂有紅燒肉”或者“下節課老師要提問”。說完就走了,作業本抱到講台上,按小組分好摞成整齊的一疊。她的動作利落,本子磕在講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,每一摞的邊緣都對得很齊。
陳辰把她的筆記本翻開到第一章,從集合開始看。和自己從課本上硬啃不同,沈冰冰的筆記有一條清晰的邏輯線。先講概念,再列公式,然後是典型例題,最後是易錯點。每一條易錯點前麵都畫了一個小三角,像路標。他順著那些路標往下走,之前卡住的好幾處地方通了。他一邊看一邊在自己的草稿本上演算,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平穩而連續。窗外有人打鬨著跑過,走廊裡傳來一陣追逐的腳步聲和笑聲,有人把什麼東西掉在地上,啪的一聲,然後是一陣更大聲的笑。陳辰冇有抬頭。
上課鈴響的時候,他把筆記本合上,站起身,走到沈冰冰桌邊。
“第一章看完了。”他把筆記本放在她桌角。
沈冰冰正在把下節課的課本拿出來,聞言抬起頭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有什麼不懂的嗎?”
“有幾個地方。”他把草稿本翻開,指著自己圈出來的兩個問題,“這裡,集合的分類討論,為什麼空集要單獨拿出來?還有這裡,二次函式在閉區間上的最值,端點值和頂點值怎麼選?”
沈冰冰看著他手指的地方,沉默了一小會兒。不是被問住了,是在組織語言。她回答問題有一個習慣——會先停頓兩秒,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排好隊,確保說出來的話邏輯通順、不會讓聽的人更糊塗。
“第一個問題。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,所以在分類討論的時候如果不單獨討論空集,很容易漏解。你記得補集運算的時候空集經常出現嗎?很多人卡住就是因為忘了空集也是集合。”
“第二個問題。你可以這樣想——函式在閉區間上的最大值,一定出現在頂點或者端點。所以你把頂點和兩個端點都算出來,比較一下就行了。關鍵是你要先判斷對稱軸在不在區間內。”
她說話的時候,用指尖在陳辰的草稿紙上輕輕點了兩下。一下點在“頂點”,一下點在“端點”。點完就收回手,冇有多餘的比劃。
陳辰聽完,在腦子裡把她的解釋過了一遍。空集是子集。對稱軸決定頂點在不在區間內。他把這兩個結論和剛纔看過的筆記內容對上,卡住的地方鬆動了。像擰一顆螺絲,之前怎麼轉都在原地打滑,現在突然對上了螺紋。
“懂了。”他說。兩個字,冇有多餘的感謝語。不是不禮貌,是他覺得對沈冰冰這樣的人,最好的感謝就是把知識點弄懂。說再多“謝謝”不如讓她看到你聽進去了。
沈冰冰大概也這麼覺得。她點了點頭,冇再說什麼,把課本翻開到待會要講的那一頁。
陳辰回到自己的座位。坐下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樹又黃了一片葉子,最上麵那根枝杈上的幾片已經全枯了,風一吹搖搖晃晃的,隨時要掉。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,哨聲遠遠傳來。陽光正好,打在窗台上,把他的草稿本照得發亮。
他把筆拿起來,繼續做題。
接下來一週,陳辰和沈冰冰的互動維持著一個固定的模式。他看筆記,遇到看不懂的就用鉛筆在便利貼上寫下問題,貼在那頁的邊緣。第二天到教室,便利貼會被摘掉,取而代之的是筆記本空白處的鉛筆批註——字數不多,但每一條都精準地打在他的疑問點上。有時候是一個公式的推導過程,有時候是一句“此處參照課本第X頁例題X”,有時候隻有幾個字:“畫圖即解。”
他們的對話也維持在最低限度。“這裡為什麼要分類討論?”“因為二次項係數符號不確定。”“懂了。”“嗯。”
隻有一個課間,模式被短暫地打破了一下。那天陳辰還筆記本的時候,多問了一句:“你筆記寫這麼好,是本來就喜歡整理,還是有什麼方法?”沈冰冰接過筆記本,把它放進抽屜裡,和其他幾本同樣素色封麵的筆記本整齊地摞在一起。
“我習慣把不懂的東西弄懂。”她說,“寫下來是最好的思考方式。腦子裡想三遍,不如寫一遍。”
陳辰想到自己草稿本上同一道題算了四遍的那頁紙。他點了點頭。
“我以前不懂這個道理。”
“現在懂了。”
“現在懂了。”
沈冰冰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瞬間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還想說點什麼,但最終冇有開口。她隻是把桌上的課本又往裡麵推了推,讓桌麵更整齊,然後低頭看下一節課的預習內容。
陳辰冇注意到她嘴唇那一下微動。他已經在想下一道題了。
陳辰冇有注意到的事,王耀陽全看見了。這個胖子有一種奇異的敏銳——他在學習上一竅不通,但在人際關係的風吹草動上,嗅覺比獵犬還靈。
又是一天放學,兩人在操場上打完了球,坐在場邊的台階上喝水。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橘紅色,籃球場的水泥地在一天的暴曬之後慢慢散熱,熱氣透過台階的石頭傳到褲子上,溫溫的。梧桐樹的影子拉到了操場邊緣,把跑道切成明暗兩半。
王耀陽灌了半瓶水,把瓶蓋擰上,抹了一把嘴。他先往陳辰這邊湊了湊,肩膀捱上肩膀,壓低聲音:“你跟沈冰冰最近走挺近的。”陳辰正在係鬆開的鞋帶。“她借我筆記。”“就借筆記?”“還講題。”
“講題——”王耀陽把這兩個字拖得很長,尾音往上挑,挑到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。然後他露出一個笑容。那個笑容的構成很複雜:嘴角咧得很開,眼睛眯成兩條縫,左半邊臉寫著一個“八”,右半邊臉寫著一個“卦”。
陳辰看了他一眼。王耀陽的眉毛正在一上一下地挑。
“她是班長。”陳辰把繫好的鞋帶塞進鞋舌下麵,直起腰,“同學之間幫忙很正常。”
“是是是,很正常。”王耀陽點著頭,點得很誇張,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,“那她怎麼不幫我?我數學也考三十分,我也需要幫助,我渴望知識的甘霖。”他雙手合十,仰頭看天,做出一副嗷嗷待哺的表情。
“你上課睡覺,下課抄作業,打球不傳球。”
“嘿——你怎麼揭我老底?”王耀陽收起表演,但笑容冇褪,“不過說真的,沈冰冰那人挺好的。我以前覺得她是那種隻會學習、特彆高冷的好學生,跟我們不是一個物種。但這幾天看她給你講題,說話客客氣氣的,不端架子。而且她講的我居然能聽懂幾句。”
“她講得確實清楚。”
“是是是,清楚,特彆清楚。”王耀陽又開始點頭。然後他頓了頓,忽然收起玩笑的調子,問:“那你呢?”
“什麼我?”
“你現在——到底怎麼想的?林晚那邊,是真的翻篇了?”
陳辰冇有馬上回答。他擰開礦泉水瓶蓋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常溫的,滑過喉嚨時有輕微的生水味。他把瓶蓋擰回去,擰得很緊,塑料螺紋咬合時發出細微的哢哢聲。
“翻冇翻篇,看行動。”
“什麼行動?”
陳辰把水瓶放在台階上,站起來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跑道上,和梧桐樹的影子疊在一起。他看著操場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籃網。
“以後她的事,我不會再管。她的人,我不會再跟。她走到哪兒,都跟我沒關係。”他彎腰撿起籃球,拍了拍上麵的灰,“這就是行動。”
王耀陽坐在台階上,仰頭看著他。看了幾秒。然後他站了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走到陳辰麵前。他伸出手,不是要球。他把手搭在陳辰肩膀上,拍了兩下。力道不重,肉掌拍在肩胛骨上,發出兩聲悶悶的響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那以後我也不提她了。咱們就好好打咱們的球,念咱們的書。你把成績提上來,到時候咱倆考一個大學,繼續當兄弟。”
陳辰看著王耀陽。這個胖子的臉在夕陽裡油光光的,鼻梁上還掛著汗珠,校服領子被汗浸濕了一圈,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個色號。他說“考一個大學”的時候,語氣裡有一種簡單粗暴的篤定,好像這件事不需要任何條件,隻要說了就會實現。
前世王耀陽也是這麼說的。那時候陳辰的成績已經爛到無可救藥,高三下學期模擬考,數學二十六分。王耀陽拿著自己三十八分的卷子,搭著他的肩膀說:“怕什麼,咱倆難兄難弟,大不了都去搬磚。搬磚我也跟你一組。”後來陳辰去了那個三本,王耀陽去了另一個城市的專科。搬磚倒是冇有搬,但確實很久冇見過麵。再後來婚禮,王耀陽連夜坐火車趕來當伴郎,打不好領帶,急得滿頭汗。
“好。”陳辰說。他把籃球傳給王耀陽。球在王耀陽手裡轉了一圈,然後被他一巴掌拍在地上,彈起來,兩人一起往球場走。
操場上的人已經散了大半,隻剩幾個低年級的還在練投籃。夕陽把籃球架的鐵框鍍成暗金色,網繩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拉成一張細密的漁網。陳辰走到三分線外,接過王耀陽傳來的球,深吸一口氣——出手。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。弧線很高,旋轉也很正。
空心入網。網繩被穿過時發出短促而清脆的“唰”,在傍晚安靜的操場上傳得很遠。
王耀陽吹了一聲口哨。
陳辰看著那個晃動的籃網,忽然想起沈冰冰筆記本扉頁上寫的一句話。那行字很小,寫在右下角,用鉛筆寫的,字跡比正文輕很多,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擦掉的痕跡。
“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”
那時候他不懂這句話什麼意思。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。
王耀陽把球傳回來。球砸在陳辰胸口,彈進他懷裡。“發什麼呆呢?再來一輪!”
陳辰把球往地上一砸,彎腰,沉肩,運球。球砸在水泥地上,一下,一下,節奏穩得像心跳。他衝進三分線,王耀陽撲上來防守。兩人撞在一起。肌肉碰撞的悶響,汗水濺開的鹹味,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攪成一團。
這一次,陳辰冇有讓。
他頂開王耀陽,上籃。球在籃板上彈了一下,落進網裡。落地的時候,他的腳掌結結實實地踩在水泥地上,膝蓋彎了一下,站穩。
傍晚的風吹過來,帶走麵板上的汗。他站在球場中央,大口喘氣,胸腔裡像有一台生了鏽的風箱被重新拉動,每一下都帶著刺痛。但這刺痛是舒坦的。前世他活了二十多年,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——站在一個地方,腳是穩的,心是定的,前麵有一個方向,身後有一道乾乾淨淨的影子。
他自己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