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室裡。
林婉秋正半夢半醒,忽地聽到了敲門聲。
她下意識看眼時間,才五點二十,心裏莫名燃起、那不被少女察覺的期待悄然落空,煩躁躁地翻身下床。
纖細白嫩的腳丫踩到拖鞋上,慢慢走到門前。
透過貓眼看清了剛才敲門的男生,她又忽地屏住呼吸。想了想,乾脆趁此機會,明目張膽的觀察一下。
好多年沒這樣仔細看過陳白,突然發現他變化真的很大。
雖然客觀上講都相當帥氣,但小時候更多的是溫柔清秀,現在多了許多痞氣,看著也沒那麼溫柔了。
林婉秋心跳莫名加快許多,反覆撞動著她的胸口。
貓眼裏,男生就靜靜站著,雙手不知為何背在身後,目光沉穩。
“看夠了沒?”陳白突然看了過來。
“……!!”
明明這種事也沒什麼的,獨居在家的少女碰到有人敲門,從貓眼看一下也很正常吧?
生著病有點迷糊,看不仔細,多看了一會兒也很正常吧?
就算看出是陳白,也要再確認一下啊。
可女孩現在就是有種偷窺被抓了現行的感覺,本來因為發燒,整個人熱久了都沒感覺了,現在突然又覺得臉頰燥熱,撥出來的氣息也滾燙。
林婉秋連忙深呼吸兩下,拍拍臉頰,又恢復了往日那清清冷冷的樣子,冷聲道:
“回去好好上課。”
“請假了啊。”陳白說。
“請假了就不能回?”女孩繼續追問。
“那我不管。”陳白依舊站著不動,“我翹都翹了,你不開門我今晚就睡這裏。”
他知道,對付林婉秋最好用的辦法就是耍無賴。
當然,這招能有效,也是建立在林婉秋多少算是在乎他的基礎上。
哢嚓——
房門被輕輕推開,陳白循著展開的門縫看去,隻能看到女孩那苗條的背影。
林婉秋現在隻穿著身杏色的睡裙,領口和袖口處都有可愛的蕾絲花邊,下麵隻露出一節細嫩的小腿,在陽光下白的晃眼。
“不用換鞋了。”
林婉秋腳步一頓,又悶聲說:
“專門給你用的那雙拖鞋……你現在肯定穿不上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陳白關上門,緩步跟在女孩身後。
別看都是在這個老小區裡,跟自己家不同,林婉秋家裏明顯是翻新過的,四處裝潢很精緻,很現代風的裝修風格,完全看不出一點老房子的意思。
林婉秋髮著燒,實在覺得冷,縮回被子之後,見陳白走進房間,纔有些無力的問道:
“你怎麼來了?”
陳白把藏在身後的手拿出來,晃晃手中提著的袋子,笑著說:
“給你帶烤腸,萬一你看他們吃看饞了呢?”
林婉秋愣了很久很久。
“吃不吃?”陳白問。
她這纔回過神。
“……吃。”女孩聲音小小的。
隨後,她便裹著被子坐在床邊,輕輕咬下一口。
“咋樣,是不是挺好吃的?”陳白抽出書桌前的椅子坐下,麵朝著女孩,“莊晨真不白長這麼胖,咱學校周圍哪家小攤好吃他全知道。”
“還可以。”
林婉秋把嘴裏東西嚥下,輕聲說。其實今天吃東西沒什麼味道,嘴巴也很苦。
但就是覺得……還可以。
林婉秋吃東西慢吞吞的,陳白乾脆往房間四周看了看。
明明小時候就跟自己家一樣熟,可是鬧彆扭到現在,已經非常陌生了。
以前兩人擠在一起畫畫的小桌子不見了,兩人躺在一起睡午覺的地毯不見了,那些用來過家家的玩偶,估計也早就因為過於幼稚,被林婉秋扔進了垃圾桶裡。
“這麼多東西都沒了啊。”終於,陳白不自覺開口,聲音和心情一樣沉重。
畢竟,物品是能承載記憶的。有時候隻有你看到兒時的玩具,才能突然回憶起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。
人腦的記憶能力有限,當承載記憶的事物再也找不回來,遺忘這些回憶也是遲早的事情。
不知為何,林婉秋看他視線的方向,就知道他在回憶什麼東西,這個角落曾經放的是小桌子,那個地方曾經放著很多玩偶……
陳白能記起,她也能。
當年老爸找人重新裝修,忘了問她要不要留著這些東西,她還連著鬧了好幾天來著。
老爸愧疚得不行,折騰不知道多久,又買齊了一模一樣的東西。可她看著一堆替代品總不是滋味,畢竟沒有感情,到底還是把房間擺設都換了一遍。
林婉秋浸在回憶裡,也下意識道:
“但你還在。”
聲音很小很小,仿若低進塵埃。
陳白愣了下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沒什麼……”
陳白也沒心思追問,這會兒他目光一直盯著桌上那些瓶瓶罐罐,有些恍惚。
最前麵的是一盒【布洛芬膠囊】
這是退燒藥,順帶能止疼。
後麵是【鹽酸舍曲林片】【帕羅西汀片】【米氮平】
這些,是抗抑鬱的……
這時候,抑鬱這種病還沒多少人提及,甚至可以說很見不得光。因為很多人把這種病和會發瘋的精神病混為一談,說出來會受到歧視。
所以這些葯問一百個人得有九十九個不認識。
後來,時代終於發展了,這種病不再像如今這樣‘少見’,也沒有這麼見不得光。
所以他都認得出。
後麵還有幾瓶別的,可陳白視線模糊,怎麼都看不清楚。
柳姨在電話裡說的果然都是真的……
林婉秋真的早在高中時就有這病,她也在高中時就瞞下了所有人。
也就是這個病在幾年後,奪走她了的生命。
為什麼她要瞞著所有人呢?
不對,這不重要。
不管怎麼說,就算她一直隱瞞……
自己都是最有機會、也最應該發現的吧?!
正發著呆,身後有條纖細的手臂伸了過來,把他正在看的藥瓶拿起。這是林婉秋的手。
回頭看看,林婉秋麵無表情,把桌上的葯挨個收進袋子裏,冷聲道:
“感冒藥買多了,收起來一部分。”
同樣被她收起來的,還有桌上的一個日記本。
多大人了還寫日記。
陳白心想,然後吸了吸鼻子,強行擠出一個笑容,朝她壞笑道:“買這麼多啊?藥店促銷?”
“你管我……”女孩小聲嘀咕。
林婉秋收完,又很利索的鑽回被子裏。
陳白見她看起來臉色實在不好,又問:“你現在多少度?”
“37。”
陳白較真道:“我不信。”
林婉秋輕嘆口氣:“38。”
“起來換衣服,我陪你去醫院。”
陳白想起林婉秋之前嘲諷自己的話,起身又還了回去:“你在我這裏同樣已經沒有信用了,林婉秋同學。”
看她這反應肯定又在撒謊,至少39度。
林婉秋坐在床上用力搖頭,一縷烏黑的長發從耳邊垂落:“不去。”
“再燒就燒傻了。”
“不會一直燒。”
陳白走到床邊,語氣嚴肅:“快點,去打個退燒針。”
聽到這話,女孩立馬把自己蒙在被子裏,不露頭,也不理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