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,燕京。
顧依依來燕京的第三年。
春節前夕,陳白站在公司落地窗前,漫天雪花紛紛揚揚,將四周染的雪白。
路邊樹木光禿禿的,一片死寂。
吃了大小姐一年多的軟飯,又養了大小姐一整年,到現在,陳白覺得自己算是終於走出來了。
可能看開了吧,起碼沒再夢到媽媽罵自己是廢物。
之前一整年裏,明明知道老媽不是這種人,但總會不受控製的夢到。
如今孑然一身,徹底沒了動力去感受生活。跟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,隻剩顧依依了。
有她在,自己就還有活下去的理由。
陳白苦笑了一下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。
“大家先安靜。”
一個已經發福,有些地中海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
這是陳白這個部門直屬的領導。
男人輕笑道:“我有個好訊息跟大家講。”
身旁突然有人激動的議論:
“白哥要升專案總監了嗎?”
“搞不好還能升啊,白哥帶出這麼賺錢的專案,怕不是要一步登天了。”
“白哥請吃飯!我們要吃自助!”一群人從工位上站起來,嘰嘰喳喳的喊。
陳白沒說話,心裏盤算要不要帶依依姐出去旅遊,慶祝慶祝。
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,認真道:“今年年終獎,每個人多發一千塊錢的購物卡。”
陳白愣了一下。
沒等他開口,周圍便有人喊:“那專案總監的事呢?”
“哦對,還有這事。”
中年男人頓了頓,繼續道:“年後會有個領導從總公司那邊調任過來,擔任這個專案的總監。”
周圍鴉雀無聲,一群人微張著嘴,有人困惑,有人憤怒。
陳白覺得不可思議。
他帶出了一個能讓公司每年至少盈利上千萬的專案。
明年,卻還要拿每個月不到一萬塊錢的工資。
“為什麼?”陳白問。
“什麼為什麼?”男人反問他。
過了一會兒,中年男人又輕笑起來,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其實領導們考慮了很多的,主要你跟基層專案組的大家都比較熟,在這個位置,才更適合你發揮嘛。”
“你安心把這個專案帶好,等穩定下來,公司還能虧待你?”
“你要嫌工資低,這個肯定可以談的。”
這工資就算再怎麼談,還能跟總監一樣高嗎?
陳白權當他在放屁,隻冷聲道:“那也不能讓一個外行過來指導內行。”
他說著又掃視周圍,“這事關乎這麼多人的前途,不該這麼兒戲。”
“小白啊,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。”中年男人疑惑的蹙眉,“他是總公司一個領導的兒子,能力肯定不會差的。”
陳白頓時懂了對方話裡的意思,“我搞出來的專案,讓他鍍金?”
男人臉色冷了下來,小聲道:“要怪,就怪你沒個好爹。”
“他們給你多少好處?”陳白問。
男人笑而不語。
“不是白哥帶頭,那我不幹了。”一個留著寸頭的男生站起來。
男人依舊和陳白對視,語氣平淡道:“那就自己去人事那裏結工資。”
陳白想不通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不公平。
大學時他創業剛有起色,資料被人偷了個乾淨,沒人替他說話。因為他家裏沒關係。
如今,自己辛苦種出來的桃子又被別人摘了。因為他沒個好爹。
真沒意思。
“都滾吧。”
陳白釋懷的呼了口氣,“我不幹了。”
“陳白!”
“你想清楚!”
“現在沒有公司在搞這個,沒地方讓你跳槽!”
陳白腳步頓了一下,繼續往外走。
……
雪依舊沒停。
陳白坐在長椅上,剛才那個最先辭職的男生看他一眼,輕聲道:“白哥……”
“要不咱單幹吧?”
陳白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著了一下,隨後又熄了下去。
他搖搖頭,閉眼道:“再說吧,有點累。”
“白哥,人的命運是不是生下來就定好了?父母怎麼樣,我們就怎麼樣?”
陳白沒接這個話茬,隻問道:“你什麼打算?”
“先回家過年吧,想吃我媽包的餃子了。”男生頓了頓,繼續道:“之後應該就待在家裏了。”
陳白睜開眼看他,“回家?不陪兄弟北漂了?”
“在大城市待著太難受了。主要我剛畢業我媽就說過,要是在大城市待的不開心了,就回家。”男生笑起來,語氣格外放鬆。
陳白一時無言。
“小縣城裏找個湊合工作,她跟我爸養我,最起碼不用付房租。”
“……”
“白哥,白哥?”
“啊,怎麼了?”陳白緩過神。
“沒怎麼,我說半天你好像沒聽見……”
“聽到了。”陳白抬頭看天。
真好啊……
累了就回家,哪怕生活把你搞得遍體鱗傷,起碼還有個能歇歇腳的地方。
可,他家又在哪呢?
他還有家嗎?
“你不回家過年嗎?”男生問。
“得陪大小姐啊。”陳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他從來不跟外人說自己家裏的事,不想說,也沒什麼好說的。
“頭一次見喊女朋友大小姐的。”
陳白垂下眼眸,“還不是女朋友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男生根本懶得反駁,“那你為什麼這麼叫人家?”
“之前說了啊,她是顧城閨女。”
“你又tm吹,網上根本搜不到。”
“搜不到,不更說明是真的嗎?”陳白靜靜看著他。
男生下意識想反駁,看到他認真的樣子,又呆在原地。
“那你為什麼還在這……她家裏的錢夠買下十幾個總公司吧?”
“她凈身出戶了。”
陳白垂眸,繼續道:“為了陪我。”
“……圖什麼?”男生說完就抽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對不起白哥,我不是那意思……”
“我不是說你不配,我就是覺得一個要啥有啥的大小姐,沒道理受的了這種生活……”
陳白倒不在意,抬腿踹了他一腳。
“你這情商,回老家小心被別人砍死。”
“嘿嘿,走了啊白哥。”
周圍徹底安靜下來,陳白走了會兒神,低聲道:
“她圖什麼呢?”
……
剛回到出租屋,顧依依便淺笑嫣然的迎上來,掌心托著一小盒雪糕:
“給你!”
“這啥東西?”陳白仔細瞧了瞧,“看起來這麼高階。”
“我今天去麵試鋼琴私教,那個小丫頭送我的雪糕。”
大小姐把雪糕塞到他手裏。
“我跟你說,這牌子可好吃了,你別看這麼小一個,要一百多呢。”
陳白沉吟片刻,隻是反問:“你自己怎麼不吃?”
顧依依左思右想好一會兒,才仰著臉道:
“我肚子疼!”
大小姐向來不擅長撒謊的。
一看就是沒捨得自己吃。
這東西她之前明明閉著眼買的,現在捨不得吃不說,還要給自己留著……
陳白心情一時有點複雜,把雪糕放餐桌上,拉開椅子坐下,柔聲問:“那你麵試成功了嗎?”
“沒有……”
顧依依鼓了鼓臉頰。
“這種難度的我都是聽一遍就會了,我都不理解她為什麼聽完一遍了還不會,這我怎麼教呀?
以後還是看看有沒有那種基礎比較好的女學生吧。”
陳白沉默一會兒,“早知道就不辭職了。”
“啊?你辭職了呀?為什麼?”大小姐隻是有些好奇的看他。
陳白想了想,還是把事情經過都說了一遍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活著本身就沒什麼慾望,他現在心情其實很平靜。
大小姐眼眶卻越來越紅。
“他們怎麼能這麼混蛋?!”
陳白不太想說話,隻微笑著看她。
顧依依掰起手指,繼續道:
“咱倆存款還有三萬塊錢,後麵要省吃儉用一點了哦。”
“對不起啊,都怪我除了彈琴什麼都不會……”
“你知道的,我最近一直在找鋼琴私教的工作,隻教女孩子那種,已經有人聯絡了。很快就能賺到錢。”
“你累了就好好休息一陣子吧,好不容易纔不用吃安眠藥的……”
“陳小白,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?”
陳白回過神,連忙點頭,“你剛才說什麼?”
“我說我養你!”
陳白剛想開口,忽然看到顧依依手指上貼著創可貼。
“你手怎麼了?”
大小姐別過視線,“剛才切菜,不小心切到了。”
女孩又朝他淺笑一下,“沒事,不疼的。”
陳白根本不信她這話,握住女孩手腕,把她左手輕輕拽了過來。
他忽然愣在那。
大小姐和他一樣,是特別容易留下疤痕的體質。
之前因為家境好,又需要彈琴,所以雙手保養的像是藝術品。
現在卻能看到一些細小的疤痕,也沒有之前那種彷彿羊脂玉般的細膩了。
他把創可貼輕輕撕開,忽然心疼的不行。
因為,頭一次見這麼深的傷口,像是差點把指尖的肉削下來,換別的地方,可能就該縫針了。
“這麼深的傷口,這還不疼嗎?”
“哎呀疼那一會兒就過去啦!我跟你說哦……”
良久後,陳白看著桌麵,低聲道:
“依依姐,要不……你回家吧。”
女孩像是沒聽見,“你晚飯想吃什麼?”
“你明明可以要什麼有什麼,過別人做夢都想不到的生活。”陳白低下頭,“跟我一起爛在這裏,圖什麼……”
話音剛落,額頭忽然被女孩拿指尖戳住,讓他把頭抬了起來。
兩人靜靜對視。
大小姐表情少有的認真。
“首先,我願意。”
“其次,你纔不會爛掉的,你最厲害了。”
陳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這個世界上,真的有人無條件的相信他。
他揚了揚嘴角,隻好跳過這個話題。
“很多家長腦子有病的,你吃的了那個苦嗎?”
“小瞧我了吧?”
大小姐雙手叉腰。
“姐姐要養你呀,再說了,吃不了那個苦不也要努力吃嘛,總不能一直花你的錢,像被你包養了似的……”
陳白隻抬頭道:
“我願意啊。”
“……陳小白,我發現你很冤大頭哎。”
大小姐也在餐桌前坐下,坐到他對麵,繼續道:
“我又不是你女朋友,咱倆雖然天天住一起,那也不是同一個房間,清清白白的……你連我手都沒牽過,就要養我?”
“那我也願意。”
女孩徹底愣住,別過臉,良久後才小聲道:
“莫名其妙你這人……”
陳白壞笑道:“你要實在過意不去,就讓我收點利息咯。”
見他在餐桌前俯身,似乎真要湊過來,大小姐整個人頓了一下,眨了眨眼。
“你、你真要啊?”
“閉眼。”
“你要幹什麼?”
陳白不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女孩緊緊閉著眼睛,輕顫道:“不、不許上手摸……”
陳白:?
“你先閉眼。”
大小姐徹底不說話了,隻用力閉緊雙眼,長而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。
整個人看起來緊張又可愛。
陳白往前湊了湊。
不得不說,大小姐真的美得出塵,哪怕已經朝夕相處這麼久,這一刻,依舊讓他忍不住晃神。
陳白看著女孩水潤又溫軟的雙唇,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,最後隻是把食指貼了上去。
指尖碰到嘴唇的時候,女孩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,發出了很好聽的一聲輕哼。
感覺到哪裏不對,又猛地睜開眼睛。
女孩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指,眨了眨眼,起身就要走過來拍他。
“陳小白!”
“我打死你!!”
雖然完全不痛不癢,陳白還是坐在椅子上,很配合的抱頭捱了一會兒。
過了一會兒,女孩忽然捧著他額頭,輕輕地,把他往後拽了拽。
感受到側臉傳來溫熱的觸感,陳白整個人呆在那,一時忘了呼吸——
顧依依把他抱進懷裏了。
女孩抱著他的腦袋,輕輕的撫摸他的頭髮。
他能感受到那種讓人呼吸停滯的柔軟和清香,甚至能感受到女孩呼吸時胸腔在進氣。
“陳小白。”顧依依語氣輕柔。
“嗯?”
“不堅強也沒關係,不厲害也沒關係。
累了就休息……什麼都沒關係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肯定突然又想起阿姨了,不然不會這樣的。”
陳白垂眸,沒否認。
女孩抱的更緊了些,“想哭就哭吧,眼淚可以擦在我的衣服上,沒人會知道。”
陳白心跳的很快,卻沒什麼邪念,隻覺得格外安心。
“哭了要被你笑一輩子。”陳白說。
顧依依隻是輕笑,“又不是沒見你哭過。你見過我哭,我也見過你哭,咱倆誰都不能笑話誰。”
陳白隻是閉上眼,不說話了。
大小姐也不說話,隻是強忍著淚,掌心摩挲他的頭髮。
過了一會兒,陳白忽然聽大小姐問:“可以了嗎?”
“可以了可以了。”陳白連忙坐直身子。
“可以了結賬!”
“……強買強賣啊?”
“哼。”
陳白看著顧依依認真的模樣,輕聲問:“那你說吧,掏心還是掏肺?”
顧依依白他一眼,“幹嘛說的那麼變態……我要你陪我去看演唱會!”
“啥時候?”
“今天!”
女孩說完又垂下眼眸,“畢竟你今天辭職了,不然又要說沒時間……”
陳白沒再推脫,隻是拿出手機,“誰的演唱會啊,我去看看有沒有黃牛票。”
這種時候的黃牛票搞不好能賣到三千一張。
但是大小姐開心就好。
“不用買票!”
大小姐拽著他就出去了。
今天雪下得很大,兩人走到公交站牌的功夫,雪已經落了滿頭。
大小姐看著他“白髮蒼蒼”的樣子,一個勁兒的傻笑。
陳白無語的看著她,伸手幫她把頭頂的雪花輕輕拂掉。
兩人公交站牌下躲雪,大小姐伸手接過雪花,好奇的研究起形狀。
陳白忍著笑看她一眼,“幼稚。”
“哼。”
馬路對麵也站了個女生,撐著雨傘,穿著看起來條件不錯。
過了一會兒,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她麵前,女生收起傘,神色平靜的上了車。
陳白愣了愣,餘光看了旁邊看雪的顧依依一眼,逐漸垂下眼眸。
“陳小白。”顧依依輕聲喊,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。
“怎麼了?”陳白側過頭看她。
女孩笑容淺淺,“我隻要有你在身邊就好了。”
一顆很大的雪花落在她鬢髮上,像別了個發簪,加上女孩精緻的麵孔,讓陳白一陣晃神。
他真的看到了天使。
就在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