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承業和張承嶽走到穀口時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穀口的木柵欄上掛著兩盞油燈，燈火昏黃，照著那幾株枯敗的靈藤。守夜的張承柱裹著件破棉襖，縮在柵欄後麵打盹，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，攥緊了手裡的木棍。
“誰？”
“我，承業。”
張承柱揉了揉眼睛，看清了人，連忙推開柵欄門：“承業？承嶽？你們回來了！”他往裡頭喊了一嗓子，“承業回來了——”
穀裡頓時熱鬧起來。石屋的門一扇接一扇開啟，族人三三兩兩地走出來，有人提著油燈，有人披著衣裳，臉上都是驚訝和歡喜。
劉氏從石屋裡衝出來，跑得太急，差點被門檻絆倒。張承業連忙上前扶住，劉氏一把抱住他，手在他背上拍了又拍，嘴裡唸叨著“瘦了，瘦了”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娘，我沒事。”張承業拍了拍母親的背，聲音很輕，“還胖了呢。”
劉氏抹了把眼淚，上下打量他，又哭又笑。
大長老張青山拄著柺杖從祖祠裡出來，走得慢，但腳步穩。他站在台階上，看著張承業和張承嶽，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好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，隻說了一句：“回來就好。”
二長老張青樹跟在後麵，看見張承嶽背上的大包袱和張承業腰間的短劍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沒多問，招呼族人幫忙搬東西。
祖祠的院子裡，油燈點了一圈，照得通亮。張承業把包袱解開，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——青瓷丹爐、符筆硃砂、幾摞符紙、十幾份靈草材料、兩把下品法器長劍、一件軟甲、幾瓶丹藥、還有兩本書。
族人們圍了一圈，眼睛都看直了。
張承柱拿起一把長劍，抽出來，劍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，他試著注入一絲靈力，劍身嗡地一聲輕鳴，嚇得他差點脫手。
“這是……法器？”他聲音都變了。
“下品法器。”張承嶽扛著鐵鎚，咧嘴笑，“承業掙的。我身上這件軟甲也是，能擋練氣三層以下的攻擊。”
族人們嗡嗡地議論起來，目光從法器移到張承業身上，有驚訝，有羨慕，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大長老坐在石桌旁，拿起一瓶丹藥，拔開瓶塞，倒出一顆淡黃色的培元丹。葯香散開，周圍的人吸了吸鼻子，有人小聲說“好香”。
張青山盯著那顆丹藥看了很久，手指微微發顫。他把丹藥放回瓶裡，看向張承業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這是你煉的？”
“嗯。”張承業點頭，“在城裡學的。煉得還不好，成功率不高。”
“培元丹。”張青山喃喃了一句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東西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站起身來，對著張承業深深一揖。
院子裡瞬間安靜了。
張承業嚇了一跳，連忙上前扶住：“大長老，您這是幹什麼？”
“這一揖，不是我給你的，是張家給你的。”張青山直起身，眼眶泛紅，“我張青山當了三十年族長，沒能讓族裡多出一件法器、一顆丹藥。你出去兩個月，帶回來這麼多東西，我替張家謝謝你。”
“大長老，您別這麼說。”張承業扶著他坐下，“我是張家的人，這些都是應該的。”
二長老張青樹在旁邊咳了一聲：“大哥，東西是回來了，怎麼分，得有個說法。”
這話一出，院子裡又嗡嗡起來。有人小聲說“承業帶回來的，當然歸承業”，也有人嘀咕“族裡急用，該充公”，還有人說“旁支的娃兒憑啥拿這麼多”。
張承梁站在人群後麵，雙手抱胸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法器。他娘劉氏——另一個劉氏，站在他旁邊，嘴皮子動了動，被張承梁拉了一下袖子，沒吭聲。
張青山掃了一圈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：“這些東西，都是承業用命換來的。怎麼分，承業說了算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張承業身上。
張承業想了想，開口了：“培元丹有三顆，好的。一顆給大長老，固本培元；一顆給二長老，這些年辛苦了；還有一顆留著族裡，給有需要的人用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沒有提自己手裡還留了一顆——那是最早從青陽城帶回的，他打算留著突破用。
“回氣丹有十幾顆，按需分配，修鍊刻苦的先拿。”
“法器，長劍一把給承嶽哥，他沖在前麵，用得著；另一把給承梁哥，他是族裡年輕一輩修為最高的，該有把像樣的武器。軟甲給大長老，您年紀大了，得護著。”
張承梁愣了一下，看向張承業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“符紙和硃砂，留一部分公用，剩下的我教大家畫符。靈草材料，我留著煉丹，煉出來的丹歸族裡。”張承業說完，看著大長老，“您看行嗎？”
張青山點了點頭，眼眶又紅了。
二長老張青樹站起身來，對著張承業拱了拱手，聲音有些哽咽：“承業，我張青樹服了。”
張承梁從人群後麵走出來，拿起那把長劍，抽出劍刃看了看，然後轉向張承業，拱了拱手：“謝了。”兩個字，說得生硬，但眼神裡的芥蒂明顯淡了不少。
他娘在旁邊拉他袖子，被他甩開了。
那天夜裡，祖祠的燈亮到很晚。大長老拉著張承業說了很久的話，問城裡的情況，問王家的動向，問周元道的口信有沒有用。張承業一一說了，沒瞞著，把王伯遠派人來打他們的事也說了。
張青山聽完，沉默了半晌，嘆了口氣：“王家不會善罷甘休。周元道的口信能壓一陣子，壓不了一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承業說，“所以咱們得抓緊。我想在族裡挑幾個人，教他們畫符和煉丹。不用多，每個手藝有兩三個人會，就能傳下去。”
張青山點了點頭：“你看中誰了？”
“承柱哥手穩，可以學畫符。承林認得靈草，可以學煉丹。承福心細，也能試試。還有……”張承業頓了一下，“承梁哥要是願意，也可以學。他靈根好，學得快。”
張青山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裡有欣慰，也有深意：“你不記恨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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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記恨什麼？”張承業搖頭，“都是一個族的，他強了，張家才強。”
張承業回到石屋時，已經快半夜了。劉氏還沒睡，坐在床邊等他。他把丹爐從包袱裡取出來，擺在桌上，又翻出從青陽城帶回的材料——一份培元丹的材料，五份回氣丹的材料。
“娘，你先睡，我煉一爐丹。”
劉氏看了看他，沒勸，起身去廚房給他倒了碗熱水放在桌上，自己回裡屋躺下了。
張承業把青瓷丹爐暖上，靈力注入，爐壁慢慢熱起來。他手頭這一份培元丹的材料，是從青陽城帶回來的最後一份。之前在城裡煉的那些，除了自留的四顆最好的，其餘的都賣了換成了這些材料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煉丹。
暖爐、投料、控火，每一步都按著練熟的手感來。丹爐裡的葯香飄出來，清甜濃鬱。一個時辰後，揭開蓋子——三顆，兩顆淡黃飽滿，一顆灰黃稍次。
他把兩顆好的用瓷瓶裝好，和之前自留的四顆放在一起。那顆次的，他猶豫了一下，直接塞進嘴裡嚥了。藥力散開，靈力漲了一小截，聊勝於無。
加上之前從青陽城帶回的四顆最好的培元丹，他現在手裡一共有六顆好的，一顆次的自己吃了。明天上交三顆給族裡，自己還能留三顆。
夠了。
他吹滅油燈，躺下來，聽著窗外的夜風聲，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張承業把張承柱、張承林、張承福叫到院子裡，一人發了一支符筆和一遝符紙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們跟我學畫符。”張承業坐在石凳上，把一張裁好的符紙鋪在桌上，蘸了硃砂，“清心符，最簡單的。先看我畫一遍。”
他落筆，靈力順著筆尖注入符紙，一筆一劃，穩穩噹噹。片刻，符紋完成，符紙亮了一下，靈光流轉，成了。
張承柱看得眼睛發直：“這就成了？”
“你試試。”
張承柱接過筆，手抖得厲害，第一筆下去，靈力沒控製住，符紙燒了起來。他連忙扔在地上踩滅，臉漲得通紅。
“沒事，我第一次也是這樣。”張承業又鋪了一張紙，“再來。”
張承林和張承福也各自拿筆試了，都失敗了，不是靈力不穩就是符紋畫歪。張承業不急，一個一個地教，告訴他們哪裡錯了，怎麼改。
張承嶽在另一邊教幾個年輕子弟打鐵。他力氣大，嗓門也大，遠遠地就能聽見他在喊：“手腕要穩！你這是在打鐵還是在鋤地？”
張承功從張家回來後，也加入了靈草炮製的教學，帶著幾個半大小子在穀後的空地上認草、曬草、切草。
穀裡忽然就熱鬧了起來。
大長老站在祖祠門口，看著院子裡忙活的年輕人，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。二長老走到他旁邊，遞給他一碗水，低聲說：“大哥，你說這些孩子，能把張家撐起來嗎？”
張青山接過碗，喝了一口，望著遠處青莽山脈的輪廓，緩緩說了一句：“撐不撐得起來，都得撐。咱們老了，以後是他們的。”
張承梁沒有來學畫符，也沒有去打鐵。他一個人站在靈田邊，手裡攥著張承業給他的那把長劍，沉默了很久。
傍晚，張承業收工回石屋，路過靈田時看見張承梁還在那兒站著，猶豫了一下，走了過去。
“承梁哥，不回去吃飯？”
張承梁轉過身，看了他一眼，把長劍舉起來，在夕陽下看了看劍刃上流轉的靈光。
“承業，我以前覺得你礙眼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一個旁支的，資質又差，憑啥大長老那麼看重你？”
張承業沒說話。
“現在我明白了。”張承梁把長劍插回鞘裡，“不是因為你能打，也不是因為你運氣好，是因為你做事的時候，想的是張家，不是自己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張承業：“我也想學煉丹。你教我嗎？”
張承業看著他的眼睛，點了點頭：“明天早上，來院子。”
張承梁點了下頭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“那把劍，謝了。”
張承業站在靈田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夜裡，張承業坐在石屋裡，把丹爐擺好，準備再煉一爐回氣丹。劉氏坐在旁邊納鞋底，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，嘴角帶著笑。
“娘，你笑什麼？”
“笑你長大了。”劉氏低頭納了一針，“以前你坐在那兒，是看書。現在坐在那兒，是煉丹。都不一樣了。”
張承業沒接話，把靈泉水倒進丹爐，開始暖爐。
這一爐回氣丹出了五顆，四顆成色不錯，一顆次品。他把成色好的收好，次品放在一邊。
窗外，青莽山脈的夜風呼嘯著穿過穀地，吹得木柵欄吱呀作響。祖祠的燈火已經滅了，穀裡一片漆黑，隻有這間石屋裡還透出一豆燈光。
張承業盯著丹爐裡跳動的火苗，心裡盤算著：培元丹的材料不多了，得省著用。回氣丹的材料還有幾份，可以先煉回氣丹，換成靈石再買材料。
王家那邊，不能掉以輕心。周元道的口信能拖多久，誰也說不準。得在大長老撐不住之前，讓張家有自保的能力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收斂心神，專心控火。
丹爐裡的葯香慢慢飄出來，瀰漫了整個石屋。
劉氏聞著那股香味，看著兒子專註的側臉，手裡的針線停了，眼眶又紅了。
這一次，是高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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