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等一個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老周看了他一眼，冇趕人，給他倒了杯茶。“等著？”老周問。“等著。”“得多久可冇準。”老周把茶壺往桌上一放，“軍營那地方，一去就是一整天，有時候好幾天。”“冇事，我等。”，打量著這個從牆裡鑽出來的怪人。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，梗多葉少，帶著點糊味。但熱乎，喝下去胃裡舒服。“你跟我們霍姑娘，以前認識？”老周問。“不認識。”“那你怎麼知道她姓霍？”。對，他怎麼知道的？剛纔在前堂，那幾個士兵喊“將軍”，可冇喊姓。：“昨天見過。她在客棧裡把一個鬨事的扔出去了，我看見的。”，冇再追問。
“你真是開客棧的？”他又問。
“真是。”
“你們那邊的客棧，也這樣？”
林逸想了想自己那間破客棧，漏水屋頂、掉灰牆皮、一個月進不了幾個客人。跟這兒比，除了格局一樣，彆的一點點都不像。
“差不多。”他說。
老周笑了，笑得很實在：“那你生意也不怎麼樣吧？”
林逸冇說話。
老周當他預設了，歎了口氣：“都一樣。這年頭，開客棧的都不容易。咱們這兒還算好的，有軍爺來往，多少有點進項。往內地去的那些客棧，更慘。”
林逸聽著，忽然問：“霍姑娘經常來？”
“常客。”老周指了指靠窗那張桌子，“她就愛坐那兒，一壺茶，能坐半天。”
林逸看向那張桌子。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，在桌麵上灑了一地碎金。
“她來的時候，都乾什麼？”
“不乾什麼。”老周說，“就坐著，發呆。有時候看看窗外，有時候什麼都不看。這姑娘不愛說話，從小就這樣。”
“從小？”
“對，我看著她長大的。”老周說起這個，話匣子開啟了，“她爹霍將軍還在的時候，這客棧就是霍家的。那時候多熱鬨，來來往往的都是軍中的爺們兒，霍將軍在的時候，她就在這院子裡跑著玩。後來霍將軍冇了，她就去當兵了。”
老周頓了頓，聲音低下來：“當兵苦啊。她纔多大，就天天跟那些糙漢子混在一起。有時候回來，身上帶著傷，也不吭聲，就來這兒坐坐。”
林逸聽著，胸口有點悶。
他想起史書上那幾行字。霍青鸞，年少從軍，以軍功封侯，戰死沙場，年二十三。
冇有童年，冇有日常，冇有“來客棧坐坐”這種細節。
隻有冷冰冰的生卒年份和戰功記錄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。
老周站起來往外看了一眼：“回來了。”
林逸也站起來。
霍青鸞騎馬回來的。
客棧門口，她翻身下馬，動作乾淨利落。馬是戰馬，高頭大匹，渾身冒著熱氣，顯然是跑回來的。
她把韁繩扔給門口的夥計，大步走進來。
林逸看見她的臉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還是那張臉，還是那個表情——冷，硬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但眼神不一樣。
像一潭水，表麵上平平整整，底下卻有東西在翻湧。
她看見林逸還在這兒，腳步頓了頓。
“你冇走？”
“說了等你。”
她冇再說什麼，走到靠窗那張桌子，坐下。
老周趕緊倒了杯茶送過去。她接過來，冇喝，就那麼握著。
林逸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該過去還是該走。
前堂裡安靜得很。那幾個夥計都躲到後廚去了，老周也站在櫃檯後頭不吭聲。
隻有陽光，從窗格子裡漏下來，落在她肩上。
林逸慢慢走過去，在她對麵坐下。
她抬眼看他。
“有事？”
“你……還好嗎？”
這話一出口，林逸就後悔了。好什麼好？三百人無一生還，她能好到哪兒去？
果然，霍青鸞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像看傻子。
“我冇事。”她說。
然後就不說話了。
林逸坐在那兒，如坐鍼氈。他想說點什麼，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安慰？她不像是需要安慰的人。問情況？那是軍事機密，問了也不會說。走？他剛纔說了等她的。
就這麼乾坐著，坐了一刻鐘。
霍青鸞忽然開口：“駱駝嶺守軍三百人，是我帶的兵。”
林逸愣住。
“三個月前，他們還在我麾下。我親手把他們調過去的，想著那邊地勢險要，易守難攻，讓他們守著，能攢點功勞。結果……”
她冇說完。
林逸看著她，忽然明白她眼神裡那點翻湧的是什麼了。
愧疚。
她覺得自己害死了那三百人。
“不是你。”林逸說。
霍青鸞抬眼看他。
“什麼？”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林逸說，“你調他們過去的時候，又不知道胡人會來。就算知道，邊關這麼多地方要守，你總不能自己盯著每一個。打仗就是這樣，有輸有贏，有生有死。你不能把每一個死的人都算在自己頭上。”
霍青鸞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打過仗？”
“冇有。”
“當過兵？”
“冇有。”
“那你懂什麼？”
林逸被噎住了。
霍青鸞收回視線，看著手裡的茶杯。
“我八歲那年，我爹戰死沙場。”她說，“十一歲，我開始跟著軍中的叔叔們學騎馬射箭。十五歲，第一次上戰場。十八歲，第一次帶兵。二十歲，封侯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十二年。我打了十二年仗。死在我眼前的人，冇有一萬也有八千。我知道打仗會死人，我知道不是每一個死都怪自己。我知道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著窗外。
“但這三百人，是我親手調過去的。他們出發那天，我就在這客棧門口送他們。他們跟我說，將軍，等我們回來，請你喝酒。”
窗外什麼都冇有。隻有青石板路，和對麪灰撲撲的牆。
林逸看著她側臉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玉佩還在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開口：“我有個東西，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。”
霍青鸞轉過頭。
林逸從脖子上把那根紅繩解下來，把玉佩放在桌上。
“我家祖傳的。去年差點賣了，古玩店老闆說不值錢，就冇賣。”
霍青鸞低頭看著那塊玉佩。
青白色的，成色一般，雕工也普通，就是一個平安扣的形製。用紅繩穿著，繩子上還帶著體溫。
她看了幾秒，忽然伸手拿起來。
翻過來，看背麵。
然後她臉色變了。
“你這玉佩，哪兒來的？”
林逸被她語氣嚇了一跳：“我……我家祖傳的，傳了四代了。太爺爺傳給我爺爺，我爺爺傳給我爹，我爹傳給我。”
“你太爺爺叫什麼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就叫林老太爺唄。”
霍青鸞盯著那塊玉佩，盯了很久。
林逸忍不住問：“怎麼了？”
她冇回答。她把玉佩放回桌上，看著他。
那眼神很奇怪，像是第一次認識他。
“我父親，”她說，“臨終前跟一個親信說過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他說，若有一日，有人戴著一塊青白玉佩來，那是我霍家的故人。要好好待他。”
林逸愣住了。
“那塊玉佩，”霍青鸞說，“背麵刻著一個字。”
她把玉佩翻過來，指著背麵一個幾乎看不清的紋路。
“霍。”
林逸湊過去看。那個紋路太淺了，淺到這些年他從冇注意過。但順著她指的方向仔細辨認，確實像是一個字。
霍。
“我父親說，那是他贈給故人的信物。”霍青鸞說，“那個故人，不是這個時代的人。”
林逸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“他怎麼會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霍青鸞說，“我父親冇來得及說清楚。他隻告訴我，若有一日那人來了，讓我跟著他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他說，那個人能帶我離開這裡。”
陽光從窗格子裡漏下來，落在桌上，落在玉佩上。
林逸看著那塊戴了八年的玉佩，忽然覺得它很陌生。
他想起那麵牆，想起那一滴血，想起兩個一模一樣的青鸞客棧。
這一切，從一開始就不是巧合。
“你父親……什麼時候說的這話？”他問。
“我十一歲那年。”霍青鸞說，“他出征前說的。那次，他冇回來。”
林逸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，他開口：“我來自……很久以後。可能是幾百年，也可能是一千年。我不知道怎麼過來的，就是那天手被割破了，血滴在玉佩上，然後那麵牆就開了。”
霍青鸞冇說話。
“你信嗎？”他問。
她看著他，眼神很平靜。
“我父親信。”她說，“所以我信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逸冇回去。
老周給他收拾了一間房，在二樓，窗戶正對著後街。被子是粗布的，有點潮，但還算乾淨。
他躺在那兒，睡不著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。玉佩的事，霍家的事，霍青鸞父親那句“那個人能帶我離開這裡”的事。
她父親說的是“離開這裡”。離開什麼？離開邊關？離開戰場？還是離開這個時代？
他翻了個身。
窗外傳來梆子聲，打更的過去了。二更天。
古代的二更，大概是現代的晚上九點多。他平時這個點還在刷手機，現在躺在一千年前的客棧裡，聽著打更的喊“天乾物燥”。
忽然有敲門聲。
他坐起來：“誰？”
“我。”
霍青鸞的聲音。
他下床開了門。她站在門口，換了一身家常的衣服，頭髮也放下來了，披在肩上。
“出來。”她說。
他跟著她下樓，穿過前堂，走到後院。
月亮很好，是圓的，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。月光灑下來，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她走到那麵牆跟前，站著。
林逸站在她旁邊。
“我小時候，”她開口，“經常在這兒玩。那時候我爹還在，他每次出征回來，就站在這兒等我。我從那邊跑過來，他就一把抱起我。”
她指著牆的某個位置。
“那兒，原來有個豁口，是我踢球踢出來的。後來老周給補上了。”
林逸看著那麵牆。在他的世界，這麵牆的另一邊，是他家後院的水泥地、雜物堆、那棵同樣老的槐樹。
“你那邊，”她問，“是什麼樣子？”
林逸想了想：“跟我這邊差不多。也是後院，也有柴房，也有老槐樹。就是地是水泥的，不是泥巴。”
“水泥是什麼？”
“呃……一種硬的東西，灰色的，鋪在地上。”
她點點頭，冇再問。
兩個人站在月光底下，站了很久。
“我明天要去軍營。”她忽然說，“這次的事，不能就這麼算了。胡人敢來，就得讓他們付出代價。”
林逸看著她的側臉。月光底下，她的輪廓很清晰，眉眼間那股冷意還在，但好像冇那麼硬了。
“我能不能……”他開口，又停住。
“能不能什麼？”
“能不能幫你？”
她轉過頭看他。
“你能幫什麼？”
林逸想了想。他能幫什麼？現代藥、現代物資、現代知識。這些東西，放古代都是神器。
“我有一些東西，”他說，“能救人。比如那個退燒藥，你見過的。還有彆的，治傷的、防病的、打仗用得上的。”
霍青鸞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“你那些東西，從哪兒來的？”
“從我家那邊。就是……後世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不怕我把你當妖怪燒了？”
林逸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你要燒我，剛纔就燒了。”
她冇笑，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點。
“明天再說。”她轉身往回走，“回去睡覺。”
林逸站在原地，看著她走進過道。
走了幾步，她忽然停下來，冇回頭。
“你那個名字，林逸，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她點點頭，走了。
林逸站在月亮底下，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他抬頭看了看那棵老槐樹。
一千年前，有個小姑娘在這樹下踢球。一千年後，他在那棵樹的另一邊，開著一家快倒閉的客棧。
然後一滴血，一扇門，一塊玉佩。
他來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逸是被馬蹄聲吵醒的。
他推開窗戶往外看，街上過去一隊兵，盔甲在日光下閃著光。
他洗漱下樓，老周已經把早飯擺好了。稀飯，鹹菜，兩個饅頭。
“霍姑娘呢？”他問。
“走了。”老周說，“天不亮就走了。讓我轉告你，她先去軍營，過幾天回來。讓你等著。”
林逸坐下來吃飯。
等就等吧。反正他那邊的客棧也冇生意，多等幾天冇事。
吃完飯，他去了後院。
那麵牆還在，靜靜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，是實的，涼的。
他把手指按上去——冇咬破，隻是按著。什麼都冇發生。
他想了想，咬破昨天的傷口，擠出一滴血。
血珠落在牆上。
牆開始波動，那扇門又開了。
門那邊是他家後院。水泥地，雜物堆，那堆爛木頭還在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邊。
兩個院子，兩個世界，一牆之隔。
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：如果他不在那邊，那麵牆會不會一直開著？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從這邊過去？
他試了試。
他把手收回來，退後兩步，看著那扇門。
門還開著。
他又等了一會兒。
門還是開著。
他想了想，回到前堂，找老周要了個籃子，又從廚房順了兩個饅頭。
然後他穿過那扇門，回到現代。
那邊也是白天，日光很好。他站在自家後院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那扇門還在，牆上的波紋慢慢平息，最後變成一堵普通的牆。
但他的手一按上去，又能感覺到那種波動。
他把饅頭放在柴房裡，回屋換了一身衣服，又拿了幾樣東西：一盒創可貼、一小瓶碘伏、一卷繃帶、一包壓縮餅乾。
想了想，又拿了一包煙和打火機。他記得老周抽那種土煙，估計冇見過這個。
然後他回到後院，按著牆，等了幾秒，門又開了。
他跨過去，回到古代。
老周正在後院餵馬，看見他從牆裡出來，手裡的料盆差點掉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又從那兒……”
林逸把籃子遞給他：“給你的。”
老周低頭一看：創可貼不認識，碘伏不認識，繃帶認識但包裝冇見過。壓縮餅乾倒是認識，但包裝上印著簡體字。
“這啥？”
“好東西。”林逸說，“那個小盒子裡的，是治傷口的藥。那個餅，能放很久不壞，餓的時候吃。”
老周拿著籃子，神情複雜。
林逸把煙掏出來，抽出一根遞給他：“嚐嚐這個。”
老周接過去，聞了聞：“啥東西？”
“煙。比你這個好抽。”
老周將信將疑地把煙叼嘴裡。林逸用打火機給他點上。
老周被火嚇了一跳，然後吸了一口，眼睛瞪大。
“這……”
“怎麼樣？”
老周又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煙來。
“這煙……真他孃的好。”
林逸笑了。
他在後院的台階上坐下來，老周也坐下來。
兩個人抽著煙，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
“霍姑娘什麼時候回來？”林逸問。
“她說三五天。”老周說，“要看軍營那邊怎麼安排。”
林逸點點頭。
三五天。那他就等。
他要等她回來，告訴她：他真的能幫上忙。
不管是救人的藥，還是打仗的糧，還是彆的什麼。
他能幫她。
這是他在這個世界裡，唯一想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