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芳心暗許，一念護他
夜色如墨，潑灑在整座攝政王府上空。白日裡的森嚴與喧囂盡數沉寂，連風都放輕了腳步，唯有主院偏閣之內，仍燃著一盞淺淺燈燭。
燭火被特製的玉質燈罩攏著，光暈柔和得近乎朦朧，不灼眼、不張揚，隻靜靜鋪灑在榻上女子的眉眼間，將她那抹與生俱來、不染塵俗的清冷，暈染得微微柔和，多了幾分人間暖意。
瀾曦依舊沉眠，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。
可她並非無知無覺的活死軀。
靈識縮在凡胎軀殼的最深處，如同沉在一片無邊無際、清潤微涼的霧海之中。昔日仙元潰散、仙體崩碎的撕裂劇痛，早已在連日的安穩靜養中漸漸淡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緩慢卻異常踏實的修復感。
一絲絲天地間最純凈、最清和的靈氣，順著她的四肢百骸緩緩流淌，如溪歸海，一點點匯入本源深處，修補著那近乎破碎的神元。
她依舊睜不開眼，無法開口，無法動彈，像被禁錮在一層柔軟卻堅固的薄繭之中。
可對外界的一切感知，卻從未斷絕，反而比尋常之時，更為敏銳。
她能清晰地察覺到，有一道沉穩、凜冽、又帶著無盡隱忍溫柔的氣息，日復一日、夜復一夜，守在她的榻邊，半步不離。
那氣息之中，帶著常年握劍染血的殺伐之氣，帶著執掌天下生殺大權的威嚴凜冽，冷硬如萬古寒冰，銳利如出鞘刀鋒，本該是令人心驚膽寒、不敢直視的存在。
可每當這道氣息靠近她時，卻又會奇異地自動收斂所有鋒芒，變得安靜、溫和、小心翼翼，連落在她身上的視線，都輕得不敢用力。
瀾曦在無邊沉寂裡，一點點記住了這道氣息。
她能感覺到，那人時常坐在榻邊的梨花木椅上，一守，便是一整夜。燭火燃盡，燈芯結花，他也不起身，不挪動，就那樣安安靜靜坐著，像一尊守著至寶的石像。
她能感覺到，每當她在沉睡中微微不適、指尖輕顫、或是眉頭微蹙時，那道沉穩氣息會瞬間繃緊，連呼吸都頓住，直到確認她隻是淺眠微動，並無大礙，才會緩緩鬆緩。
她能感覺到，他會在夜色最深時，輕輕起身，彎腰，伸出手，一點點替她攏好滑落的被角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片雪花。
他從不會大聲說話，從不讓閑雜人等隨意入內，更不會讓任何紛擾驚擾到這方小閣。府中下人腳步放輕，院外守衛屏息，連窗外的風，都似被他刻意擋在簾外。
她能分辨出他的腳步聲——沉穩、有力、不疾不徐，每一步落下，都帶著執掌江山的威嚴與篤定。
她能分辨出他的聲音——平日對下屬、對朝臣冷冽如冰，沉如寒鐵，可在靠近她、低聲自語時，會不自覺地放低、放柔，啞得溫柔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繾綣。
而最深、最清晰的一段記憶，是那日冰冷泥濘的大雨。
是這個人，不顧她渾身是血、模樣狼狽、來歷不明、氣息詭異，毫不猶豫地將她打橫抱起，以寬闊溫熱的懷抱，替她擋去漫天風雨，一路帶回這座溫暖安穩的府邸。
是他，力排眾議，將她安置在最靠近主寢殿的偏閣。
是他，下令封院，不準任何人窺探、打擾、置喙。
是他，拋下朝政、擱置軍機、徹夜不眠，守著一個不知何時會醒、不知是何人何蹤的女子。
是他，以凡人身軀，給了她一方可以安心修複本源的凈土。
是他，以攝政王無上權柄，替她擋去了凡塵所有風雨紛擾，護得她周身一片安寧。
萬古歲月以來，第一次有人，這樣待她。
瀾曦的靈識，在沉寂的霧海中輕輕一顫。
她是九天玄清上神。
自鴻蒙初開便已誕生，司掌天地清濁之氣，鎮守三界混沌封印，活過萬古歲月，看過仙神隕落、妖魔覆滅、王朝起落、凡塵更迭。
千年萬載，她無心、無情、無欲。
不戀仙權，不貪紅塵，不結恩怨，不欠人情。
仙凡有別，人神殊途，是她刻在神骨裡的規矩。
她一向冷眼俯瞰凡塵，從不插手人間恩怨，更不會對一介凡人生出半分多餘心緒。
凡人命如蜉蝣，短短數十載，愛恨癡纏，功名利祿，在她眼中，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塵埃。
可此刻，榻邊那道不離不棄的沉穩氣息，那日復一日無聲的守護，那不加索取、不求回報的溫柔，卻如同一縷極輕、極暖、極柔的風，悄然吹進了她萬古沉寂、冰封如雪的心湖。
沒有驚濤駭浪，沒有波瀾壯闊。
隻是輕輕一漾，便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跡。
上神無心，卻知恩義。
仙骨無情，卻懂回饋。
他救她一命，護她一程，贈她安穩。
這份情，這份恩，她記在神元深處，不會忘，不能忘。
凡俗的情愛、歡喜、執念、心動，她不懂，也不屑懂。
她不知何為相思，不知何為眷戀，不知何為朝思暮想。
可“知恩圖報”這四個字，是天地秩序之內，最樸素、最該遵循的道理。
瀾曦的靈識，在半夢半醒之間，緩緩轉向榻邊那道靜坐守護的玄色身影。
挺拔如鬆，冷硬如石，強大得足以讓一整個天下俯首。
可在她這具殘破不堪的凡胎麵前，卻藏著無人知曉的緊張、溫柔與珍視。
一介凡夫俗子。
壽命不過百年，身軀不過血肉之軀。
在她這位九天玄清上神麵前，渺小如塵埃，脆弱如蜉蝣，彈指便可湮滅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凡人，卻不顧一切，救下了她這尊隕落的上神。
以凡人之命，以凡人之力，以凡人間最極致的守護，為她撐起一片無風無雨的天地。
瀾曦的靈識之中，沒有悸動，沒有波瀾，沒有凡俗女子的羞澀情動，隻有一片淡漠卻無比堅定的決意。
那決意，如神諭既定，如天道立誓，萬古不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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