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從獵場回來,宋知行養傷的臥房便成了整個永寧侯府氣壓最低的地方。
屋子裡終日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,混雜著傷口換藥時散發出的淡淡腥氣。
宋知行躺在床上,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,因腿傷的劇痛和前程斷絕的憤懣而變得喜怒無常。
前一刻還因柳如煙喂的一口蜜餞而稍露和顏,下一刻便會因為伺候的丫鬟走路聲稍重而大發雷霆,將手邊的東西儘數砸出去。
下人們戰戰兢兢,輪到去臥房伺候時,個個都像要去上刑場。
唯有沈嘉嫵,每日端著湯藥,麵色平靜地進進出出。
這日午後,外頭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。
沈嘉嫵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走進臥房。
藥汁呈深褐色,散發著濃鬱的苦味。
她用銀匙輕輕攪動,待藥汁不那麼滾燙了,才端到床邊。
“夫君,該喝藥了。”
宋知行正靠在引枕上,聽著柳如煙柔聲細語地給他念著時興的話本子。
他聞聲不耐煩地掀起眼皮,目光落在沈嘉嫵手中的藥碗上,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“拿開。”他聲音裡滿是厭惡,“日日都是這般苦得倒牙的湯水,是想苦死我嗎?”
柳如煙連忙放下書卷,起身接過沈嘉嫵手中的藥碗,柔聲勸道:“表哥,良藥苦口利於病。太醫說了,這藥方能活血化瘀,對你的腿傷大有裨益。你且忍一忍,喝完我再餵你吃蜜餞。”
宋知行看著柳如煙那張關切的小臉,臉色稍緩,卻依舊不肯張嘴。
沈嘉嫵站在一旁,靜靜地開口:“夫君,這藥方是太醫院的孫院判親開的,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。你若是不按時服用,腿傷遷延日久,怕是會落下病根,往後行走不便,於仕途也是大礙。”
她的話音不高不低,平鋪直敘,卻精準地戳中了宋知行最在意的地方。
“仕途?”宋知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坐直了身子,牽扯到傷腿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雙目赤紅地瞪著沈嘉嫵,怒吼道:“你還敢提仕途!若不是你這個掃把星,我怎會被陛下厭棄,發配去翰林院修史?又怎會在獵場墜馬,斷了這條腿!如今你倒好,竟還敢拿仕途來咒我!”
他越說越氣,胸口劇烈起伏,一把奪過柳如煙手中的藥碗,想也不想就朝沈嘉嫵身上潑去。
沈嘉嫵下意識地側身躲避,大半的藥汁潑灑在了地上,但仍有小半滾燙的藥液,不偏不倚地澆在了她端著托盤的左手手背上。
滾燙的觸感瞬間襲來,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。
她疼得悶哼一聲,手一鬆,托盤連帶著上頭的空碗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白皙細膩的手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紅腫起來,很快便浮起了一片燎泡,看著觸目驚心。
“表嫂!”
柳如煙驚呼一聲,眼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。
她連忙拿帕子去擦拭宋知行的衣角,嘴上卻說著關切的話:“表哥息怒,你瞧,燙著表嫂了。表嫂也是好心,你怎能這般動怒。”
這看似勸解的話,實則是在提醒宋知行,沈嘉嫵被燙到了。
宋知行看著沈嘉嫵那隻通紅的手,非但冇有半分愧疚,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,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刻毒的快意。
“燙著了?燙死她纔好!”他指著沈嘉嫵,破口大罵,“蠢笨如豬的東西!端個藥碗都端不穩,我看你就是存心的,想用這藥燙死親夫,你好去另尋高枝!”
沈嘉嫵疼得指尖都在發顫,她抬起眼,冷冷地看著床上狀若瘋癲的男人,隻覺得荒謬又可悲。
“夫君說笑了。”她緩緩開口,聲音因疼痛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這藥是你親手打翻的。”
“你還敢頂嘴!”宋知行怒不可遏,抓起床邊的引枕便朝她砸了過去。
沈嘉嫵冇有躲,任由那繡著鴛鴦戲水圖樣的軟枕砸在肩上,又無力地滑落在地。
“來人!都給我進來!”宋知行朝著門外大吼。
候在門外的宋夫人和幾個管事婆子聞聲立刻衝了進來,一見滿地狼藉和宋知行暴怒的模樣,宋夫人頓時心疼得不行。
“我的兒,這是怎麼了?可是這個賤人又惹你生氣了?”宋夫人快步走到床邊,怒視著沈嘉嫵。
柳如煙立刻上前,扶著宋夫人的胳膊,一臉委屈地解釋道:“姑母,都怪如煙不好。方纔表哥嫌藥苦,表嫂勸了幾句,不知怎的就惹惱了表哥。表哥失手打翻了藥碗,還燙傷了表嫂的手……”
她說著,還特意指了指沈嘉嫵那隻已經腫得不成樣子的手。
宋夫人瞥了一眼,眼中冇有絲毫同情,反而冷哼一聲:“燙傷了也是她活該!伺候夫君用藥都伺候不好,這般笨手笨腳,要她何用!知行,你彆氣壞了身子,為這種不值當的人生氣。”
宋知行得了母親的撐腰,氣焰更盛。
他指著沈嘉嫵,對宋夫人道:“母親,你看她這副樣子,哪裡有半點為人妻的恭順?我讓她喝藥,她推三阻四;我訓斥她兩句,她便句句頂撞。這等不修婦德的女人,若是不好生管教,日後豈不是要爬到我的頭上來!”
他喘了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狠戾:“依我看,就罰她去院子裡跪著!讓她好好反省反省,這為人婦的規矩到底是什麼!”
“跪著?”宋夫人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窗外飄揚的雪花,似乎有些猶豫。
柳如煙見狀,連忙“勸道”:“表哥,萬萬不可。外頭下著雪,天寒地凍的,表嫂身子本就單薄,若是跪出個好歹來可怎麼好。再說,表嫂的手還燙傷了呢……”
她不提雪天還好,一提雪天,宋知行更是怒火中燒。
“就是因為下著雪纔要她跪!讓她好好清醒清醒!”他惡狠狠地說道,“至於她的手,與我的腿比起來,算得了什麼!母親,今日你若是不替我做主,我這條腿,怕是好不了了!”
這是**裸的威脅。
宋夫人最是心疼這個兒子,一聽這話,哪裡還有半分猶豫。
她立刻板起臉,對著沈嘉嫵厲聲喝道:“你還愣著做什麼!冇聽見你夫君的話嗎?還不快滾出去跪著!身為正妻,連夫君都伺候不好,還惹得他大動肝火,害得他傷勢加重,你擔待得起嗎?”
她說著,對身後的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使了個眼色。
那兩個婆子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地鉗住了沈嘉嫵的胳膊,那力道之大,彷彿隻要她稍有反抗,便會直接將她拖出去。
這已經不是懲罰,而是羞辱。
當著滿屋子下人的麵,讓她像個犯錯的奴婢一樣被押出去。
沈嘉嫵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醜惡的嘴臉,宋知行的狠毒,宋夫人的刻薄,柳如煙的偽善。
她忽然覺得,手背上那火燒火燎的痛楚,似乎都變得不那麼清晰了。
有一種更深的冷,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,凍結了她四肢百骸的血液。
她冇有掙紮,甚至冇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因為她知道,在這些人麵前,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的。
他們需要的不是真相,隻是一個可以肆意踐踏和欺辱的出氣筒。
她緩緩地,一字一頓地開口:“我自己會走。”
那兩個婆子對上她清冷沉靜的目光,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。
沈嘉嫵理了理被她們抓皺的衣袖,挺直了脊背,一步一步,走出了這間令人作嘔的臥房。
她穿過迴廊,來到院中。
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的發間、肩上,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意。
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,透著刺骨的寒。
沈嘉嫵提起裙襬,在院子中央那塊冰冷的青石板上,緩緩地跪了下去。
膝蓋接觸到石板的瞬間,一股尖銳的寒意混雜著痛楚,順著筋骨直衝頭頂。
這痛楚,與那年瓊林宴後,她被宋知行扔在暴雨中,苦等一夜後膝蓋落下的病根,如出一轍。
她跪得筆直,像一株在風雪中頑強挺立的寒梅。
手背上的燎泡在冷氣的刺激下,疼得愈發鑽心。
可沈嘉嫵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,隻是抬起頭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心,比這雪還冷,比這地還硬。
她想起了那隻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的錦雞,想起了那暖意融融的銀霜炭,想起了那雙在密林中將她圈在懷裡的手臂,和那句低沉暗啞的“靠著朕,便不會摔”。
一個是將她踩進泥濘裡的夫君,一個是將她從泥濘中一次次拉起的皇叔。
何其諷刺。
沈嘉嫵緩緩閉上眼,兩行清淚終於忍不住,順著冰冷的臉頰滑落,滴落在雪地裡,瞬間凝結成冰。
宋知行,你既如此無情,便休怪我無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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