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西山獵場回京的官道修得平整,可對於骨頭斷裂的人來說,些微的顛簸都能要了半條命。
兩匹高頭大馬拉著一輛寬大的青篷馬車緩緩前行。
車廂內鋪了厚厚三層柔軟的狐皮褥子,宋知行直挺挺地躺在正中間。
他的右腿被隨行太醫用厚重的幾條杉木夾板固定得死死的,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白棉布。
太醫臨行前給他灌了安神止痛的湯藥,藥效卻蓋不住那種深入骨髓的疼。
車輪不偏不倚碾過一塊小碎石。
車廂車體跟著微微晃動。
宋知行猛地睜開眼,五官驟然皺在一起,額頭瞬間佈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大口喘著粗氣,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狐皮褥子,扯出幾道極深的褶皺。
沈嘉嫵端坐在車廂一角的矮凳上。
她拿過小幾上溫熱的茶盞,掀開蓋碗撇了撇浮末,穩穩地遞了過去:“夫君,喝口水潤潤嗓子。”
宋知行側過頭,眼底佈滿了因劇痛和暴怒而生的紅血絲。
他看也不看那茶盞,揚起手腕重重地揮了過去。
“噹啷——”
白瓷茶盞砸在木質的車廂壁上,應聲碎裂。
褐色的茶水潑灑出來,儘數濺在了沈嘉嫵月白色的織錦馬麵裙上,暈開一大片刺目的汙漬。
沈嘉嫵垂下眼眸。她從袖中抽出素色的帕子,有條不紊地擦拭著裙襬上的水痕。
“你還有臉坐在這裡裝模作樣。”
宋知行咬著牙,喘息聲粗重得猶如拉風箱,“若不是你縱著下人挑了那匹性子烈的惡馬,我怎會落得如此田地。你當真是個剋夫的掃把星。”
沈嘉嫵手上的動作停下。
她抬起眼,看向麵前這個往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新科探花。
馬匹是他自己定下的規製,也是他非要烈馬來彰顯武勇。
出了事,他卻能這般理直氣壯地將罪責推到一個後宅女子的頭上。
“夫君這話從何說起。”沈嘉嫵嗓音平淡,聽不出什麼起伏,“選馬時那牙婆便說過這馬難馴。是夫君親自相中,說唯有此馬配得上夫君的騎射身手。我不過是個內宅婦人,哪裡懂相馬的學問。”
宋知行被堵得一口氣悶在胸口。
他想撐起身子怒罵,右腿牽扯的劇痛又逼得他重重跌回原處。
他大口喘了幾下,咬著後槽牙恨恨地指著她:“你便是個冷心冷肺的毒婦。我如今躺在這裡,你連半點心疼都冇有。”
沈嘉嫵冇再接話。
她的目光移向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枯黃柳樹。
心疼這種東西,早在那個大雨傾盆的夜裡,早在她看著他溫柔嗬護柳如煙的時刻,就已經被磋磨得一乾二淨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馬車終於緩緩停在了永寧侯府的二門外。
老管家早就得了信,早早候在台階下。
宋夫人穿著暗絳色的對襟褙子,在幾個婆子的攙扶下站在最前頭,脖子伸得老長。
小廝們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,將宋知行從車廂裡挪了出來。
宋夫人看清了兒子那條被綁得粗壯了一圈的右腿,眼眶一瞬間紅得徹底。
她甩開婆子的手,直接撲向了擔架邊緣,放聲大哭:“我的兒啊,怎麼去了一趟獵場,便折騰成了這副模樣。這讓為娘可怎麼活。”
宋知行聽到母親的聲音,一路上強撐著的顏麵頓時散儘,跟著紅了眼眶,聲音發虛:“母親,兒子痛極了。”
侯府上下亂作一團。
沈嘉嫵從馬車上走下來。
她剛站定,宋夫人便回過頭來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射向她。
宋夫人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,指著沈嘉嫵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“你這個做主母的是死人不成。夫君去騎馬射獵,你不在一旁千叮嚀萬囑咐,如今讓他受了這麼大的罪。我當初瞎了眼,才讓知行將你娶進門。你若是有如煙一半的貼心,我的兒何至於遭這份罪。”
周遭的下人們紛紛低下頭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沈嘉嫵迎著宋夫人的目光,語氣平靜溫吞:“母親教訓得是。隻可惜兒媳不會醫術,也攔不住發狂的烈馬。母親若是怪罪,兒媳領受便是。”
宋夫人被她這副不溫不火的模樣氣得仰倒,剛想上前再罵,管家趕忙在一旁勸解。
“老夫人息怒,太醫吩咐世子爺必須立刻上榻靜養,不可再在外頭吹風了。”
這番話拉回了宋夫人的理智。
她顧不上再教訓沈嘉嫵,連忙指揮著小廝將擔架往主院抬去。
榮安堂西側的臥房裡,炭盆燒得極熱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。
宋知行被妥帖地安置在拔步床上。
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柳如煙裹著素白的披風,頭上的步搖因為跑動而大幅度搖晃。
她還未進門,哭腔便先傳了進來。
“表哥,表哥你如何了。”
柳如煙衝到床榻邊,眼淚斷了線一般地往下落。
她手裡端著一個巴掌大的汝窯小碟,裡頭盛著幾枚色澤金黃的糖漬蜜餞。
“如煙聽聞表哥墜馬,心口疼得險些背過氣去。”她拿帕子沾了沾眼角,順勢坐在床沿的圓凳上,聲音嬌弱不堪,“表哥吃藥定是苦的。如煙特意備了金絲蜜餞。”
宋知行費力地抬起手,覆在柳如煙的手背上,語氣立刻變得溫柔起來:“你身子這樣弱,怎好跑過來受累。這屋子裡藥味燻人,彆嗆著了你。”
柳如煙搖了搖頭,眼眶紅紅地夾起一枚蜜餞,小心翼翼地喂到宋知行嘴邊。
宋知行含住那枚蜜餞,眼中的陰鬱散去了大半。
沈嘉嫵便在此刻踏入臥房。
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對情深意重的男女,內心生不出一絲波瀾。
此時,一個小丫鬟端著一盆混濁的血水從屏風後走出來,那是太醫方纔重新清理傷口留下的。
難聞的氣息飄散開來。
柳如煙鼻尖一蹙,拿絲帕掩住口鼻,嬌柔地連聲咳了起來。
咳了足足七八聲,她才紅著臉轉過頭看向沈嘉嫵,滿含歉意地開口。
“表嫂見諒,如煙聞不得這血腥氣,便覺得頭暈目眩。表嫂身子康健,這端茶送水、清理穢物的粗活,便隻能勞煩表嫂多擔待些了。”
宋夫人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,端著參茶抿了一口,出聲附和:“原本伺候夫君便是你分內的職責。從今日起,知行的換藥、擦身還有守夜,便都交由你來做。若再出什麼岔子,我決不輕饒你。”
沈嘉嫵環視了一圈這三個將理所當然掛在臉上的人。
她點了點頭。
“兒媳明白。母親與表妹既然聞不得這味道,便請先回吧。”
屋內的人對她逆來順受的脾性早已習以為常。
宋母叮囑了幾句後,拉著依依不捨的柳如煙走出了臥房。
直到周遭徹底安靜下來,沈嘉嫵將那盆血水端給小丫鬟,自己則轉過身,快步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。
她冇有去理會床榻上宋知行要求倒水的呼喚,徑直回了聽雨軒。
初秋的風已經染上了幾分涼意。
沈嘉嫵推開聽雨軒的遠門,綠翹立刻迎了上來,小丫頭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驚詫與興奮。
“夫人您可算回來了。方纔內務府的人來了一趟。”
沈嘉嫵停住腳步。
綠翹指著正屋圓桌上的一個食盒。
那是一個極其精緻的朱漆描金食盒,上頭雕著盤龍瑞雲的花紋,皇家禦用的物件總是這般招搖顯眼。
沈嘉嫵走上前,伸手揭開食盒的蓋子。
裡頭鋪著一層翠綠的荷葉。
一隻處理得極為乾淨、洗去所有血汙的錦雞靜靜地躺在白瓷盤中。
錦雞的脖頸處有一道極小、極整齊的貫穿傷口,正是箭矢穿透留下的痕跡。
在白瓷盤的邊上,還配了幾碟宮中禦廚祕製的小料。
“送東西的公公留了話。”綠翹壓低聲音,學著那太監拉長的腔調,“那公公說,‘陛下口諭。這獵物是宋夫人親手所獵,理當歸夫人用以補身。冬日苦寒,夫人該多用些熱食。’”
沈嘉嫵的目光落在那處箭傷上,腦子裡“轟”地一聲響。
幾個時辰前,在那片陽光斑駁的密林深處,那種震顫人心的觸感再次從記憶深處甦醒。
寬厚堅硬的胸膛貼著她的脊背。
他強有力的手臂從她身側穿過,溫熱的大掌包裹住她冒汗的手心。
耳邊是他壓得極低、帶著暗啞撩撥的嗓音。
“專心點,射偏了朕可是要罰的。”
拉開的弓弦在指骨間震顫。
她回過頭時,鼻尖擦過他硬朗的下頜,他指腹上的薄繭帶著輕微的刺痛感撫過她柔軟的唇角。
他身上那股霸道的龍涎香,直到此刻彷彿還殘留在她的衣襟領口,驅之不散。
沈嘉嫵向後退了半步,身子跌坐在覆著軟綢的繡墩上。
她下意識地抬起手,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唇角。
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男人指腹壓下去的滾燙溫度。
他不僅將獵物送了過來,甚至還替她清理好了血汙,配齊了醬料。
這是一國之君,是擁有生殺大權的傅玄。
可是他在對待她時,這種強勢的入侵裡又夾雜著讓人難以喘息的細密與周全。
宋知行給了她無儘的冷眼與責難,這位理應高居明堂的皇叔,卻藉由一隻錦雞,向她鋪開了一張巨大又誘人的網。
在這個冰冷得冇有半點人情味的永寧侯府裡,除了這隻食盒,她甚至找不到任何能證明自己也是一個被人在意著的女人的物件。
夜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聽雨軒的燭火搖曳生輝。
沈嘉嫵坐在桌前,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個朱漆描金的食盒。
-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