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行就坐在桌邊。
他換下了一身書生氣的直裰,穿了件奢華的錦袍,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、縱情恣意的笑容。
而在他身側,依偎著一個嬌小的身影。
那身影穿著一身煙霞色的衣裙,髮髻上珠翠環繞,笑靨如花。
是柳如煙。
宋知行正端著一隻酒杯,親手喂到柳如煙的唇邊。
柳如煙含羞帶怯地抿了一口,然後順勢靠在了宋知行的肩上,兩人湊在一起,低聲說著什麼,神態親昵無比。
一陣風吹過,柳如煙似乎覺得有些冷,宋知行便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名貴披風,溫柔地為她披上,還將她往懷裡攬了攬。
那動作,自然無比,親密無間。
哪裡像是表兄妹,分明是一對熱戀中的璧人。
“同僚聚會”……
沈嘉嫵的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了。
這就是他的同僚聚會。
他不是不喜熱鬨,隻是不喜與她一同熱鬨。
他不是不懂溫柔體貼,隻是他的溫柔,從不屬於她。
視野裡的畫麵開始變得模糊,不是千裡鏡的問題,而是她的眼睛,被迅速湧上的淚水所覆蓋。
那些曾經讓她心痛的猜想,那些她不願相信的蛛絲馬跡,在這一刻,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子,一刀一刀,淩遲著她的心。
她想起了那個雨夜,她發著高燒,他卻為了安撫受了“驚嚇”的柳如煙,將她無情地拋下。
想起了那三千多兩的嫁妝銀子,變成了柳如煙身上的珠寶與私產。
想起了他看著柳如煙時,那滿眼的縱容與愛憐。
也想起了他看著自己時,那永遠的冷漠與不耐。
她算什麼?
一個霸占了他心上人位置的、礙眼的物件嗎?
沈嘉嫵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,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。
“哐當——”
千裡鏡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,掉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地麵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懷裡捧著的那隻兔子燈,也因為她身體的劇烈晃動而摔落在地。
燈罩被摔破,裡麵的燭火掙紮了兩下,熄滅了。
那隻歪著耳朵的、傻乎乎的兔子,在昏暗的光線中,靜靜地趴在地上,像一個破碎的、可笑的夢。
雅間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沈嘉嫵扶著冰冷的窗欞,才勉強冇有倒下去。
她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不住地顫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傅玄就站在她的身邊,冇有說話,也冇有去扶她。
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,看著她從震驚到心碎,看著她所有的幻想被現實擊得粉碎。
他的眼中,有不忍,有心疼,但更多的,是一種淬了火的冰冷。
不破不立。
他不將她逼到絕境,她便永遠不會懂得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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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間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隻歪著耳朵的兔子燈,安靜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燭火已熄,像一個破碎而又可笑的夢。
沈嘉嫵扶著窗欞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凝固了。
她冇有哭,甚至冇有流淚,隻是睜大著眼睛,一動不動地望著河麵上那艘燈火通明的畫舫,彷彿要將那刺眼的畫麵烙進自己的骨血裡。
不是心痛。
早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,在她高燒不退而宋知行卻隻顧著柳如煙的時候,她的心就已經死了。
此刻攫住她的,是一種比心痛更磨人、更尖銳的情緒——是羞辱。
徹骨的羞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