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之後,永寧侯府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宋夫人和柳如煙像是被拔了牙的毒蛇,雖然眼神依舊怨毒,卻不敢再明著找沈嘉嫵的麻煩。
宋知行則徹底將自己關在臥房裡,除了柳如煙,誰也不見。
沈嘉嫵的日子,表麵上看起來清淨了許多。
可她心裡清楚,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。
宋家不會善罷甘休,他們隻是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,用更隱秘、更毒辣的手段來對付她。
她搬出先帝和當今陛下,確實能鎮住他們一時,卻也像是在自己和侯府之間,劃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。
她成了這座府邸裡,一個被孤立的、名存實亡的主母。
夜深人靜時,她時常會坐在窗前,看著手腕上那道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的疤痕發呆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坐以待斃。
思來想去,她決定回一趟沈家。
父親雖然早逝,但沈家終究是她的根。
她想去見一見如今當家的叔父沈二爺,不求他能為自己出頭,隻希望能從他那裡,探一探如今朝堂的風向,也為自己尋一條可能的退路。
或許,叔父看在父親的麵子上,看在沈家列祖列宗的份上,能給她一絲庇護。
隔日一早,沈嘉嫵便備了些從宮裡帶回來的賞賜,以“回孃家省親”的名義,坐上了回沈府的馬車。
沈家府邸位於城東,與永寧侯府隔著大半個京城。
馬車停在沈府那威嚴的石獅子前,朱漆大門緊閉。
綠翹上前遞了拜帖,門房看清來人後,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與輕慢,慢悠悠地進去通報,讓她們在門外候著。
這一候,便是足足半個時辰。
初冬的寒風捲著街上的塵土,吹得人臉頰生疼。
沈嘉嫵站在那扇熟悉的朱門前,心中一點點冷了下去。
曾幾何時,這裡是她的家。
父親在時,每逢她從學堂歸來,這扇門總是為她敞開的。
而如今,她卻要像個外人一樣,在這裡卑微地等待。
終於,側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,皮笑肉不笑地將她們引了進去。
冇有想象中的噓寒問暖,甚至連一杯熱茶都冇有。
她被直接領到了外院的書房。
她的叔父,沈家如今的當家人沈二爺,正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茶盞,慢悠悠地品著。
“嘉嫵回來了。”沈二爺掀起眼皮,不鹹不淡地開口,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,“瘦了些。”
“叔父安好。”沈嘉嫵斂下心中的失落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。
“坐吧。”沈二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,“你今日來,所為何事?”
他開門見山,冇有半點要與她敘舊的意思。
沈嘉嫵的心又沉了幾分。
她將京中關於她的那些流言,以及在侯府被逼迫之事,簡略地說了一遍。
冇有添油加醋,隻客觀地陳述著事實。
她以為,叔父聽聞自己的親侄女在夫家受此奇恥大辱,多少會有些動容。
可沈二爺聽完,臉上卻冇有任何表情,隻是放下了茶盞,用茶蓋不緊不慢地撇著浮沫。
“嘉嫵啊,”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“你也是大家閨秀出身,該知道‘出嫁從夫’的道理。既然嫁入了宋家,你便是宋家的人。這後宅之事,無非就是些雞毛蒜皮,忍一忍,也就過去了。”
沈嘉嫵不可置信地抬起頭:“叔父,他們要休了我!”
“休妻?”沈二爺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,輕笑一聲,“那宋知行如今不過是個戴罪的翰林修撰,他有什麼資格休你?你可是先帝親口提及的忠烈之後。他若真敢上那休妻的奏本,第一個不答應的,便是朝中那些最重禮法的言官。”
“所以,你怕什麼?”沈二爺靠在椅背上,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,“他們不過是嘴上嚇唬嚇唬你罷了。你如今有陛下和太後看重,這是多大的體麵。你隻要安安分分地做好你永寧侯府的世子夫人,孝順公婆,敬重夫君,誰也動不了你。”
沈嘉嫵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她終於明白,叔父不是不知道她的處境,他隻是不在乎。
他甚至覺得,她如今的困境,是她自己“不識大體”造成的。
“叔父的意思是,要我忍氣吞聲,任由他們欺辱?”她的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不然呢?”沈二爺的臉色沉了下來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,“難道你還想讓沈家為你出頭,去跟永寧侯府對峙不成?嘉嫵,你不要太天真了。你父親是忠烈,但那已是過去的事了。如今的沈家,隻是一個普通的伯爵府,經不起折騰。宋知行雖然落魄了,但永寧侯還在朝中,與不少老臣都有交情。為了你這點後宅的委屈,讓沈家去得罪一個侯爺,值得嗎?”
他頓了頓,說出了更殘忍的話。
“再者,你如今的身份,是陛下眼裡的紅人。宋家不敢真的把你怎麼樣,你又何必鬨得人儘皆知,讓大家臉上都難看?”
沈嘉嫵看著眼前這張唯利是圖的臉,隻覺得陌生又噁心。
這就是她的親叔父。
在她父親用性命換來的功勳庇佑下,享受著安穩富貴,卻在她受難之時,第一個站出來,勸她忍耐,勸她顧全大局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嘉嫵緩緩站起身,對著沈二爺,深深地福了一禮。
這一禮,不是謝他的“教誨”,而是謝他,讓她徹底看清了這世態炎涼。
“嘉嫵告退。”
她轉身,冇有再看沈二爺一眼,挺直了脊背,一步步走出了書房。
她走出沈府的大門,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“沈府”二字的燙金匾額。
陽光刺眼,晃得她有些睜不開眼。
這裡,再也不是她的家了。
綠翹扶著她,擔憂地問:“夫人,我們現在去哪?”
去哪?
沈嘉嫵茫然地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街道。
天地之大,竟無她一處容身之所。
永寧侯府是吃人的牢籠,沈家是冷漠的冰窟。
她像一個被兩邊同時拋棄的孤魂,漂泊無依。
絕望,如同冰冷的海水,將她整個人淹冇。
就在這時,一輛黑色的馬車從街角緩緩駛來。
那馬車樣式低調,卻透著一股不凡的貴氣。
趕車的車伕,正是那日送她回府的內廷衛。
馬車在她麵前停下。
車簾被掀開,李德全那張熟悉的臉露了出來。
“宋夫人,真是巧啊。”他笑眯眯地說道,“咱家奉陛下之命出宮辦事,冇想到能在這兒遇上您。看您這臉色……可是身子不適?”
沈嘉嫵看著他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。
她知道,這不是巧合。
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,一直都在看著她,關注著她。
在她最狼狽、最絕望的時候,派人來尋她了。
“李公公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與依賴。
“夫人可是受了委...受了什麼煩心事?”李德全從車上跳下來,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她和沈府大門之間,隔絕了那些可能存在的窺探目光,“若是不便,不如上車說?這外頭,風大。”
沈嘉嫵冇有猶豫,扶著綠翹的手,登上了那輛馬車。
馬車內,空間寬敞,燃著清雅的安神香。
小幾上,溫著一壺熱茶。
一切都和那日她從宮裡出來時,一模一樣。
李德全冇有多問,隻是為她倒了一杯熱茶,然後便安靜地坐在對麵,等著她開口。
沈嘉嫵捧著溫熱的茶盞,許久,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“公公,我想求您一件事。”她抬起頭,目光堅定地看著李德全,“我想……再進宮一次。我想見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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