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玄低沉暗啞的嗓音,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,猝不及防地燙在沈嘉嫵的心尖上。
她在他懷中僵住了,連抽噎都忘了。
這個問題,她要如何回答?
說不想,那便是承認自己對夫家懷有二心,是失德。
對於一個已嫁之婦而言,更是將自己置於萬劫不複的境地,也陷他於強奪臣妻的非議之中。
說想,那便是自欺欺人。
她的身子,她的心,都在抗拒那個冰冷得冇有一絲人情味的牢籠。
沈嘉嫵慌亂地從他懷中掙脫出來,動作太急,牽扯到膝上的傷口,疼得她蹙起了眉。
她不敢再看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狼狽地垂下頭,聲音細若蚊蠅:“臣婦……是永寧侯府的世子夫人。”
這是她的身份,也是她的枷鎖。
她用這句話,提醒他,也提醒自己。
傅玄看著她這副受驚小鹿般的模樣,眼底的墨色翻湧了一下,最終還是歸於平靜。
他冇有再逼問,隻是緩緩站起身,重新恢複了那副君臨天下的淡漠。
他知道,他嚇到她了。
也知道,時機還未到。
這小姑娘外柔內剛,骨子裡刻著世家貴女的規矩與體麵,要讓她心甘情願地拋下一切,還需要最後一把火。
“太後鳳體違和,離不得人伺候。”傅玄轉身,背對著她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這幾日,你便安心在宮裡住下,養好你的傷。旁的事,不必多想。”
他冇有給她拒絕的機會,徑直走出了偏殿。
接下來的幾日,成了沈嘉嫵嫁人半載以來,過得最舒心安逸的一段時光。
她被安置在離養心殿不遠的承乾宮東暖閣,這裡名義上是為方便她隨時去長春宮向太後請安,實則自成一處院落,清淨無人打擾。
每日天不亮,便有宮女捧著溫熱的藥湯和精緻的早膳進來伺候。
她手上的燙傷和膝蓋的凍傷,在太醫院最好的傷藥和宮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下,一日好過一日。
內務府流水似的送來時新衣料、各色首飾和滋補珍品,比她出嫁時的嫁妝還要豐厚。
她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,不必再伺候任何人用膳,更不必再聽那些夾槍帶棒的刻薄言語。
白日裡,她偶爾會被李德全“請”去禦書房的偏殿。
傅玄批閱奏摺,她便在一旁安靜地研墨,或是翻看他書架上的詩集。
兩人之間很少說話,卻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在流淌。
他會在她研墨久了,不經意地遞過一杯熱茶;她會在他眉心緊鎖時,默默地將安神香的香餅換上一塊新的。
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將空氣中的塵埃染成金色。
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,與她身上淡淡的藥香,交織在一起,成了這方小天地裡獨有的味道。
沈嘉嫵的心,就在這日複一日的靜好中,一點點沉淪。
她甚至生出了一絲荒唐的念頭——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,該有多好。
可她終究是宋知行的妻。
在宮中“侍疾”的第五日,她手上的紗布已經拆下,隻餘下一些淺粉色的新肉,膝蓋也消了腫,可以正常行走。
她知道,自己該回去了。
這日清晨,她親手將那隻朱漆描金的食盒,連同這些日子宮裡賞賜的各類珍品單子整理好,找到了李德全。
“有勞公公,這些是妾身該交還的物件。”
李德全看著她,歎了口氣,卻也冇有多勸。
他知道,宋夫人是個守規矩的,也知道陛下不會讓她在宮裡久住,以免落人口實。
“夫人放心,陛下都已安排好了。”
回府的馬車,依舊是宮裡的規製。
隻是這一次,沈嘉嫵的心境,已與來時截然不同。
馬車在永寧侯府門前停下,冇有了上一次內廷衛的赫赫威風,府裡的下人便也失了敬畏。
隻有一個年老的門房,懶洋洋地上前開了側門,連一句“夫人回來了”都懶得通報。
沈嘉嫵扶著綠翹的手下了車,踏入這座熟悉的府邸,一股壓抑的寒意便撲麵而來。
府裡靜悄悄的,下人們見了她,也隻是遠遠地躬一下身,便立刻避開,眼神裡帶著說不清的鄙夷與畏懼。
回到聽雨軒,屋子裡早已冇了前幾日的暖意。
地龍停了,炭盆也撤了,隻餘下一室的清冷。
“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!”綠翹氣得眼圈都紅了,“夫人這才離府幾日,他們就敢這般怠慢!”
沈嘉嫵卻很平靜。
她脫下鬥篷,環視了一圈這清冷的屋子,淡淡道:“無妨,去把庫房裡陛下賞的銀霜炭取出來,生上火便是。”
有那些炭在,她便凍不著。
手上的傷還需要繼續用藥,綠翹拿著孫院判給的方子,要去外頭的藥鋪抓藥。
“夫人,奴婢去去就回。”
一個時辰後,綠翹回來了,卻是哭著回來的。
“夫人……”小丫頭一進門,便跪在地上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“外頭……外頭的人都在胡說八道……”
沈嘉嫵心中一沉,扶起她:“彆哭,慢慢說,出了什麼事?”
綠翹抽噎著,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在街上聽到的話學了一遍。
不知從何時起,京城裡開始流傳起一則關於新科探花宋知行的“奇聞”。
說這位探花郎原本前程似錦,卻不知為何娶了一位“命硬”的夫人。
那夫人剛過門,探花郎便官運不濟,被陛下厭棄;前幾日去獵場,更是離奇墜馬,摔斷了腿。
街頭巷尾的說書人,將此事編得有鼻子有眼。
“……說您是天煞孤星,是掃把星轉世,誰沾上誰倒黴。還說……還說宋家這是倒了八輩子血黴,才娶了您這麼一尊煞神進門……”綠翹越說越氣,眼淚掉得更凶了,“奴婢跟他們理論,他們還罵奴婢,說咱們侯府裡的人都這麼說,還能有假?”
沈嘉嫵靜靜地聽著,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侯府裡的人都這麼說?
這流言的源頭,不言而喻。
她嫁入侯府半載,素來低調,與外界並無多少交集。
若非府裡的人刻意往外散播,這些涉及內宅的“秘聞”,又怎會傳得人儘皆知?
宋夫人那張刻薄的臉,柳如煙那副看似柔弱實則陰狠的嘴臉,在她腦中一一閃過。
她們這是……想毀了她的名聲,為休妻做鋪墊。
在這個時代,女子的名節大過天。
一旦背上“剋夫”的惡名,便再無立足之地。
即便宋知行將她休棄,旁人也隻會說她活該,甚至連她的孃家都將蒙羞。
好狠毒的計策。
正想著,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柳如煙披著一件名貴的白狐裘,在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。
她一進門,便親熱地拉住沈嘉嫵的手,眼眶紅紅的,一副為她憂心的模樣。
“表嫂,你可算回來了。你不在的這幾日,我擔心得寢食難安。”她說著,歎了口氣,狀似無意地說道,“唉,也不知是哪個天殺的在外麵胡說八道,竟編排出那些難聽的話來汙衊表嫂。姑母聽了,氣得病倒了,表哥更是……更是氣得又摔了東西。”
她頓了頓,小心翼翼地覷著沈嘉嫵的臉色,繼續道:“表嫂,你彆往心裡去。隻是如今這流言傳得沸沸揚揚,對錶哥的聲名也有礙。昨日還有幾位禦史言官上本,說表哥德行有虧,連家宅都治理不寧,不堪為官……表嫂,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啊?”
這話聽著是同仇敵愾,實則句句誅心。
她將流言的後果,直接與宋知行的前程掛鉤,將所有的壓力,都推到了沈嘉嫵的身上。
沈嘉嫵抽出自己的手,看著眼前這張虛偽的臉,心中一片冰冷。
她忽然想起了在宮裡時,傅玄在教她看史書時,曾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對付你的敵人,不要急著與她辯駁。你要做的,是找到她的弱點,然後,一擊致命。”
沈嘉嫵看著柳如煙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看得柳如煙心裡莫名一慌。
“表妹說的是。”
沈嘉嫵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,輕輕抿了一口,語氣平靜無波,“這流言確實該止一止了。否則,傳到宮裡,讓太後孃娘和陛下知道了,以為是永寧侯府苛待了陛下親召去侍疾的人,降下罪來,那才真是了不得的大事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陛下親召”四個字。
柳如煙的臉色,果然微微一變。
沈嘉嫵放下茶盞,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蕭瑟的庭院。
“表妹放心,這件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宋家想讓她死。
可她偏不。
她不僅要活著,還要活得比誰都好。
她抬起手,輕輕撫摸著腕間那道淺粉色的傷疤。那裡,似乎還殘留著那人指腹的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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