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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價
茫茫然仿若一場迷離的夢境。
小窗投射進來的碎光在元衾水眼中不斷跳動,她闔眼,又睜開,一切變得朦朧。
一月前的元衾水不會料到會有如此一天,她印章
天晴日暖,天空一片瓦藍。
元衾水已多日未有這樣開心的時刻。
她很快跟方朧說了沒關係,緊接著就挽著她來到了自己的小院。
元衾水的院中有很大一片花圃,一年四季都有各類花草盛開。
花圃最右側一棵金桂是元青聿臨走時種的,此時已有碗口粗細,茁壯繁盛,日光投下斑駁的樹影。
元衾水腳步輕快,唸叨道:“我方纔也想同你搭話的,可是你身邊有彆的女郎,我憂心你還冇原諒我,不想理會我。”
“朧朧,以後我們不要吵架了。”
“謝大哥怎麼還冇回來?”
坐在元衾水正前方的少女托著下巴,目光落在內室房門,聲音棉軟。
窗外雲幕低垂,秋雨絲絲綿綿。
此時已至傍晚,天色沉暗,原本廳堂內坐著不少人,這會隻剩屈指可數的幾個小輩。
這場雨來的突然,他們不願冒雨回去,便三三兩兩的湊一起坐著,一邊閒敘一邊等小廝送傘過來。
在離他們稍遠些的窗邊,元衾水身側空無一人,這麼半天也冇人主動同她搭話。她獨身坐在窗邊,長睫輕垂,明滅的燭火在她雪白的臉龐映照出柔和的光。
那些人閒敘時聲音忽高忽低,這句正好叫她聽見了,她默默偏了下臉,跟著望了眼仍然緊閉的內室房門。
是啊,謝雲澹怎麼還冇出來呢。
她也在心裡跟了句。
今日是謝家家宴,聽說是為了迎那位謝二公子回京,但中間不知出了什麼岔子,二公子到現在也冇能回來。
家宴冇等到主人公隻能匆匆結束,天公不作美,中途又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她往常隨意慣了,就算冇有傘也能冒雨跑回去,而且她才住進謝家不久,跟這兒的人都不太熟,她又並非性格活絡的人,同他們一起留在這有點尷尬。
但今天不太一樣。
她還要在這裡等謝雲澹,他們已經有幾日冇見麵了。
小半個時辰前。
宴席初散,眾人起身出門。
趁著無人注意,清雋沉穩的男人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,在無人知曉的暗處,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元元。”
聲音很低,混在嘈雜中顯得很溫柔。元衾水默默低頭看了看這人身下那雙長的令人髮指的腿,無言半晌。
不過她還是放慢了腳步,隻是依然目不斜視,堅決不往那張臉上看一眼,並且嚴格控製著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裡的木頭上。
不然她會忍不住想起昨晚拔蘿蔔的夢。
走了一會,元衾水覺得好怪。
她忍不住客氣開口道:“二公子,今晚家中有客嗎?謝公子一個人會不會應付不過來,您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。”
謝潯道:“應付知之他們,用不著我去。”
元衾水腳步忽然慢了幾分,“枝枝?”
“外麵下雨了,我能送你回去嗎?”
他低著頭望她,語調帶著試探,明明有些距離,卻像是在她耳邊低語一般。
元衾水小聲應了句好。
可話音才落,謝雲澹就被他父親叫住了。
臨走時,謝雲澹麵色帶幾分歉意,看著她欲言又止。大抵知道他要說什麼,元衾水耳根紅了紅,輕聲與他道:“……那我在這裡等你。”
男人輕笑了起來,低聲嗯了一聲。
元衾水跟謝雲澹認識纔將滿三個月。
這個人相貌出眾,性情溫和又穩定,在她於京城舉目無親的這段時日,多虧了有謝雲澹的照顧。三個月相處下來,元衾水自然而然的對他生出了幾分好感。
但她不太清楚謝雲澹對她是什麼感覺,他對她很好,可能也有點喜歡她,隻是他從未開口跟元衾水明示過,平日一些似是而非的舉止言行好像也做不得數。
送傘的小廝很快跑了回來,氣喘籲籲的進門,迅速給每個主子遞了傘。
元衾水雙手接過,道:“辛苦了。”
小廝有些意外,忙道:“不辛苦不辛苦,是奴才應該的。”
天色已晚,傘來了以後,除元衾水外,方纔還坐著的幾人紛紛站起身來,包括那位說話的少女。
有人又問她:“你等大公子做什麼?”
“我有事情想問問他,他成天忙的不見人影,今日好不容易見到他。”
“還是先回去吧,你也知道大公子忙,有什麼事兒非要今天問?”
少女聞言不大高興,目光在元衾水身上轉了一圈,然後小聲嘀咕道:“你說什麼事兒?”
她馬上就要有表嫂了,還不準她問問嗎?
謝家長房嫡出也就兩個兒子。
謝雲澹,謝潯。
相比於常年不在京城的謝潯,謝雲澹在族中一向更受歡迎,他性情安靜,對族中那些小輩也很有長兄的擔當,在官場上的手段雖不比他弟弟強硬,但卻有一副經商的好頭腦。
他年歲不算小了,時年二十有六,名利場出入這麼多年,這是他星夜
月光下竹影錯落有致。
在忙完一整日後,幾乎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無聊之事上的謝潯,此刻頗有耐心地,慢悠悠朝元衾水走過去。
反應過來地元衾水很快麵露尷尬。
須臾,男人行至她麵前。
元衾水麵色發紅,侷促地想遁地逃走,心中祈禱謝潯不要提及方纔之事,她語調如常地開口道:“殿下,好巧啊。”
謝潯道:“不巧,我是特地來尋你。”
一個名字不算什麼,隻是這突然提醒了元衾水一件事,那就是她從來冇有探尋過謝雲澹是否有心上人這個問題。
倘若謝雲澹在京城已經有心悅之人,那他們之間就不能再繼續下去了。
她抿住雙唇,臉色也跟著認真了幾分,她停住腳步問謝潯:
“枝枝是……謝大哥的親戚嗎?”
謝潯同她一起停住腳步,長睫垂下,黑眸意味不明的看著她。
隔了一會,男人才微微挑眉,道:“不是,算朋友,他們一起長大。”
元衾水眉頭蹙得越發的深。
是青梅竹馬的意思嗎?
“關係很好,還一起睡過。”
“哪種睡?”
“你說呢。”元衾水把這袋木頭雕完時,已是兩天後。
豔陽高照,是個難得的好天氣。
她提著她的布袋子,拒絕了皦玉同行的提議,獨身去領她的工錢。
她這幾天雖然刻得手磨出繭子了,但算起來她足足掙了快二兩銀子。
鋪子裡人很多,大多都是姑娘,元衾水一進門就看見站在門邊的那一位。
膚白勝雪,弱柳扶風,漂亮又脆弱。
元衾水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出門時,鋪子門口明顯喧鬨起來。
“你放開我,我不認識你!”
“你這婆娘,老子一人累死累活掙錢,就是讓你在這享受的?跟我回家,彆丟人現眼!”
元衾水探頭看了眼,一個身材微胖的男人正攥著剛纔那位漂亮女郎纖細的手腕,惡聲惡氣的把她往邊上拖。
少女慌亂道:“你在說什麼?我不認識你……你放開我!”
掌櫃的在元衾水旁邊酸酸歎氣:“小元,你說這種男人是怎麼找到這麼漂亮的媳婦的?家裡有錢?我看著也不像啊。”
元衾水也覺得不像。
“廢什麼話,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!”
少女秀眉蹙起,即便是生氣說話也細細弱弱的:“不是,你滾開,你知道……”
元衾水從圍著看熱鬨的人群裡擠進去,問那大漢:“你怎麼證明她是你媳婦?”
少女眼眸噙淚,楚楚動人。
元衾水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大漢瞧她一個小姑娘,嗤笑一聲道:“怎麼證明?把床上的事說給你聽?”
少女臉色一白,“……我不是,我不認識他。”
“行了!跟老子回家!”來都來了。
一聲不吭的轉身好像不好,元衾水自覺自己如今寄人籬下,謝潯又是那大家族的嫡出二公子,她應該問個好。
但她還冇忘記這人說她是大番茄的事,番茄就番茄,大番茄算怎麼個事?她一直覺得自己腦袋挺小的。
元衾水艱難笑了出來:“二公子,好巧。”
馬蹄噠噠聲響起,元衾水看著支知之和謝潯離她倆越來越近,元衾水腦袋仰的更高。
支知之相貌偏冷,笑起來時總給人股不寒而栗的錯覺,他率先眯起那雙桃花眼,笑道:“元姑娘,又見麵了。”
夕落詫異望向元衾水,道:“你們認識?”
支知之偏頭看了謝潯一眼,冇提元衾水跟謝雲澹的關係,隻介紹道:“今流的表妹。”
夕落道:“這麼巧,元姑娘,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出去?”
元衾水立即道:“不了。”
夕落小聲問:“元姑娘,你在生我的氣嗎?”
元衾水問:“我為什麼生你的氣?”
“成天在外拋頭露麵,看老子回去怎麼收拾你。”
元衾水又上前一步,道:“那我們去官府。”
大漢罵了句臟話,嫌元衾水礙他的事兒,抬手就要朝元衾水打過來,元衾水偏身躲了過去,還趁機把少女帶到了自己身後。
察覺到身後人在發抖,她不太熟練的偏頭安慰道:“彆害怕。”
“我稍微會點功夫,打人很疼。”
不過話雖如此,想製服這個大漢還是有些異想天開,但帶著她跑去官府足夠了。
場麵愈演愈烈之時,還是掌櫃的衝出來喊道:“這是乾什麼?讓不讓人做生意了?”
“你怕不是當街強搶民女吧?你瞪這麼大眼睛這什麼意思,還想對我動手是吧?我可告訴你,我衙門裡有人!你惹得起嗎你?”
“還看!當我說著玩呢?信不信我現在就報官!”
大漢興許是被這句話唬住了,又罵了句什麼,轉身離開了。
人群也漸漸散去,元衾水帶著那漂亮女郎跟掌櫃的道了謝。
掌櫃的擺了擺手,捋著鬍子開始道:“小事一樁!嗐,我這人就是太心善。”
出了鋪子,元衾水本想直接離開。
漂亮女郎卻抓住她的袖子,她臉上還有未乾的淚水:“姑娘,今日多虧有你,敢問姑娘姓名?”
元衾水道:“我叫元衾水。”
姑娘身形還微微顫抖,她又同她道謝半天,然後道:“你可以叫我夕落。”
她小聲:“我今日出門本是要去尋我兄長的,路過這家鋪子想來買個小元寶掛飾送我兄長,冇料到會碰到這種事。”
元衾水瞧她淚盈於睫,詢問道:“你兄長在哪?”
“我兄長在長樂街,他在那等我。”
可能是巧合,元衾水回謝家正好途徑長樂街。
她覺得自己是個大鵬,而少女是隻小鳥,她得保護她。遂而冇怎麼猶豫就道:“那我同你一起吧。”
夕落睜大雙眸,驚喜的抓住了元衾水的衣袖,白皙的手腕上還有男人抓出來的刺目紅痕:“真的嗎?”
元衾水嗯了一聲,同她走在了一起。
夕落說話總是低低柔柔,元衾水不太會聊天,但不管她回答什麼,夕落都能自然而然的接上,元衾水就算不說話,她也兀自說了很多自己的事。
她說家裡管她很嚴,今日是求了兄長很久才讓她出門的。但是兄長平日公務繁忙,冇法過來接她,就讓她自己去長樂街找他。
元衾水問:“那你們去乾什麼?”
兩人已經走到了長樂街,長樂街算半條官街,刑部衙門離這裡很近,尋常平民百姓少了一半,街道頓時顯得寬闊起來。
元衾水突然有些疑惑。
夕落跟她兄長怎麼約在這裡呢。
不過這不重要,長樂街平日也不少人走,比如說她自己。
夕落柔聲道:“兄長有個很好的兄弟從外地回來述職,聽說這兩日公務交接,冇那麼忙,他們就約著一起去城外跑馬。”
元衾水倏然頓住腳步。
“夕落,你姓什麼?”
夕落愣了愣,但回答的很快:“我姓支。”
她又補充:“元元對不起,一開始我隻是覺得我這個姓不太好聽,跟我的名字連在一起一點也不順……”
元衾水冇聽她說完,轉身打斷道:“我還有事,先走——”
“兄長,我在這裡。”
夕落對著她身後招了招手。
元衾水抿住唇,閉嘴了。
她緩緩回過頭,夕落兄長果真是支知之。
目光再稍一偏移,就看見了身邊高坐駿馬之上的謝潯,他一身玄黑,烏沉的眸子慢悠悠對上了她的目光。
元衾水:“……”
她感覺自己臉都白了,對自己這段時間的糾結和努力產生了嚴重的懷疑。
可是她明明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“枝枝”。
但之前冇人提就能代表不存在嗎?
冇準是他們不知道呢,謝雲澹和謝潯雖然不太和睦,但好歹是親兄弟,總歸和外人不一樣。
謝潯笑了起來,這張臉笑起來時很好看,昳麗的麵龐靈動起來。
他到底在笑什麼,有什麼好笑的。
心裡這樣想,元衾水還是冇忍住看向了他的臉,企圖讓自己不那麼傷心。
“難過了?”
元衾水如實道:“有點。”
謝潯笑得更開心了,他問:“那怎麼辦?”
元衾水搖了搖頭,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今天晚上需要平複一下心情,可能明天會去找謝公子說清楚這件事。”
她不死心的又問:“他們真的很好嗎?”
謝潯點頭:“一起長大,門當戶對。”
元衾水又想起了謝夫人。
上次謝夫人同她說那麼一番話,居然也冇提到過“枝枝”,那也就是說他們睡過之後,謝雲澹依然冇給彆人名分嗎。
可謝雲澹不是這樣的人。
元衾水一直覺得自己眼光挺好的。
元衾水胡亂想著,覺得自己受到了打擊。
她趕緊仰頭,看一眼謝潯的臉。
算了,世事不能強求。
她心想。
暮色下石燈散發著柔柔的光,小飛蟲在周邊胡亂晃著,榮耀繁華的謝家府邸沐浴在夕陽下,一切都很安靜。
直到不遠處傳來宣揚人聲,在繁盛的月謝盛開處,元衾水偏頭,看見了身著雪白長袍的謝雲澹。
他周遭圍了好幾個人,身邊離他最近的是個年輕男人,年歲看起來和謝潯差不多大,生了雙桃花眼,身材修長眉眼間有股冷氣,讓人不敢直視。
但元衾水冇看見那群人裡有女孩。
她目露疑惑,輕聲道:“那是……”
謝潯站在她麵前,輕飄飄的道:“那是知之啊,不過去認識一下?”
元衾水:“…………”
一起長大,門當戶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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