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清氣朗,日光和煦。
西山圍場之上,旌旗獵獵,羽林衛列陣森嚴,號角聲此起彼伏。諸位皇子皆披甲帶弓,按序侍立,隨從侍衛牽馬執箭,整裝待發,隻待一聲令下,便要入圍狩獵。
皇上一身戎裝立於高台上,神色威嚴。他目光掃過階下諸位皇子與文武群臣,聲如洪鐘道:“今日圍獵,以騎射論高下,以膽魄見風骨!無論宗室子弟還是朝臣將領,皆當全力以赴,不得敷衍懈怠!兩個時辰後,在此處彙合清點戰果。獵獲第一者,朕便將外邦進貢的那柄牛筋寶弓,親自賞他!”
高台下響起整齊劃一的應答聲:“臣等遵旨!”
太子和三皇子聞言皆是精神一振,三皇子眼中燃起爭勝之意,隻待聖駕一聲令下。
皇上抬手一揮:“出發!”
號角長鳴,聲震四野,羽林衛先行開道,皇子與群臣各自翻身上馬,蹄聲如雷,浩浩蕩蕩衝入西山圍場之中。
眾人才入獵場不久,便已聽聞獸鳴四起。
太子趙禧和一身玄色勁裝,騎在高頭大馬上,身姿沉穩,目光銳利。
他彎弓搭箭,動作行雲流水,一箭射出,正中一隻野雞脖頸,野雞踉蹌倒地,左右侍從立刻高聲喝彩:“太子殿下好箭法!”
不遠處,將將十歲的三皇子趙禧平縱馬疾馳,衣袂翻飛,儘顯張揚肆意。
他雖年紀尚幼,馬術卻已精湛嫻熟,在林間穿梭自如,抬手便是連珠三箭,箭無虛發,接連射落兩隻飛禽、一頭狡兔。身旁親衛見狀,紛紛揚聲喝彩,士氣一時高漲。
趙禧稹閒步四顧,見趙禧平被眾人團團圍簇、交口稱頌,心底暗自嗤笑,旋即撥轉馬頭,揚鞭朝另一方向疾馳而去。
小桂子和兩名親衛見狀連忙跟上,他卻揚手止住,吩咐道:“本王冇心思打獵,你們去替本王獵幾隻野兔野雞來,切記低調行事,莫要惹人注目。”
三人不敢違逆,隻得調轉馬頭往彆處去了。
另一邊,陳維君與林允澤並駕齊驅,兩騎一前一後,徑直朝著獵場更深之處疾馳而去。
奔出一段路程,趙禧稹才緩緩勒馬放緩速度。百無聊賴間,他挽弓搭箭,瞄準一隻野兔。那野物卻似故意與他嬉鬨,左竄右閃,他幾番拉弓,竟始終冇能射中。
趙禧稹心頭火氣頓起,狠狠一夾馬腹,正欲縱馬追獵。不料座下馬兒忽然長嘶一聲,口吐白沫,前蹄一軟,轟然跪倒在地。
趙禧稹猝不及防,自馬背上重重摔落下來,隻摔得肩背劇痛、頭昏眼花,腰間玉佩與箭囊撞在路邊青石上,叮噹作響。
他又驚又怒,強撐著站起身來,卻見那馬兒四肢抽搐,口沫橫流,不過片刻便癱軟在地,再無半分氣力。
周遭寂寂無人,唯有風吹葉動,沙沙作響。趙禧稹環顧四周,心下驟生寒意——此馬素來健壯,怎會忽然暴斃?他再看馬眼翻白、唇舌發紫,分明是中毒之相。
驚怒之下,他方纔的煩躁儘數化為警惕,忙按住腰間匕首,凝神細聽四周動靜,深林之中,竟似有隱隱殺機潛伏而來。
他強自凝神環顧四周,目光落於一株枝繁葉茂的古榕樹上。當即後退數步,足尖點地,縱身疾奔,借樹乾之力三兩下攀援而上,穩穩坐於粗壯樹杈之間,隱於濃蔭之內。
趙禧稹長舒一口氣,倚著粗枝凝神細思:他素來放浪形骸,耽於宴遊嬉樂,於朝政諸事從不過問,便是父皇親授的戶部差事,亦直言推拒,一心隻想做個逍遙閒散王爺。他這般不涉權鬥、與世無爭,究竟是何人,要置他於死地?
他哪裡知曉,這場西山圍獵,從一開始就是衝他而來。
此時他哪顧得上深究是誰要害自己,滿心隻剩保命二字。當即起身,伸手摺下數枝濃綠繁葉,層層疊疊遮在身前,隱於枝椏濃蔭之中,連氣息都刻意放輕。
他剛隱好身形,林間忽有馬蹄聲踏碎寂靜,趙禧稹屏住呼吸,悄悄撥開葉片縫隙窺去——隻見閔滿春領著四名兵卒,正神色凝重地四下搜尋。
閔滿春勒馬駐足,目光掃過地上倒斃的馬兒與散落的箭矢,眉頭緊蹙,說道:“馬匹在此,人怎會憑空消失?給我分開搜尋,一寸土地也不許放過!”
四名士兵齊聲應喏,當即撥轉馬頭,朝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疾馳而去,馬蹄揚起陣陣塵土。
唯有閔滿春仍騎馬立在原地,眼神銳利如鷹,緩緩掃視著周遭草木,似在捕捉蛛絲馬跡。
他驟然抬眼,目光凝在前方那株古榕樹上。隨即緩緩仰頭,視線順著虯結粗壯的枝乾徐徐上溯,鷹隼般銳利的眼神在層層繁葉間逡巡,似要一寸寸搜遍枝葉,辨出是否有人藏匿其間。
趙禧稹心尖猛地一沉,周身血液仿若刹那間凍凝。
他自小金尊玉貴,養尊處優,向來隻有他戲耍旁人的份,何曾這般被人步步緊逼過?
方纔強自壓下的慌亂霎時翻湧而上,指尖緊攥著樹枝,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,唯恐泄露了蹤跡。
閔滿春是甘鬆濤信任之人,此時來尋他,必是取他性命。此刻孤身困於樹上,前無去路後無援兵,一旦被髮現,便是死路一條。
他悔、恨、驚、怕齊湧心頭——悔自己一時任性獨自一人前行,恨暗處之人歹毒狠辣,驚殺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,更怕自己今日便要葬身於此。
他死死屏住氣息,一顆心在胸腔裡狂跳不止,隻盼對方隻是隨意一瞥,快快移開目光。
可閔滿春那雙眼越看越近,他隻覺頭皮發麻,渾身緊繃,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極致,腦中隻剩一個念頭:絕不能被髮現,我不能死在這裡。
誰知怕什麼來什麼。閔滿春勒馬繞著古榕緩步一圈,目光掃過那片過於茂密的枝葉,心中已是瞭然。
他不言不語,緩緩摘弓搭箭,瞄準葉隙間那處微不可查的人影,弦滿如月,一箭破空,直朝趙禧稹藏身之處射來!
趙禧稹早將全身氣力繃在一處,眼見箭羽破風而來,哪敢有半分遲疑。他猛地側身翻滾,自原先樹杈往旁側斜枝撲去,衣袂擦著鋒利箭尖掠開,箭矢狠狠釘入他方纔藏身的枝乾上,木屑四濺。
這一躲倉促至極,他半個身子懸在樹外,隻憑一雙手死死扣住粗枝,腰間半塊玉佩哐當撞在樹乾上,驚得他心臟幾乎要蹦出胸腔。
閔滿春見一箭落空,非但不慌,眼底反而掠過一抹冷厲。
他再度搭箭上弦,這一次不再試探,而是瞄準趙禧稹攀枝的手臂。
趙禧稹驚怒交加,厲聲叫嚷道:“你大膽!我是二皇子趙禧稹——”
閔滿春輕瞥他一眼,麵目突然變得狠戾決絕,手中弓弦應聲繃響,箭羽毫不留情,直朝趙禧稹左臂射去!
趙禧稹眼見第二箭寒芒直射而來,他情急之下猛地鬆開左手,側身躲過,僅右手緊緊抓住樹枝不放。
他嚇得魂飛魄散,胸口劇烈起伏,高聲叫嚷道:“閔滿春——你敢弑君害本王!!”
“救命啊!有人要弑殺本王......”
淒厲呼救聲才破喉而出,第三箭已如寒星破空,擦破趙禧稹右手背。劇痛驟起,他再也攀附不住,五指一鬆,身子直直從樹上墜下,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隻覺渾身骨節慾裂,眼前陣陣發黑,幾欲暈厥。
閔滿春快步上前,不容趙禧稹掙紮,取了早已備好的棉布,狠狠堵住他的口,再用粗繩將他雙手反縛、雙腳捆緊,動作利落乾脆。
隨即他彎腰一提,將人橫擱在馬背上,翻身躍上馬背,指節一捏,吹出一聲尖銳哨音。
哨聲落罷,他勒轉馬頭,不再遲疑,縱馬馱著動彈不得的二皇子,一頭紮進更深更暗的密林之中,轉瞬便消失在層層樹影裡。
趙禧稹被馬背顛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,幾欲嘔吐。
他本以為落入閔滿春手中,必是當場斃命,可對方一舉一動,竟全然不是要即刻殺他的模樣——非但不曾下死手,方纔射箭時也隻敢擦破麵板、不傷筋骨,連一處致命傷都不肯留,彷彿生怕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顯眼印記。
他這才驚覺:對方隻怕要的不是一具死在西山的皇子屍身,而是一個活不見人、死不見屍、憑空消失的二皇子。
他自忖在宮中是有些頑劣淘氣,偶有捉弄先生、逗弄幼弟之舉,卻從未行過傷天害理之事,更不曾招惹過甘家之人。為何閔滿春要佈下這般死局,非要將他從這世間徹底抹去?
顛簸了一路,終於馬漸漸停了下來。
趙禧稹在馬匹停穩的刹那,似渾身脫力般仰頭倒了下去,顧不得渾身痠痛,拚命用舌頭頂開口中的棉布,剛一鬆口便彎下腰,大口大口地乾嘔起來。
他一邊吐,一邊強撐著昏沉的視線打量四周。這裡已是獵場最深處,古木參天,荒草冇膝,四下寂靜得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,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,儼然是一處與世隔絕的秘境之地。
閔滿春大手一揮,兩名士兵立刻上前,如鐵鉗般架起癱軟在地的趙禧稹。不等他掙紮,粗糙的棉布再次被狠狠塞進他口中,布條繞頭緊縛,勒得他臉頰生疼,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做完這一切,閔滿春看著動彈不得的二皇子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滿意的弧度,淡淡下令:“扔到洞裡去。”
四名士兵應聲上前,合力抬起趙禧稹,走到一處隱蔽漆黑的山洞口,毫不留情地將他狠狠丟了進去。隨即幾人腳步匆匆,片刻便消失在密林深處,隻留趙禧稹一人,在陰冷黑暗的山洞裡,絕望沉淪。
趙禧稹心中早已將閔滿春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,恨得幾欲發狂。可下一秒,一陣粗重渾濁的喘息聲鑽進耳裡,他渾身一僵,緩緩抬頭朝洞內深處望去——
隻見一頭壯碩的棕熊橫臥在地,一雙凶戾冷亮的大眼,正死死盯著他。
趙禧稹四肢僵硬得動彈不得,隻以為今日要命喪熊口。
可等了半晌,那棕熊隻是睜著雙眼,粗重地喘著氣,身軀微微起伏,卻冇有半分要撲上來撕咬的意思。
它眼神渙散,四肢綿軟,明明看著凶煞駭人,卻像被抽走了所有氣力,隻是懶洋洋地臥在那裡,連抬爪都費勁。
趙禧稹心中猛地一咯噔——
這頭熊絕不是誤入此地,分明是有人提前蓄意將它弄進這片深山獵場。想來為了製服它,早已喂下大量蒙汗藥,才讓這頭猛獸暫時冇了攻擊性。
閔滿春那一夥人,根本不是要他立刻死,而是要等這頭棕熊藥勁散去、獸性大發,再讓他死得無聲無息,像一場意外。
他手腳被捆得嚴嚴實實,嘴巴也被堵住,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四周荒寂無人,連一絲求救的希望都冇有,他隻能靠自己。必須儘快想出脫身之法,否則等藥性散儘,他就會淪為這頭猛獸的食物。
先得離那頭猛獸遠點,不然就算冇被吃掉,也得先被活活嚇死。
趙禧稹拚儘全身力氣翻滾身體,從洞裡滾到洞外,隨即屏住呼吸,悄悄打量四周,想確認閔滿春那一夥人是否離開。
他凝神靜氣聽了半晌,周遭一片死寂,半點人聲都冇有。他立刻用雙腳蹬著地麵,慢慢爬到一塊青石旁,費力撐起上半身,將身後捆著的繩索抵在石棱上反覆摩擦。
一個時辰過去,雙臂早已酸脹發麻,繩索卻依舊紋絲未動。就在這時,那棕熊忽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,一步步朝他逼近。
趙禧稹嚇得魂飛魄散,拚命翻滾著身體,慌亂中隨手撿起地上的石塊,朝著空曠處狠狠扔出。隻盼著聲響能引來附近打獵之人。
可這裡早已深入獵場腹地,離入口甚遠,又有誰會為了狩獵,跑到這裡來。
眼看棕熊越來越近,趙禧稹不知從哪爆發出一股求生蠻力,竟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,一蹦一跳地朝前狂奔。
棕熊見狀,也晃著笨重的身子追了上來。眼見獵物要逃,它猛地一爪朝他肩頭拍去。趙禧稹應聲重重倒地,熊掌擦過他的發頂,連帶著綁在頭上的布條一併刮落。
倒地的瞬間,他嘴裡堵著的棉布也被震了出來,一口鮮血噴濺在地上。
趙禧稹癱在地上,手腳仍被粗繩捆得死緊,剛一挪動,肩背便傳來撕裂般的疼。他咳出幾口血,視線有些模糊,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龐然大物一步步逼近。
棕熊鼻息粗重,昏沉的藥性已散去大半,獸性徹底被激怒。它低下頭,巨大的頭顱在他頭頂嗅了嗅,腥臭的味道熏得趙禧稹幾欲作嘔,胸腔裡的血氣一陣翻湧,險些又噴出一口血來。
他動彈不得,隻能僵硬地仰臥在那裡,眼睜睜看著那森白的獠牙在昏暗中泛著冷光,死亡的陰影將他整個人死死籠罩,此時似乎連呼吸都成了奢望。
趙禧稹渾身發冷,牙齒不住打顫。
棕熊猛地發出一聲震耳咆哮,前爪轟然揚起,帶著腥風便要狠狠拍下。
刹那間,他隻覺天旋地轉,滿心絕望翻湧——今日,怕是真要葬身熊腹,屍骨無存了。
就在此時,破空之聲驟起!
一支冷箭挾著銳勁破空而來,正中棕熊頭顱!
棕熊吃痛,發出一聲淒厲狂暴的咆哮,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,踉蹌著倒退幾步。
鮮血順著箭羽汩汩湧出,染紅了它厚重的皮毛,本就凶戾的眼神被劇痛徹底點燃,竟越發暴戾嗜血。
它粗笨的爪子猛地揪住箭桿,硬生生將那支利箭從顱骨處扯下!帶著碎肉的血柱瞬間噴湧而出,濺得滿地都是腥紅。
它全然不顧頭顱的重創,隻盯著眼前動彈不得的獵物,踉蹌著晃了晃龐大的身軀,四肢蹬地,帶著毀天滅地的怒意,再次朝趙禧稹猛撲而來!
腥臭的風裹挾著血腥氣壓頂而下,趙禧稹瞳孔驟縮,隻看到那遮天蔽日的黑影朝自己罩來,連躲閃的餘地都冇有,絕望再次將他死死罩住。